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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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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离澜庭会所,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发出唰——唰——的声响。
谢时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哥。”
他睁开眼,百无聊赖地问了一句。
“那个小孩怎么会在那里?”
叶煜正拿着手机回消息,闻言好笑地抬起头:
“你是说那个被灌酒的小弟弟?人家看起来年纪好像不比你小吧?”
谢时“嗯”了一声,假装没听到后面那句。
叶煜也没多问,直接拨了个电话出去。
电话那头的人显然很会办事,不过十来分钟,消息就回了过来。
“查到了。”
叶煜看着手机,眉头微微皱起。
“叫陆辞,今年十五岁,S城一中高一的学生,是被周褚升骗去澜庭的。”
“周家在s城有点地位,他老子的建材生意做得挺大。”
叶煜满是鄙夷的“啧”了一声:
“周褚升这小子从小男女不忌,玩得相当花,还玩死过几个小孩,圈子里都知道。”
谢时老神在在,等着他往下说。
“陆辞家境不好,经常在外面打工做兼职,不知道怎么的就被周褚升给看上了。”
“姓周的找人去他工作的地方闹事,把他能干的活儿全搅黄了,让他找不到正经工作。”
叶煜顿了顿,想着对乖乖表弟说这些是不是不太好。
但毕竟都是豪门子弟,有些东西该知道的还是得知道,就继续道:
“然后周褚升就找人给他递话,说澜庭会所有活儿,工资高,让他过去看看。”
“陆辞走投无路,没得选择,只能去搏一搏。”
“结果一进门就被捂住嘴拖进了包厢,后面的事你都看到了。”
谢时点点头,没再问了。
陆辞。
姓陆。
这个姓倒是让他想到了远在大洋彼岸,M国的陆家。
陆家的势力可不止在本国,而是遍布全球,连谢家都要望其项背。
陆家最出名的陆老三,陆溟,是如今的陆家掌权人。将近五十岁,至今还孤身一人。
听说年轻时候有过一个挚爱,但是陆老爷子死活不同意,使了些阴损手段将两人拆散了。
陆老三也是个倔的,从此终身不娶。
偌大家业宁可留给侄子侄女,也不肯遂老爷子的愿,和他指定的女人生儿育女。
谢时脑子里又浮现出陆辞那张惊艳的脸。
长相和当地人两模两样,高眉深目,轮廓立体精致,还有那股子宁折不弯的狠劲儿。
如果没记错的话,陆家出那段丑闻的时间,差不多也是十五六年前。
一个荒诞的猜测涌上心头。
谢时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弧度。
他闭上眼,脑子里一笔一画地勾勒出陆辞那副艳丽精致的模样,再和陆溟那张冷酷硬朗的脸逐渐重合。
确实很像。
难怪他总觉得陆辞看着莫名眼熟。
要真是这么巧,那地球可真是够小的。
有意思。
*
几天后,叶煜又给他带来了消息。
“那个陆辞,”叶煜坐在他对面,表情有点复杂,“又出事了。”
谢时正翻着一本闲书,神情恹恹,头也没抬:“嗯?”
“找不到工作,为了赚钱跑去帮人打.架。”叶煜顿了顿,“受了重伤,差点被打死。”
谢时的目光在书页上停了一秒,又继续往下看。
“我帮你把人送去医院了,”叶煜观察着他的表情,“这人你还要吗?
谢时翻过一页:“不要了。”
叶煜有点意外:“你那天不是……”
“那天是那天。”
那点兴趣来的快,去的也快。
就算陆辞真是陆家的血脉,那又怎么样?
“跟我没关系。”他轻轻呢喃,不想多管闲事。
人类太脆弱,玩来玩去无非就是各种悲欢离合,爱恨情仇,争权夺利等等的老套剧本,属实没意思。
活着的滋味他尝了十五年,就已经对这个世界彻底腻味了。
这个病其实来得正好。
他就想赶紧走到这辈子的尽头,然后在下辈子投到一个好玩点的世界。
机械人、仿生人、外星人,甚至修仙者,什么都行。
只要不是无聊的凡人。
叶煜在身后看着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接下来半个月,叶煜带他把s城逛了个遍,什么招牌景点、网红店、郊区温泉、私人别苑、各种娱乐场所……
谢时全程配合,全程兴致缺缺。
直到有一天,在饭桌上,表妹叶棠对他开了个玩笑。
“时哥,咱这个年纪的人一般都在上学呢,要不你也去?至少比跟着这些无聊的大人有意思。”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显然是说着玩的。
谢时却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
“也行。”
再呆下去他就真的要超脱了,去感受一下年轻人青春活泼的氛围也不错。
十五岁的谢时老神在在地想。
一桌子人都愣住了。
叶外婆最先反应过来,手里的汤勺差点掉进碗里:“阿时,你说什么?”
