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山匪 芒县是座山 ...
-
芒县是座山场小镇。背靠断峭岭,峰峦尽翠,林木葱郁。屋舍顺坡疏落建起,多是杉木搭的吊脚楼,这会儿青瓦叠叠,炊烟袅袅,跟着一起润在三月初连绵不绝的湿雨里。
镇脚有条小溪,当地人叫麻线沟,晴时多有乡民在此浣衣濯足,或有幼童赤条条跳在里头打闹。这会儿春雨淋漓打在上头,荡起一片清圆。临溪的街巷最热闹,马掌草鞋踏在缀满湿藓的青砖上,溅起水光。来往的多是赶马的行商,或是采了山货的乡人,竹筐里盛着菌菇、桐籽或草药,叫卖声合着茶楼客栈的交谈嘻笑,在被染成湿绿的街巷间此起彼伏。
空气里混着柴烟、湿土和草木腥甜。袖雨先吸了吸鼻子,乐道:“好干净的味道,果真有和燕京完全不同的雅致。”
为免暴露行踪,颂玉一行兵分两路,怀云率轻骑营大部绕过芒县,走山间小径隐行;而颂玉、袖雨、柏舟几人则乔装成寻常商贩,一路往来芒县,探听了不少消息。
柏舟嗤笑一声就开始拌嘴:“你当咱们是来这儿玩的?”
颂玉穿着件发白的皂衣,头发松散地挽着,脸上虽抹了泥,却自带洗净的清锐。扶风本就是神骏,这会儿昂首走在狭小逼仄的街巷间,又添了几分瞩目。她见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又要开始,不由头疼:“都闭嘴。先说正事。”
袖雨朝柏舟翻个白眼:“世子。一路打听了,那伙山匪的据点就在断峭岭半山头,名叫‘鬼头寨’,原先只是些逃匿在外的流寇或是不愿服役的乡民草率组建的,大字都不识几个,只知道掳掠作乱、为患一方。”
“过年的时候原来的大当家死了,现在的这个叫李聿。他可是个人物,这帮莽夫游勇在他手底下竟渐渐成了气候,也都服他说的话,心甘情愿地奉他做老大。我听说他不光锻兵造甲,还分出了大小职位、按照功绩封赏,俨然成了个小朝廷呢。”
颂玉遥遥去看断峭岭。山瘴薄薄浮在低空,它静默地盘踞在云雨中,像只蓄势待发的兽。
“我倒听说,那鬼头寨还有个二当家,叫程大业,是个屠户出身。他入了寨后仗着自己的姓氏,总标榜着是咱们家的远亲。”柏舟嚼着糖块:“这程大业满心以为大当家死了,自己就能当上一把手。谁承想半路杀出个李聿,比他有才干还能服众,他心里有气,总撺掇着手下人生事,二人早已是面和心不和。我看这鬼头寨内部也不是铁桶一块,咱们不如寻机......”
他话音未落,人群却骚动起来。
“鬼头寨的人又下来啦!大家快跑!”有人尖声喊道。但见街上行人、商卒纷纷惊惶闪避。有行商的竹篓翻倒在地,里头新鲜的山果、药材滚了满街,他却头也不回,只瑟缩着蜷在屋角;幼童被慌张的人群挤散,扑跌在地上,又被面色苍白的母亲颤抖着抱在怀里,吓得放声大哭。一时间惊叫哭喊声不绝于耳,人仰马翻。
颂玉一行面色微沉,手纷纷按上腰间佩剑。心念电转之间,横次里冲出一个粗布麻裳的女子,看身形不过二十上下。她一头撞在扶风蹄前,见是匹毛色光亮的高头大马,忙又踢蹬着后退几步,浑身剧颤地伏在地上,口中不住地哀求”饶命”。
颂玉见状,忙下马相扶,道:“姑娘别怕,先起来。”
那姑娘听她嗓音温和,先抬起脸怔怔看颂玉。她鬓发蓬乱,肤色倒是白净,只是脸上一道紫红色的疤自右眼处贯穿过鼻梁直到嘴角,横亘过半张脸,乍看之下极其狰狞可怖;此刻泪水涟涟,豆大的泪珠顺着疤痕淋漓而下,更显凄惨惶然。
这疤面少女的目光在颂玉腰间的霜陈和身后的扶风上辗转须臾,眼底微微一亮,忙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扯住颂玉的衣袖,仓皇哭喊道:“大人、大人救我!鬼头寨的人要把我掳走!”
颂玉向她身后看去。见身后追来两个黑脸大汉,一袭黑衣,满脸横肉,掏出腰间铮亮的宽口大刀,笑得凶神恶煞:“小娘们儿想跑哪儿去?难得当家的能看上你,今儿就算是皇帝老子来了也救不得你,还想躲到哪儿去!”
