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洪荒火锅 上古山河行 ...
-
孩子睁开眼,天地似在摇晃。
他下意识吸了吸鼻子,草木清气扑面而来,其间缠着一缕浅淡酒意。愣了愣,目光落处,人正伏在神农予一后背。
孩子眼睛一亮,把脸在微暖衣料上蹭了蹭,拭去嘴角口水。小脑袋左右张望,双手顺势搂紧神农予一的脖颈。
神农予一侧过头:“醒了?下来走走。”
他微微俯身,孩子落地那一刻,腿下一软,身形往前踉跄。一双手稳稳将他扶住。孩子站稳,仰头朝神农予一咧嘴,露出一口错落的牙。
神农予一伸出手,摊开掌心。
孩子眨了眨眼,把手在衣侧蹭了蹭,轻轻搭上,晃了晃手腕:“大哥,我们走!”
神农予一牵着那只小手,两人顺着蜿蜒山林小径,缓步前行。
神农予一步速放得极缓,路过一丛叶片狭长的青草时,脚步未停,却忽然开口道:“此物何用?”
蚩尤正盯着路边一只花翅蚂蚱出神,闻言头也不抬,顺口便答:“止血草!揉碎了敷在伤口上,血立马就止住。大哥,这你都考我八百回了,我闭着眼都能摸出来!”
神农予一瞥他一眼,唇角微扬,目光又落向石缝间开着的一簇细碎淡紫小花:“那这个呢?”
“镇痛花!”蚩尤这回连蚂蚱也不看了,凑近轻嗅了一口,得意地扬起小脸,“闻着香,其实能止痛。上次我不小心磕破了膝盖,就是嚼了这个敷上的,一点都不疼了。”
神农予一眼底漾开浅淡暖意,继续前行,随手指向路边几株不起眼的枯黄野草:“若误食了那红果子中毒,何物可解?”
蚩尤眼珠一转,立刻指着那枯草道:“甘草!虽然长得丑,但能解百毒。大哥说过,草木皆有性命,能救人,亦能伤人。只要心正,用之便正!”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力拍拍胸脯,扬起细碎尘土:“我心正!往后取用,只救人,不伤人!”
日光从叶隙洒落,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暖意漫开,神农予一看着他这副小大人的模样,掌心的力道不由得温厚了几分。
神农予一牵着他,似自语,又似刻意说与他听:“天地初生,万物生灵皆有秩序。世间有神,才有这人间烟火。”
“有神?那神厉害不?能打过山里的野狼不?再厉害也被大哥一巴掌拍死。”孩子仰头追问,满眼跃跃欲试。
等了片刻未闻回应,他歪头望去,见神农予一的目光并未落在近处,而是飘向远方。他当即缄口,学着凝神听风,寂静林间,唯有肚子一阵咕噜轻响。孩子慌忙捂住小腹。
神农予一并未言语,只继续迈步。行至半途忽然驻足,望向山林深处风来的方向,轻声道:
“以前,也有人,这样同我一起走过。”
孩子眨了眨眼,忍不住好奇地追问:“大哥,那个人是谁呀?他也像我一样,天天跟在你屁股后面跑吗?”
神农予一握着孩童的手骤然收紧几分,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吐出两个字:
“他叫共工。”
“共工?”孩子歪着头,觉得有些拗口。他似懂非懂地晃了晃神农予一的手:“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呀?凶不凶?”
神农予一唇角微扬,似是怀念,又似是无奈:“他啊……脾气比你还倔,性子烈得像团火,动不动就要把天捅个窟窿。”
孩子听得瞪大了眼:“哇!那他肯定很厉害!比山里的野狼还厉害吗?”
神农予一没有立刻回答。他眼底的怅然一闪而过,随即被深不见底的平静取代。他轻轻拍了拍孩子的头:“是很厉害。只是这洪荒路太长,走着走着,便容易走散。”
孩子虽然没完全听懂“走散”的含义,但感受到了大哥掌心传来的温度,便乖巧地点了点头,把那只小手攥得更紧了些。
二人继续前行,翻过一道缓坡,林野豁然开阔。草木温润丛生,宛若天地庇佑的一方净土。
不知行过多少时辰,林间覆上一层暖黄霞光。孩子一路蹦跳相伴,草鞋磨得脚后跟微微泛红,他悄悄蹭了蹭身旁山石。
神农予一脚步骤然停下。
抬眼望向天际,目光深邃悠远,似望穿万古。垂眸时,语声郑重:
“以后,你叫蚩尤。”
蚩尤眨了眨眼,舌尖默默碾过这陌生名号,目光静静凝在神农予一面容上。对方却只静看天边流云,仿佛这名字,本就该属于天边的云彩。
名号落定一瞬,神农予一垂在身侧的指节轻扣了下。他感应到脚下大地脉络,朝着这孩童,隐隐脉动一瞬。
蚩尤眼眸骤然亮起,抬手一拍,笑着蹦跳起来:“蚩尤!这名好听!我喜欢!”