“去学校。”谢时看着她,“外婆,我想去上学。”
叶外婆的眼眶立刻就红了。
她想说“你身体受不了”“学校人多杂乱,万一被人磕碰到可怎么办……”
可是看着外孙蔫蔫的样子,那些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孩子太过早熟了,完全不像同龄人,总是安静得让她害怕。
最后她无可奈何地点点头,声音有点抖:“好,好,你想去就去。”
叶棠瞬间兴奋起来,自告奋勇道:“时哥来我们班吧!我在高一三班,班主任人挺好的,同学们也都好相处!”
谢时无可无不可地点头,叶棠只比他小三个月,和她读一个班也正常。
饭后,叶棠急匆匆地搬来了一摞学习资料,往他面前一扔,大言不惭地说:“时哥你放心,有我在,保证你跟上课程进度!”
谢时看着那摞书,又看看她那张踌躇满志的脸,难得有点想笑。
他在国外治病那段时间,无聊得发慌,早就把高中甚至大学的知识都学完了,就算现在去高考,他也半点不怵。
论知识储备量,老师也未必比得过他。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点头道:“好。”
刚开始,“辅导”进行得还算顺利。
渐渐的,叶棠开始挠头。
一小时后,她已经开始拿着题来问谢时了。
“时哥,这个是怎么证明的?为什么用我的方法做出来和答案完全不一样啊?”
叶煜路过,看见他堂妹趴在桌上,一脸崇拜地看着谢时,忍不住笑出声。
“叶棠,你这辅导是这么个辅导法?”
叶棠理直气壮:“我这是在给时哥展示各种奇难题型!让他知道现在的高中题到底有多难!”
她忿忿不平地盯着叶煜,好像想用眼神将他烧出一个洞:“你们以前高中学的都那么简单,凭什么到我们这几届就越来越难了!”
谢时低头看着题,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叶煜看着他那点难得的笑意,欣慰又心酸。
这几天他一直在想,要是没有这场病,这个表弟会是什么样子?
大概是人中龙凤,天之骄子,走到哪里都发光的那种吧。
实在可惜。
天妒英才这四个字,他以前只觉得是客套话,遇上了才知道有多意难平。
晚饭后,叶棠又拿着平板凑了过来,打开相册,说要给谢时介绍未来的同学。
“时哥你看,”她翻出一张照片,兴奋地指着上面的人,“这个是我们班的学霸班长,人特别好。这个是我们班体育委员,打篮球超帅的。还有这个,是我们班的活宝,巨他妈搞笑……”
她一边说,谢时一边应声,相当给面子。
在看到某个位置时,谢时的目光忽然停住。
照片是班级集体照,照片的角落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清瘦,眉眼锋利,站在人群边缘,像一只落单的狼。
谢时伸手点了点那张脸:“这个同学挺帅的。”
叶棠顺着方向看过去,表情僵了一下,有点尴尬地笑了笑:“帅是帅啦……成绩也不错,就是人挺怪的。”
“怪?”
“嗯。”
叶棠把照片放大,让谢时看得更清楚。
“他叫陆辞,家里特别穷,连校服和学费都是学校资助的。”
“他妈是个盲人,赚不了钱,还得靠他养。”
“人确实是惨,但他性格更奇怪,从来不跟同学说话,谁都不搭理。”
谢时看着那张脸,没说话。
“不过时哥你现在去学校大概也见不到他,”
“为什么?”
