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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倒计时.布鞋 感觉像是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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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彦演一睁开眼,就看到了树枝形状的吊灯,再一转头就看到坐在单人沙发上的姜泽。
“我……可以的。”景彦演抬手挡开姜泽伸过来准备搀扶他的手,一点一点撑着坐起来,缓了一口气,才扶着膝盖晃晃悠悠地朝着客房走去。
穿着浴袍走到浴室门口,正准备拉开门,景彦演的目光在手掌上凸起的青筋上停了几秒,才一口气拉开了门。
褪下浴袍,踏进了提前放好水的浴缸内。对于景彦演而言,这一套流程已经和呼吸一样让他熟悉到无感。
水中生出的蓝色流光,萤火虫似的包裹住他修长的双腿,又追逐着四散跑开,长刃的剪刀形淡蓝色尾鳍显现了出来。
鳞片荡着珠光色的清辉,让秩序的美感中,又多了一分冷冽。
膝盖处形状更小,颜色更淡的鳞片,紧密排列——像是一条捆住他的白线——三年前的断尾的纪念。
景彦演稍稍坐起来了些,尽量让大部分尾巴能够浸泡在水中。尾鳍粘连在一起,他用力甩开但是被墙壁抵着,只展开了半片尾鳍。
“进来吧。”
姜泽走进来下意识朝着白线看了一眼。景彦演立即抓起地上的浴袍,往身下一抛,将白线挡住了。
“可以了。”景彦演气息有些不足,还是展开双手抓住了浴缸两侧。
准备好之后,他闭上了早已撑不住的眼帘。
这样的修复已经进行过不知道多少次,闭着眼,整个过程也清晰准确地在他脑中呈现。
姜泽的手指正轻点水面,圈圈涟漪,一团荧淡金色的光在他腰部衣服下跳动着,像风中摇晃的火光。
自己的手臂,下身,隐约闪起淡金色的星点,从各处以流沙般的模样汇聚到胸口,结成流动着绿色粒子的水网。
光点在他胸口处汇聚,逐渐勾勒出一枚鳞片的形状,像一枚吉他拨片,缓缓拨动他的胸口。
胸口起伏、跳动,接着转变为剧烈的震颤,在水中惊扰起层层叠叠的水波。
“呃.......”景彦演咬着牙,微微仰起了头。
“小景没事吧?”
“没事。”
已经记不清是姜泽还是自己曾这样提出,一群小虫子拎着锯子、斧头、电钻,驻扎在了景彦演的身体里。
它们高兴时,就轰隆隆启动手里的工具,高举叫喊着,在景彦演全身进行着一场狂欢巡游。
治疗时的疼痛和无规律发作时的疼痛比起来,简直微不足道——狂欢后的几声干叫罢了。
琴弦颤停,淡金色的粒子流沙回流,最后消失在水网上。水网解开,退回到水中,一切如初。
景彦演睁开眼睛,淡金色的粒子正在回流,自己的预测差了一点准度。他也感到一种力量逐渐回归的安定感。
“辛苦了。”
“说这些。”姜泽靠在浴缸边,抬手压了压额头上细密的汗水,从兜里掏出了一支荔枝味的棒棒糖,“喏。你最喜欢的荔枝味。”
景彦演接过糖果,剥开糖纸,糖纸发出脆响,露出一个乳色的圆球。他盯着糖球淡淡地笑了笑,塞到嘴里,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糖球在唇齿间磕出细响。
小棍夹在掌间,被来回揉搓,香甜的糖球在他的口腔中旋转,代替他思考。
打湿的冰蓝色长发黏在景彦演微微起伏的胸口,胸口的剔透的水珠,在灯光照射下发出细微的闪光。
一切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姜泽不自觉地歪头,伸手一点一点探了过去。
景彦演闪开的同时喊道‘别碰’,瞪了一眼姜泽还僵在空中的手,“别碰我头发。”
“一时忘……忘了。”姜泽面色窘迫地将手收了回来。
“嗯。帮我拿一下手机。我和崇一说一声。”
“嗯。”姜泽站起身走到门边,又回过头来说道,“三天吧。”
“好。”
姜泽将手机拿来之后就退到了门外。景彦演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就给陆崇一打了过去,没响两声,电话就接通了。
电话那头传来几声键盘敲击的声音,接着响起了一声轻快的喊‘景彦’的声音。
“还没休息呢?”
“嗯。看点东西。怎么了?想我了?”
