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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何故有晴 阿梨许以冒 ...

  •   阴雨连绵多日,我被困在穹庐里,百无聊赖,仿佛一切都被这雨浸透了。终是盼来了天晴,我便迫不及待走出穹庐,将自己好好晒一晒。却撞见一只受了伤的灰色兔子,于是,我将其抱回穹庐,并为其清理包扎了伤口。之后,我为它取名灰灰。在我的照料下,灰灰的伤渐渐痊愈,又恢复了往日的活蹦乱跳。
      这日傍晚,我追着灰灰跑进了另一座穹庐。回过神才发现,这里竟是冒顿单于的居所。我正抱着灰灰欲转身退出,却恰好遇上冒顿回来。他看见我,并无半分惊讶,原是早已瞧见我追着兔子进来,才跟着入内。
      他看了一眼我怀中的灰灰,开口道:“这野兔是你养的?”
      “嗯,”我微微点头,用匈奴语答道,“前几日见它独自在外,且受了伤,便为它处理了伤口。”
      “草原上的野兔气性强,难以被人圈困喂养。”他看向我,“你的匈奴语学得不错。”
      “我并非要圈困灰灰,打算再过几日,便放它回到原本属于它的地方。”
      “灰灰?”他又看了眼我怀中的灰灰,复看向我,“你既然喜欢,又救了它,为何不留在身边?”
      “正如单于所说,灰灰是野兔,生于荒野,属于荒野,终要回到荒野。”
      冒顿看着我,若有所思,片刻后开口:“稍后,与我一同用晚膳吧。”
      他这话是邀请,亦是命令,我只能点头应下:“嗯。”
      “还不知你的名字。”他看向我,补充道,“我已知你并非汉朝嫡长公主,实话实说即可。”
      我略作犹豫,想着他既已知晓,再编谎话已无意义,况且听他语气,并无怪罪之意。于是,我开口道:“我叫阿梨,家在长安,长于民间。后来入宫侍奉皇后,被皇后收为义女,册为公主,之后便被送到了这里。”
      “你认为,汉朝与我匈奴,有何不同?”
      “我幼年时因战乱与阿娘流离失所,常常饥寒交迫,朝不保夕。我与阿娘能活下来,已是万幸,还有许多如同我与阿娘般的流民,失去了性命。”我低下头,沉默片刻,复抬起头,看向冒顿,“我不懂,为何会有战争。单于问我汉朝与匈奴有何不同,我只知,无论汉人还是匈奴人,皆是有血有肉的人。”
      冒顿听完,只静静看着我,良久才开口:“我很欣赏你们中原的楚庄王,他曾说,‘武’字由‘止’与‘戈’组成,止戈为武。有时,战争是为了阻止更多的战争,就如你们的汉朝皇帝刘邦,以战争换来了太平。”
      我脱口而出:“既是如此,单于为何还要派兵侵扰汉朝边境?也是为了以战止战吗?”
      “你在质问我?”冒顿神色一沉。恰好此时,送晚膳的匈奴士兵进来,被他厉声喝退。灰灰亦受了惊吓,忽从我怀中跳脱出去。我本该因冒顿发怒而恐惧,此刻却满心都在灰灰身上,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跃出穹庐。我转头看向冒顿,眼里满是气恼。
      原本不悦的冒顿,见我这般模样,反而大笑了起来。他道:“敢这样与我说话,你不怕我杀了你?”
