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玉》辣子冰冰

12、风烟 黄桂升在燕

　　黄桂升在燕京一向矜贵惯了，即便颂玉的意思是不要张扬引人耳目，还是令手下找了一家宽敞酒楼，说是做东，请几位接风洗尘。

　　颂玉知道他好排场，想着这人一路忍得辛苦，倒没怎么添麻烦，就也默许了。几人进了关州城一路往西，路上熙来攘往，不少脸晒得黝黑的汉子支着摊，操着一口蹩脚的关州话叫卖。

　　颂玉一行来的匆忙，穿着还是燕京时的样子，几个相貌俊秀的中原人走在街上，引得路人频频注目。

　　“世子，辛大人，诸位大人，这边请，”黄桂升笑得热络：“说是这家做炙肉最正宗，还酿得一手好奶茶，咱们来好好尝尝。”

　　袖雨跟在颂玉身后，抬头看那“东来楼”的匾额，嗤笑一声：“黄大人客气了，咱们几日后到了离戎部，可有的是时间喝奶茶吃羊肉，只怕您到时候吃饭了，闻到味道就想吐呢。”

　　黄桂升讪讪：“袖雨姑娘说的是，关州贫瘠，是没有咱们燕京美食多。”

　　“关州挨着燕西道，近年来往贸易频繁，”辛子姜向前一步，拿折扇替颂玉挑开酒楼的帘子，笑意盈盈的：“又紧邻北三营主营甘州，我听说户部开仓放粮都紧着关甘二州，是以关州虽说地旱少雨，却仓廪充实，算不得贫瘠。怎么，黄大人不知道？”

　　“是啊，”柏舟也在身后凑趣：“真说起俩贫瘠，还得是北地。崇丰八年的时候营州都穷成什么样子了，到处都是流民，我听闻严重的时候饿殍遍野，易子而食都是常有的事。”

　　几人选了一桌坐下，辛子姜到了茶水，水雾袅袅，漫上来遮住她的面容：“崇丰八年严冬，积雪压垮可了粮仓，冻坏了土，几乎一整年都颗粒无收，程副将博闻。”

　　颂玉想起这人是蓟州人，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

　　几人正说着，那边已有掌柜迎了上来，那掌柜生得魁梧，一张泛红的脸却显得憨厚：“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有什么好酒好菜都尽管先上来，这可是贵客。”黄桂升抬高头，瓮声瓮气。

　　“自然自然，”掌柜操着一口蹩脚的大齐官话：“几位气度不凡，看着就是贵客，不知来咱们关州是出游还是......？”

　　颂玉看他一眼。那掌柜显然也是见惯场面的，知道自己问了不该问的，忙弓着腰匆匆离开。

　　几人周围坐了一桌十七八岁的姑娘，正在吃茶，眼下正拿绢子半掩着嘴，时不时朝他们这桌看两眼。

　　“小郎君？”颂玉正慢饮着茶水，就听见身旁有人喊她。

　　“我吗？”她怔了片刻。

　　“就说听得懂嘛，”几个姑娘咯咯笑作一团，先前开口的姑娘爽朗笑道：“小郎君，我这姊妹正夸你呢，说你生得真好，干净得很，想问问你府上有没有夫人呢。”

　　颂玉手晃了一下，茶水泼出去半杯。身旁袖雨和柏舟一个看天一个望地，只得无奈道：“多谢姑娘，但我其实是......”