神农予一望着他,缓缓开口:
“往日你唤我大哥,只是孩童随性亲近。今日赐名既定,我正式认你为弟。从今往后,你只管唤我哥,我护着你。”
“哥!”蚩尤应声脱口,侧身靠近神农予一身旁,小手攥紧衣袖,“往后我也护着哥!谁若敢欺辱于你,我便同他拼命!”
语气稚气,自带一股桀骜气,像一头张牙舞爪的幼兽。
二人继续前行,林间烟霭淡淡散开。
草木掩映间,一道身影缓步走来。近了才看清,女子立在浅草之间,衣袂温婉,眉目清和,正是羲痴鱼。她身侧跟着一名女童,身子微微往后缩了缩,只探出半张脸,便是羲禾。
蚩尤眼睛一亮,松开攥着衣袖的手,在裤面上蹭了蹭手心薄汗,主动上前,朝羲痴鱼浅浅一笑,又转向羲禾,扬了扬手掌,兴冲冲报上新名字:“我叫蚩尤!你呢?”
羲禾被他爽朗模样惊得微怔,轻声回道:“我叫羲禾。”
“那以后叫你小禾苗啦!”蚩尤咧嘴轻笑,往前凑近半步。
神农予一垂眸,望见蚩尤指尖沾满泥垢尘土。伸手牵过他的手,来到溪旁,蹲下,掌心盛水淋到孩子的手上,凉意漫上,蚩尤下意识蜷了蜷手指。神农予一细细拭去指缝尘泥,又将衣袖浸在水中,轻柔擦去他脸上血渍。湿布蹭过,蚩尤微微缩了缩脖颈。
他乖乖偏着头,目光始终黏在羲禾身上。
羲禾缓步走到他面前,掌心攥着一朵野花,花瓣已被捏得微蔫。迟疑片刻,轻轻递出。蚩尤眼眸一亮,即刻伸手接过,凑近鼻尖轻嗅,花粉又惹得鼻尖发痒,强忍着不曾打喷嚏,笑着道谢:“真香!谢谢小禾苗!”
“就在这里歇息。你们都饿了吧?”
说完,神农予一抬手虚空一握。
虚空微微震颤,一尊通体漆黑、暗金纹路隐隐流转的陨星鼎轰然落地,周遭土石瞬间陷下数寸,稳稳沉落泥土间,自带天外星辰的森寒厚重。
他随即手指虚抬,那尊重若山河的宝鼎缓缓腾空,离地稳稳悬起一尺之高。神农予一俯身拾起枯枝,在鼎下引燃明火。
火势渐旺,陨星鼎内的兽骨汤已然咕嘟翻滚。
神农予一走到一旁灌木丛,折下数串熟透的茱萸,尽数丢入鼎中。一串串赤红果子坠入沸汤,被翻滚的汤水裹挟起伏,在乳白肉汤里格外醒目。热气骤然升腾,霸道鲜活的辛辣气息四下漫开,随风钻入鼻尖。
离得最近的蚩尤当即被呛得连打数个喷嚏,眼眶泛起湿意。一边揉着泛红鼻尖,一边死死盯着鼎中翻滚的红果,喉间不自觉吞咽,连声催促:“哥,好了没啊!这也太香了!”
神农予一浅淡一笑,用木勺撇去浮油,先给羲禾盛了一碗。羲禾捧着滚烫石碟,轻轻吹凉,小口抿下。原本羞怯的小脸被热辣鲜香熏得泛红,眼眸瞬间亮了几分。
蚩尤早已按捺不住,抢过木勺,连肉带汤舀了满满一碗。顾不得滚烫,仰头便大口喝下。
“哈——!嘶——!”
热辣鲜香直冲天灵,烫得他龇牙咧嘴,张大嘴不停吸气,却舍不得将口中汤水吐出。一股暖意顺着喉咙淌入腹内,浑身毛孔舒展,舒服得原地轻轻跺脚。
“暖!辣!真带劲!”蚩尤抹了把嘴角,整张脸被热气熏得通红,笑得肆意坦荡,“哥,这红果子太神了!比生肉带劲一万倍!”
鼎中汤水依旧咕嘟作响,茱萸果不停翻滚,将鲜辣滋味尽数融进这片洪荒山林。
神农予一用木箸夹出炖得酥烂的兽肉,分到几人碟中,又添上青翠野菜。兽肉浸透汤汁,鲜香醇厚;野菜滚烫,带着原野微涩与回甘,恰好解了肉食油腻。
羲痴鱼立在一旁,眉眼弯弯,抬手替神农予一拭去额间被热气熏出的薄汗。
神农予一转眸望她。
羲禾看清二人亲近模样,大声叫到:“姑父。”
林间一时无声。
蚩尤正往嘴里送肉,闻声手一抖,肉片落回碟中。他瞪大双眼,来回望着羲禾与神农予一,满脸茫然。
羲痴鱼垂首抿了抿唇,假意拨弄鼎中菜叶。
神农予一亦是微怔,握着木箸的手轻轻停下来,随即无奈浅笑,看向羲禾:
“羲禾,为何这般称呼?”