      “怕。但阿梨以为,单于既然欣赏楚庄王的‘止戈为武’,必然也认同‘止戈为武’。况且单于已与汉朝缔结盟约,相信单于与汉朝,皆是守信之人。阿梨问的,是过去的单于,而不是眼前的单于。”
      他听完,看向我,嘴角带笑:“让送膳的进来吧,你眼前的单于,饿了。”
      我正欲出去唤人,冒顿话音刚落,那送晚膳的已端着酒肉进来。送晚膳之人是位匈奴长者,慈眉善目,想来早已熟悉冒顿的脾性。他走过我身旁时,含笑看了我一眼,显然是听见了方才我与冒顿的对话。
      他将食物酒水摆上案几,笑道:“方才大宛派人进献了今年早熟的葡萄,刚采摘的,看着新鲜,稍后我给您二位取些来,尝尝鲜。”待食物摆放妥当,匈奴长者便躬身退了出去。
      冒顿席地坐于案前,看向我:“过来坐。”
      我走上前,静静坐在他身侧。
      “你来匈奴,已有半年了吧,饮食可还习惯?”
      “自小颠沛流离,从前只要能吃饱就是好的,果腹的多是粟米粗粮。粮食匮乏时,甚至还要挖草根、剥树皮。所以我对食物并不挑剔,只是那时极少能吃到肉,总想着若能顿顿有肉,该多好。”我看了眼案上的酒肉,“如今来了匈奴,几乎日日有肉,那时的愿望实现了,却又想念起青菜素食。”
      “既然阿梨想念中原食物,那我便派人去中原取些回来,如何?”
      我看向冒顿,看着他眼中的点点笑意与勃勃野心,知晓他口中的“取”是何意,便道:“还是吃肉好,况且,不是还有葡萄嘛。”说罢,我看向他,浅浅一笑。
      笑意刚至嘴角,那匈奴长者已端着洗净的葡萄进来,晶莹剔透。他将葡萄放在案上,便又退了出去。
      冒顿看了眼葡萄,再抬头迎上我的笑容,眼底的勃勃野心隐藏了起来,全部化作了笑意涌向了我,那笑意里含着一丝炽热。被他这般看着,我内心生出一丝慌乱,便低下头去,顺手摘了一颗葡萄。我将皮剥了,送入口中,酸甜微凉的汁液在口中化开,沁人心脾。
      我又取了一颗葡萄,抬头看向冒顿:“味道不错,你也尝尝。”说着,便将葡萄递到他面前。
      却是再次迎上他那含着一丝炽热的笑意,忽觉脸颊微热,见他并未伸手来接,我便欲将手缩回。不料他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背,看向我的笑意中且多了几丝炽热。
      他掌心宽厚温热,在我手背上稍作停留,便缓缓松开,顺着我的指尖轻轻滑过,顺手取走了我手中的那颗葡萄。他将葡萄整颗放入口中,吐去果皮,目光却始终落在我的脸上。
      我心乱更甚,便再次将头低了下去,羞怯一笑。忽听得冒顿柔声道:“今晚,留下来吧。”
      闻他此言,我的心忽而被击了一下,立刻清醒了过来,脑海里浮现的,是沐哥哥。我抬头看向冒顿:“我可以不留下吗?”
      大抵从未被女子拒绝,他的眼中是一闪而过的恼怒,随即化为不解:“为何?”
      “我在长安时,已心有所属,不愿欺骗单于。”
      他凝视着我,似要将我看穿,许久才淡淡开口:“用完晚膳,你便回去吧。”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方才眼底的炙热,已尽数隐去。
      晚膳后,我离开冒顿的穹庐。天色已蒙了淡淡的灰,又因晚霞的缘故,这灰里掺着浅浅的红。不知为何,心中生出对沐哥哥的愧意,可我,又能如何?