　　“还不好意思上了，”关州地近边陲，民风开放，几个姑娘凑在一起笑着打趣，倒也没叫人觉得不适：“咱们就好你这种风骨秀致的，敢问一下你聘礼多少，咱们几个也好凑一凑呀？”

　　“不是...”颂玉正想解释，身边人影一晃，一节纤白细嫩的指尖就搭在了她手上：“几位姐姐原来也喜欢我家官人呀。”

　　那声音软语含娇，听得人骨头都要酥了。指尖轻轻贴着她手背上的肌肤，又凉又润。

　　颂玉：“？”

　　那边袖雨的眼睛已经快瞪出来了，辛子姜依旧盈盈含笑：“几位姐姐见笑，我和官人是来关州玩的。”

　　颂玉：“...辛大人，你这是做什么？”

　　辛子姜拍拍她的手背，极其自然地掩口，做出惊讶神色：“关州这样干的地方，几位姐姐是怎么把肌肤养得这般吹弹可破的，我瞧着都羡慕得很。”

　　那几个女子笑得合不拢口：“原来是妹夫，倒是我们姐妹几个唐突了。城西头有一家胭脂铺子，她家的水粉可真是好，抹在脸上倒不像刮腻子，就跟自己的皮肤一样容光焕发的，妹妹既然难得来一趟，可以带一些回去。”

　　袖雨和柏舟飞快往嘴里塞了把瓜子，见辛子姜蛾眉宛转，说得比什么都真：“那可太好了，我和官人难得出来，正愁买些什么东西带回去。我们两口子新婚，也想来边关看看长烟落日，边月如钩，只是，”她压低了声音：“我们一路上听了不少老乡唠嗑，似乎这个月边陲不太平，实在不是个好时候？”

　　她腔子放得很软，醇醇的，倒真像和姐妹闲话家常。

　　“哎，可不是吗，”那女子也压低声音：“你们要是早来个把月就好了。这会儿西边不太平啊，”她努努嘴，见辛子姜似乎不解其意，继续道：“离戎部和蛮羌部诸位都知道吧！那可是长在咱们大齐西边的两颗钉子！这会儿这两家要结亲呢，这些日子来往道上跑的，我瞧着不少都是那沙漠里的蛮人，不知道使了什么花招进来的，妹妹和妹夫可要小心了。”

　　“竟这般严重？”颂玉微微皱眉：“巡防兵呢？还有节度使大人呢？”

　　“节度使王大人这会往白虎营去了，得去了个三五日了，至于巡防营，”那女子哼一声：“老滑头了，我看是塞一点好处谁都能进来，王老爷都治了两三次了，愣是没治好他们这毛病。”

　　颂玉暗自思忖。王沧这个节骨眼不在关州，相当于边陲之门大开，恐怕容易生变故。

　　“这结亲怎么说也算喜事一桩，听姐姐们说得倒是剑拔弩张一般？”辛子姜玩着她的小辫子

　　“这喜事也得看对谁了，”那女子讳莫如深：“这会国公爷不在，要不王老爷怎么去白虎营坐镇了，我看是要出大事。你说这老可汗娶了离戎可汗的姐姐，可不就成了他姐夫了？成了姐夫就是一家人了，那可不得了哇！蛮羌部在大漠深处，离戎部紧挨着鸣雁关，这两部加起来可有咱们关甘雍三州那么大啊！这帮蛮人凶悍得很，打起仗不要命，我听说朝廷都派人下来了，恐怕也是不想成了这门亲事啊！”

　　“原来是这样，”辛子姜恍然大悟一般点点头，捂着心口一副害怕模样：“多谢姐姐告知，看来我和官人还是早些走为好。”

　　那桌女子也觉得自己说得多了些，又和辛子姜闲叙了会家常便离开了。

　　“世子，”辛子姜迅速正色：“恐怕咱们得快些了。节度使不在关州，离戎部可能会钻这个空子。”

　　颂玉点头。袖雨敲一敲桌子，看着吃炙羊肉吃得满口流油的黄桂升：“黄大人快些，咱们恐怕是不能在此处歇脚了，得早些往鸣雁关去。”

　　“还有关州巡防图，柏舟，你传密信...”颂玉正想再说，却见那掌柜的端着个托盘，笑得皱起个肉头鼻：“几位客官，怕您吃腻了羊肉，给您们泡了壶茶水。”