叶棠撇了撇嘴:“听说前几天陆辞又惹上事,还进局子了,到现在还没出来。他妈都快哭疯了。”
谢时把平板还给她。
“他这经历,”他语气淡淡的,“倒是挺丰富多彩的。”
人家在他这个年纪不是上学念书,就是偷摸玩手机打游戏。
他倒厉害,别人一辈子碰不上的事情,光这几天他就经历了好几件。
如果陆辞的身份真是他猜测的那样……
陆老爷子当年有多恨那个女人让他和陆溟父子离心,现在就应该有多高兴。
这母子俩活在最底层,过得一个比一个惨。
哪怕里面有一个是他的亲孙子,也是陆溟这辈子唯一的亲儿子。
可笑,可悲。
谢时垂下眼,不过这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
几天后,陆辞从拘留所里出来。
这次进去是因为一个女人当街污蔑他,说他砸坏了她的高档豪车。
但陆辞很清楚,自己根本连她的车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那女人不依不饶,一口咬定就是他,直接拉着陆辞闹到了附近的派出所。
可那段路的监控偏偏那么巧就坏了。
这时候又冒出几个“路人”,信誓旦旦地说,亲眼看见就是陆辞故意把车砸坏的。
陆辞百口莫辩。
“你个没教养的东西!你妈怎么教你的,啊?”
“我看你是穷疯了,看见别人过得好,就心生嫉妒是吧?”
“我的车值五百万,小畜生你赔的起吗?”
“年纪轻轻不学好,活该当个死穷鬼,落魄潦倒一辈子!”
“小小年纪就这么下作恶毒,我要是你根本就没脸活在这世上,怎么还不去死啊?”
“你这种人活在世上有什么意义?”
女人尖着嗓子骂了好一会,之后理直气壮地要求赔偿。
陆辞没钱,也不打算赔。
警察看见两人久久争执不下,出面协商了一番,拘留陆辞几天,以示惩戒。
至于欠的车子维修费,看在他年龄还小、家境贫寒的份上,先延期,以后慢慢还。
陆辞一瘸一拐地走在街上,想先回去看看他妈。
腿上的伤是在拘留所里弄的,走起路来一抽一抽地疼。
他被安排到的那个房间,里面住着几个黄头发的混混。
一见到他,先是瞪大眼睛,然后又露出了那种让人恶心至极的笑容和淫.秽的目光。
陆辞刚一进来,为首的混混就浑身烟气、面色不善地走上前,伸手就摸他的脸。
他一拳打在那人脸上。
混混头子被激怒,朝地上吐了口痰,指挥众人一拥而上,想制服他。
陆辞一个没防住,被人一脚踹中了膝盖。
之后他便发了狂。
浑身浓郁的戾气和不要命的狠辣把混混们吓了一大跳,没人敢再上前一步。
但因为打架斗殴,拘留又延长了两天时间。
街上人来人往,有人举着奶茶说笑,有人拿着手机自拍,有人牵着爱人的手诉说情话。
可那些热闹都和他无关。
他早就习惯了,从小到大都是这么过来的,活一天算赚一天。
有的人即使活在同一片蓝天下,也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里。
小时候不懂事,他以为所有人都过着和他一样的日子——吃了上顿没下顿,永远在躲债,永远在挨打。
后来长大一点才发现,不是的。
只有他这样。
陆辞慢吞吞地挪回那条熟悉的街道,走进一条小巷。
电线在头顶乱糟糟地缠成一团,墙上的小广告层层叠叠,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说不清的霉味和油烟味。
这里租金便宜,住的都是一群生活极其艰难的人。
他走进那栋破旧的小楼,扶着墙,艰难地往上爬,中途缓了好几口气,有几次没站稳差点滚了下去。
爬到三楼,他站在门口,低头撑着墙面站了一会儿,等呼吸平复下来,才推开门。
“妈。”
陆妈妈坐在窗边,背对着门,手下动作不停。
他走过去,看见她还在做那种穿珠子的手工活儿,一串几毛钱。
陆妈妈眼睛看不见,全凭手感,熟能生巧,速度比别人慢不了多少。
“妈,我回来了。”
陆妈妈的手停了一下,肩膀微微发抖。
她没有回头。
才四十多岁的女人,满头都是白发,一条丑陋狰狞的伤疤从眉尾横跨整张脸到嘴角。
她麻木地做着手里的活儿,一下一下,机械地重复。
听见陆辞的声音,她的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砸在手背上,砸在那些廉价的珠子上。
她也不去擦,就那样任由它流。
陆辞站在原地,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伸手想帮她擦眼泪,但低头一看,手上全是灰尘污垢。
手在她眼前停了一下,又迟疑地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