“那个。我想请三天假。”景彦演将小棍从嘴里拿出来,看着被咬得坑坑洼洼的一头,又说道:“就三天。”
“什么理由啊?”陆崇一的语气一下就带上了领导的姿态。
“没什么理由,累了想歇歇不行吗?”景彦演将小棍放到水面上,看着它在水面上轻轻地旋了一些角度。他将小棍想象成小船,忍不住朝着它泼水,助力它走得更远。
“又在泡澡啊?”
“啊?”景彦演愣了一下,立即意识到陆崇一听到了水声,轻轻啧了一声,“没有。洗水果呢。到底批不批。”
“不批!”陆崇一说完,又立刻变脸道:“工作交接清楚。要休息就好好休息。”
“嗯。谢了。”景彦演朝着浴缸往下滑了滑,迅速挠了挠额头,“那挂了。”
“嗯。晚安。”
景彦演挂断电话朝着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将电话放到一边,幻化出双腿披上浴袍。一打开门,靠在门边的姜泽就立即直起了身体。
“和他说了。”景彦演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手机,接着说道:“找一家带泳池的酒店吧。”
“好啊。我刚才也和裴局长说了。这三天我就陪着你。我去给你拿洗漱用品。”
“嗯。”景彦演靠在墙壁边连抓了几下脑袋,烦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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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漆的大门敞着,一对门神各贴在左右,景彦演每次来都左右各来一声哈喽。
明净整洁的小院一侧有一棵石榴树,阳光穿过密叶投下斑驳的光线。小秋奶奶便时常坐在那下面择菜、纳鞋底,或是打盹。
景彦演靠在门边,笑看着正坐在树下摘豆角的奶奶。她努着嘴,唇边的纹路都被收拢到唇心,像是正在进行一场艰苦卓绝的斗争。
像是感应到了一般。奶奶朝着大门看来,脸上的皱纹全都舒展开,朝着景彦演招了招手,“小景。来来来!”
“奶奶。”景彦演掂了掂手里的米面油,大跨步走了进去。示意奶奶自己先将东西放到厨房,放好之后才又走了回来。
“快来坐。”奶奶将身边竹椅子上的框子拿开,顺手放在石榴树下红砖砌起的小花坛上“一脑袋的汗。快坐快坐。奶奶给你打扇。”
“我自己来。”景彦演接过蒲扇,撤开领子用力地朝胸口扇了扇。一路走过的积存在身体的热气才消散了些。
“小秋!小秋!你景叔来了。”景彦演刚坐定,小秋奶奶这边牵了景彦演的手不停地揉搓着,另一边又转头朝着二楼招呼小秋。
“来了。”
小秋从二楼探出半个身子,两条辫子在胸前晃荡着,她一转身,两条辫子飞起来朝着她脸上甩去。
“你又买这么些东西。下次再带奶奶就撵你出去了。”小秋奶奶努着嘴,摊着双手朝着大门一挥。自己又忍不住捂着嘴咯咯笑了起来,皱纹在眼角聚成半朵花,“奶奶逗你的。就是不想你费钱。你都三十二了,该娶媳妇了。还没相好的?”
“才32呢。50岁再说吧。不着急。”
小秋奶奶做出生气的样子,轻轻打了景彦演的手一下。
小秋踩着楼梯哒哒哒地跑下来,顺手在廊檐上抄起一张凳子走过来,将手里的一个布包递给奶奶,在奶奶另一边坐了下来。
“给我的?”
“瞧瞧。”奶奶将布包交给景彦演。拍了拍小秋揽着自己胳膊的手,靠着小秋的头看向了景彦演。
祖孙二人就这么靠着看着景彦演。在催促声里面,景彦演打开奶奶递过来的布包,里面是一双黑色的布鞋。
“就会点这个。小景,你总这么照顾我们祖孙,我看你天天穿拖鞋,想着你呀,是不是不爱穿那皮鞋什么的,就给你做了一双。你别嫌弃啊,别看着不好看,但是绝对舒服,快来试试看。”
“景叔快试试啊。”小秋手掌拢在唇边,一双杏眼露着些狡黠,看了看身边的奶奶,接着说道:“奶奶可玻璃心了,你不穿她该以为你嫌弃了,晚上要捂着被子抹眼泪的。”
“小丫头,心是肉做的,哪有玻璃做的。”
景彦演捏着结实的鞋底,看着又齐又密的针脚,心里溢出一阵酸,碰到奶奶的催促声,又变成了蜜回灌到了心底。
“我试试啊。”景彦演从拖鞋里抽出脚,一只一只套了上去,他站起身跳了跳,又来回走了两步。
尺码合适,鞋底柔软结实,柔软的布包裹着脚,像是和脚融合一体一般。景彦演转了两圈,左右各翻起鞋底,二傻子似的笑了笑。
“舒服吧。”小秋奶奶朝前探了探身子,屁股没留意往前挪了挪,坐着的椅子翘了起来,小秋和景彦演叫着手忙脚乱地按椅子的按椅子,扶奶奶的扶奶奶。
一阵风吹过,头顶的石榴叶发出簌簌的声响。一阵又是一阵。
“舒服。舍不得穿了。”景彦演坐回椅子上将鞋子脱下,包好使劲塞到了兜里,还冒出大半截。
“穿!舒服,奶奶再给你做。奶奶多的是时间。”
小秋奶奶一弯腰,小秋就将放在一边没摘完的豆角端给了她,她端放在膝盖上。景彦演走到门口的水龙头下洗了洗手,回来跟着一面摘豆角,一面陪着说话。
“小景啊,要不奶奶给你张罗着找一个?喜欢啥样的姑娘啊?”