      回到自己的穹庐,便看到了灰灰,灰灰亦看向我,是同命相怜。
      长安,是我回不去的故乡;
      野外,是灰灰回得去的天地。
      翌日,送来的午膳,是几样长安菜式。睹物思人,思及沐哥哥,思及阿娘,思及冒顿……
      离开长安前,吕后曾允诺会妥善安置阿娘,她应是不会食言。
      沐哥哥,你还好吗?或许,你会认为我是薄情寡义的吧,为了荣华入宫,又为了富贵嫁与匈奴单于。又或许,你早已以那楚国香梨为聘,娶了旁人。
      冒顿,我嫁给你,像一件物品一样被汉朝送给了你。娄敬嘱咐我,要为汉朝谋取利益,可我呢?我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我夹起食物,送入口中,是久别的味道,曾经的美味却变成了如今的苦涩。思绪乱如麻,缠绕着那颗不安的心。心似一叶扁舟,载着那许多愁,迷失于漩涡之中,几欲沉沦。却是最后一刻,归于平静,舟行止水。于是,我大快朵颐,不忆过往,只安于眼前。
      而后,我抱着灰灰来到草原,欲将灰灰放归荒野。灰灰望着我,似有不舍。我亦望着它,轻声笑道:“回到属于你的地方去吧,那里才是你的天地。”
      灰灰似听懂了我话,又看了我一眼,便蹦蹦跳跳远去了。望着它的身影消失在茫茫的青绿色之中,我心黯然,却也释然。仿佛自己的一部分,也随它一同远去,回到了那片自由之地。
      送别灰灰,我正欲转身离开,却见不远处站着一位少年,正望着我。我见他手中握着弓箭,便开口道:
      “你是来射猎野兔的吗?”
      “嗯。”少年答道,“单于教我射兔,以练箭术。”
      “今日,可不可以不射野兔?”
      “嗯。”少年点了点头。
      我对他嫣然一笑,转身离开。
      少年仍立在原地,望着我的背影,忽然在身后喊道:“漂亮姐姐,你是谁呀?”
      我顿足,回头看向他:“阿梨。”
      少年知道了我的名字,只呆呆望着我,似有话要说,却并未开口。我便仍对他笑了笑,继续前行。刚走两步,身后又传来少年的声音:“阿梨姐姐,我是猎骄靡!”
      我未回头,只抬起手,轻轻挥了挥:“猎骄靡,好,我记下了。”
      当晚,我主动前往冒顿的穹庐。冒顿见到我,虽有几分意外,眼底却难掩欣喜。
      我开口道:“今日,我送灰灰回归草原,遇见一位少年,甚是可爱憨厚。他叫猎骄靡,单于应识得这少年。”
      “提起猎骄靡,倒也颇有传奇。”冒顿缓缓道,“十几年前,乌孙国被月氏所灭,乌孙王的幼子尚在襁褓之中。乌孙遗臣布就翎侯受乌孙王所托,将幼子救出,逃至荒野。他将这婴儿藏在草丛中,自去寻找食物。待其返回,竟见一头母狼正用自己的奶水喂养婴儿,天上还有乌鸦嘴中衔着肉,盘旋于这婴儿之上。后来布就翎侯带着乌孙残部,抱着这婴儿来投靠于我,并将此事告知于我。我觉得这婴儿有天神护佑,便将他养在身边。”
      我看向冒顿:“这婴儿,便是猎骄靡?”
      “不错。”冒顿继续说,“当时我正谋划攻取东胡。布就翎侯进言,乌孙与月氏原本皆北邻匈奴,相安无事,可月氏如今攻占了乌孙,以壮大其势,野心昭然。他建议我击败东胡后,可乘胜西击月氏,一并解除匈奴东西两面之患。此议正合我意,于是,我率大军东灭东胡后,西击月氏,使得月氏西迁。”
      话落,冒顿看向我:“你今晚来找我,应不只是为了猎骄靡吧。”
      “我……”我低下头,轻声道,“今晚,阿梨可否留下。”
      “你想清楚了,我冒顿从不强迫女人。”
      “嗯。”我抬起头,看向他,眼神羞涩而坚定。
      于是,那一夜,我留在了冒顿的穹庐。自此,我再也不容自己,去想过往的那许多事。冒顿待我,如获至宝,宠爱有加,却也为我引来了另一个女子的目光——他的大阏氏。
      自被冒顿宠幸之后,大阏氏便主动与我交好,时常派人送来华衣美食。我未曾多想,只是言谢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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