羲禾一脸认真,指指羲痴鱼,又指指神农予一,语气笃定。片刻后,她拿起木箸,夹起一块肉递到神农予一唇边:“姑父,你吃!”
蚩尤愣在原地,一脸懵懂。
羲痴鱼垂着头,耳根安静敛着情绪。
神农予一看着孩童澄澈眼眸,又看向身侧局促的羲痴鱼,终究张口,吃下那块肉。
“好,姑父吃。”
火光在鼎下跃动,映着几人神色。
蚩尤左右看了看,嘿嘿一笑:“大哥,我以后要叫你姑父大哥吗?”
神农予一:“……”
羲痴鱼:“……”
一餐将尽,神农予一却未起身。他抬眼观天色,林间光线尚有余裕。
“稍待,还有一物。”
他言罢,探手入袖,取出一物。是一块凝实膏脂,水晶般半透明,质地弹润紧实,飘着一缕清冽凉润气息。
“哥,这是啥?”蚩尤眼睛瞪得溜圆,凑近猛嗅。
羲禾也好奇地看着,小手不自觉攥紧了羲痴鱼的衣角。
“龙髓。取自东海那老龙脊骨之中,我一直存着。”神农予一语调平淡。
“龙髓?”蚩尤新奇道。
神农予一抬手将膏脂切作薄片,下入沸汤。髓片遇热微蜷,依旧半透,汤中漫开一层温润沉香。
蚩尤咽了咽口水:“那之前为啥不给我吃?”
“此物补益厚重,年幼根基轻浮,早食反倒伤身。”
神农予一慢慢分着髓片:
“这十年你经山野风霜,底子养厚。今日赐名,正好固本扎根。”
他分了最多一份给蚩尤,挑极小一片给羲禾,羲痴鱼一份。
“你体弱,浅尝养气即可。”
蚩尤挺直胸膛:“我懂了,以前根基浮,现在扎住了!”
羲禾小口吃下,膏脂入口即化,内里缓缓浸出温意,虚乏渐消,面色柔和些许,轻声道:“暖……谢谢姑父。”
蚩尤吃下膏脂,清润暖意沉落脏腑,连日奔波的沉乏缓缓消融。
羲痴鱼吃下,心神渐归安稳。
蚩尤看着神农予一碟中空空,疑惑抬头:“哥,你怎么不吃?”
神农予一淡淡应声:“我早已不需此物滋养。”
鼎间热气渐渐散去。羲禾将碟中剩余嫩肉递向蚩尤,蚩尤欣然接过,咧嘴一笑,一口吞下,险些噎住,抻着脖子缓缓咽下。
汤暖食鲜,火光摇曳,映着两张稚嫩面容,也衬出他沉静侧影。羲痴鱼轻理鼎中余物,望着孩童满足模样,唇角微微扬起。
神农予一抬手轻召,陨星鼎凌空升起,鼎下火光瞬间敛去。鼎身缩至寸许,落于他掌心,尚留一丝温热余温。
羲痴鱼随手收起石碟。
羲禾轻轻拉了拉蚩尤衣袖:“蚩尤哥哥,我们去摘花好吗?”
蚩尤应声:“好!”当即牵着羲禾的手,走入草丛之间。
草丛虫鸣细碎,山野清香漫溢。蚩尤拨开带刺丛草,同羲禾絮絮说着什么,都被风吹散。
羲痴鱼直起身,望向西天,落日羞红了云霞,远山隐在薄雾深处。无意识捻了捻衣袂。
神农予一未曾侧目,目光仍落在嬉闹的孩童身上,指头轻叩膝头的节奏微顿,转瞬如初。
不多时,蚩尤牵着羲禾归来,女童手捧野花,递向羲痴鱼。蚩尤在旁开口:“姑姑,这花送给你的,香不?”
神农予一抬眼观天色,落日沉落,林间光线渐暗。
“走吧。”他轻声开口,率先踏上小径。
羲痴鱼牵着羲禾,蚩尤随行身侧,四人顺着林间小路缓步前行。
羲痴鱼与神农予一并肩而行。
一片落叶飘下,落在神农予一发间。羲痴鱼抬手取下,静静握在掌心,走着走着手指微微一紧,叶柄应声而断。
天色渐沉,月色穿过林叶,清辉洒满山道。前方溪水潺潺,映着倒影。
神农予一脚步微顿,望向山势:“前方不远有一处溪谷,地势平坦,可避山风,今夜便在此处歇息。”
“好耶!有溪水!”蚩尤满脸雀跃,“哥,我明日清晨可否戏水?我保证绝不乱跑。”
神农予一淡淡瞥他一眼:“安分。”
蚩尤缩了缩脖子,乖乖跟在身后。
山野夜色沉沉,远山深处,隐隐有沉郁气息暗自翻涌。
月色覆遍山野,溪声随风轻扬,四人身影渐渐融进暮色之中。
行至暗处,神农予一脚步微顿。
目光越过溪流,落向对岸沉沉夜色。
掌心一敛,片刻便恢复如常。
一行人稳步走入溪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