“大人!”少女抖如筛糠,攒紧颂玉的袖子哀声道:“大人仪表不俗,一定是朝廷派来剿匪的官兵是不是?求您大发慈悲救救我,我不能被贼人掳走,大人救救我!”说罢又要跪下磕头。
街上众人闻言,也都看向颂玉一行,见确如这少女所说,眼中也都带上点期望。
颂玉将少女挡在身后,看向追来的两个山匪,冷声道:“即刻卸刀跪下,我可以先饶你们不死。”
那两名山匪上下打量颂玉一番,皆恶声恶气地笑起来:“哪儿来的小白脸,也敢坏老子的事?”粗浊的目光凝在颂玉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恶臭:“长得倒是不赖。一并带走,给当家的收用!”
身后的少女遽然一颤,将额头死死抵在颂玉肩上抽泣。颂玉见他们如此,也懒得废话,偏头道:“袖雨柏舟。”
她面如平湖,霜陈都未出鞘:“留活口。”
“唰”的两声,身后利箭齐齐破空,正中两名贼人大腿。正提刀欲砍的贼人吃痛倒地,捂着血流汩汩的伤处杀猪一般嚎叫起来。
“世、大人,这两名贼人如何处置。”袖雨利落收弓,问道。
“绑起来,我有话要问。”颂玉淡淡。
巷中众人见此,皆欢呼叫好起来,热泪盈盈道:“朝廷派来剿匪的终于到了,咱们有盼头了!!”见两名贼子被袖雨柏舟捆成了螃蟹仍在咒骂不休,有胆大的凑上前,照着二人的面门啐道:“狗贼!如今官爷在此,你们鬼头寨是死到临头了!”
颂玉转身,见那疤面少女唇色苍白,仍旧带着惊惧,忙温声道:“姑娘不用怕了。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我们送你回去。”
那姑娘怔怔片刻,方缓和了神色。见颂玉还等着,急忙回话:“回恩人的话,民女叫李盼儿,家就在芒县东头,家中有父母兄弟,都是本分的庄稼人,”她微微后退,再次跪下道:“大人您大恩大德,请一定要受民女这一拜。”
颂玉赶忙阻拦,李盼儿却坚持磕了头,这才起身,擦净未尽的泪激动道:“咱们苦盼许久,终于等来了您,您就是及时雨、就是久旱甘霖!”
她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局促笑意,连带着脸上的疤都变得质朴憨厚:“您是有重任在身的,怎敢劳动您大驾。盼儿自己回家就行。”
颂玉见她方才仓促奔逃下衣角都被挂烂了,身上还溅着污泥,就叫袖雨拿了身自己的干净衣裳,又取了几两碎银给她。
李盼儿一阵感念,口中絮絮念着”恩人”。她目光澄澈,划过颂玉时带着点好奇,壮起胆子低声道:“大人,您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世子殿下吧?”
颂玉一愣,直觉得有些警惕。李盼儿忙解释道:“大人休怪我唐突。方才我在您身后,观您形态体貌不像男子,又听闻此次南下剿匪那位世子殿下亲征,这才贸然猜测。”
她腼腆一笑:“求您别怪罪我卖弄,实在是我久仰大名,一时激动忘了形。”
颂玉闻言,只觉得她难得的敏锐洞察,那点疑虑消失了,反倒生出几分欣赏,点头道:“军务在身,还请李姑娘不要声张。”
“不会不会,”李盼儿忙摆手,看看颂玉身后,却又生出几分忧虑神色:“可世子您...只带了这几个兵吗?想要彻底剿灭鬼头寨,恐怕是难。”
颂玉反问:“李姑娘此言,可是知道鬼头寨兵力多少、战力如何?”
“收成的时候,这伙人下山抢粮夺女,我见过一次,”李盼儿浑身一抖,似乎仍心有余悸:“黑压压的一片人啊!少说也有一千多个,个个手里拿着大刀长矛,还有马骑!他们见到粮食就疯抢,谁若不给,提刀就砍,砍完还要放火烧人家的屋子;村里好人家的女孩儿叫掳走了一半,我是躲在柴垛后头才逃过一劫。”
颂玉此行所率的八百轻骑皆是跟她刀山火海里拼杀过的,个个骁勇善战、装备精良,对上千余个良莠不齐的山匪是绰绰有余。但她不愿多透露,只道:“姑娘不必担心,此行我们必不再叫姑娘担惊受怕。”
李盼儿的目光带着微不可查的探究,扫过颂玉一众,复又恭顺笑道:“如此,盼儿就代各位乡亲好好谢您了。盼儿回家定要去庙里日日焚香祝祷,祈愿世子万事顺遂,福寿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