　　“贵人们议事，哪有你插嘴的份儿？”黄桂升皱眉呵斥。

　　“是是是，小的知错了，”那掌柜唯唯诺诺，嘴上话却没停：“来了东来楼，小的只是希望贵客们吃好喝好，酒足饭饱地回去，”他道着歉，手却抖得筛糠一般，将茶盏里的茶泼在了黄桂升身上。

　　“哎你这掌柜的怎么做事的？”黄桂升大怒，一把扯住这人的袖子嚷嚷起来。颂玉皱眉，正想开口制止，却突然凝神，容色渐肃。

　　不对，不对，外面的商贩叫卖声小了，来往走动的纷乱声也小了。多了些整齐的，迅捷而肃然的脚步声。

　　还有什么...还有兵戈破空时的尖啸。柏舟和袖雨也都严肃起来，右手向下扣在腰间的佩剑上。

　　黄桂升还在和那掌柜喋喋不休，颂玉一把拽过那掌柜的衣领，霜陈铮的出鞘，寒光闪闪地抵在他脖颈上：“说，你到底是谁？”

　　随之呼啸而来的是凛冽杀气，黄桂升早已被吓傻了，那掌柜也不住地抖。他沉默片刻，眼见那寒芒即将割破咽喉，突然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句什么。

　　是离戎话！

　　下一瞬，刀兵相撞的金戈声，店里跑堂小儿的惊叫声和桌椅翻到声一并响起。颂玉来不进多想，拉起黄桂升一把塞给袖雨，迅速转向柏舟道：“想办法从小窗走，立刻到最近的官驿传信北三营储总骑，就说蛮人越境迫在眉睫。回来时若我们不在，便带兵直向鸣雁关。”

　　她语气迅捷肃杀，俨然是白虎营轻骑帐中那个指挥若定的少年将军。柏舟在惊变下亦迅速稳住心神，足下如飞，转瞬淹没在骚乱的人群中。

　　“辛大人，”她一剑将那掌柜钉在地上，血花四溅下神色肃然：“你别害怕，找地方躲好。”

　　这人在这样的变故下也只是在血溅出时微微蹙眉，倒像是厌烦那血脏了她的衣裳一般。

　　颂玉还想再说什么，正门洞开，一队人马鱼贯而入，整齐划一地踏过杯盘狼藉。颂玉凝神去看，那些人粗布麻衣，看着寻常，只是个个虎背熊腰，精壮非常。为首的汉子侧身问了些什么，然后转头，一双眼睛直直地越过人群，看住了颂玉。

　　说他是汉子，因为他生得宽肩阔背，健壮异常，只是一张刀斧削琢般深刻的脸上不见岁月刻痕，倒像是如颂玉一般年纪的少年。

　　颂玉握紧霜陈。

　　那年轻人“啊”一声，古铜色的面上扯起一个阴狠暴戾的笑，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闪着奇异的、兴奋的光，用夹生的大齐话对颂玉道：“是你啊。”

　　颂玉面无表情地回视，白皙的手上青筋暴起。

　　那人目光凶狠，顺也不顺地看着她。他从腰间抽出一柄弯刀来，那刀森寒铮亮，闪着猛兽獠牙一般的光。

　　他拿出手巾，不紧不慢地擦着刀锋，向颂玉踱来。他停在她几步远的地方，好整以暇地歪头打量她，随口吹了个呼哨。

　　“你比我想象的瘦多了，”他一开口，却是流利的大齐话，将那沉沉的刀锋直指颂玉，上下挪动：“这么细的手腕，拿得动刀子吗？”他的目光颂玉、袖雨和辛子姜之间转了转：“让三个女人挡在前面，你们大齐是没人了吗？”

　　身后那群汉子恶狠狠地笑起来。

　　颂玉将霜陈横在眼前，冷声道：“阁下未经通报，私越大境，”那声音将无穷的杀意裹进锋刃，直逼面门：“是当我大齐无人了吗？”

　　那年轻汉子浑不在意地大笑：“我怎么敢呢，尊贵的平国公世子殿下，你和你的父亲一样英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