“没那个想法。奶奶,我先拿进去。”景彦演将筐子从奶奶膝盖上端过来,起身朝着厨房走去。
小秋撒娇地叫了一声奶奶,拉着奶奶的手臂晃了晃:“你太八卦了。”
“八卦?八卦奶奶懂,就是那大圆盘,一边黑,一边白。”
祖孙俩的笑声从小院里穿过敞着的窗户传到厨房,窗框框着像是一幅恬静的水彩画,景彦演探身撑着门框看得出神。
回过神,他从裤兜里抽出布鞋,攥在手里,感觉像是晒过似的,温温的。
***
碧玺酒店西餐厅晚上用餐的人要比中午多些。
用餐的客人低声交谈着,背景乐是一曲悠扬的钢琴音乐,偶尔伴随着的几声杯碟清脆的磕碰声,倒也像是特意添加的,一切优雅而惬意。
“请慢用。”穿着制服的服务员将甜点放在景彦演面前,微微点了点头便离开了。
景彦演摸起一边的叉子,叉了一口蛋糕塞到了嘴里,机械地嚼着。
身体里的‘施工队’没有严格的作业时间,一切全凭它们自己的心情。也没个通知,来了景彦演也只能受着,只是这两天有姜泽陪着,及时帮他缓解,其他也好不到哪儿去。
景彦演搁下叉子,将没吃两口的蛋糕朝前推了推,“我明天回去了。”说完他叹了一口气,擦了擦嘴接着说道:“以不变应万变吧。”
“假都请了,不如再休息一天?”
“我不天天都在休息吗?”
“嗯,也是。我估摸着过两天裴局长该找我了。你有没有什么要交代的?”姜泽擦了擦嘴,端起手边的葡萄酒喝了一口。
“没。你看着回他吧。”兜里的手机发出信息提示音,景彦演欣喜地摸出手机,也几乎在打开的前一秒心里就有了数——运动消息推送。
这两天陆崇一石破天惊地一点消息都没有发,也不知道在干什么。景彦演想主动联系,又怕招来一连串追问,再加上心虚也没主动发过消息。
“耽误你两天,也没发现个规律什么的。”姜泽手指摩擦着高脚杯的底边,抬眼看了景彦演一眼,又抿嘴垂下了眼眸。
“你这是道歉呢?还是存心让我内疚啊。嗯?”景彦演收起手机,端起酒杯伸手示意着和姜泽碰了碰杯子。他搁下杯子咂了咂嘴,“差不多了,上去了吧。”
等到姜泽点头之后。景彦演抬手招来服务员,结了账。两人便一起朝着餐厅外走去。
“高先生是吧。麻烦手机尾号报一下。”
景彦演下意识朝着声音的方向看了过去,在接待台边正站着高修明。后者报了尾号,正准备由服务员引导着进去,注意到景彦演顿了一下,又瞥了一眼姜泽,点了点头就跟着服务员朝餐厅里面走去。
“要不要解释一下?万一。”
“吃饭而已。没什么好解释的,走吧。”
两人朝着电梯走去,景彦演按了按钮,电梯正从顶楼朝着他们驶来。
“小景,要是在陆崇一面前发作了。你想好怎么解释吗?”
“啊?”景彦演收回望向餐厅方向的视线,又抬眼看了一下电梯上的显示屏,抓了抓脖子,“不知道。再说吧。”
“电梯来了。”
景彦演跟着姜泽走进电梯的前一秒,注意到了从餐厅方向出来的高修明,立即钻进电梯,连按几下关门按钮。
姜泽撇了撇嘴,又抬手按下了楼层按钮,“去年那个时候,你就该离开的。现在也不用烦恼了不是。多好的机会。”
“哪件事?哦,那件事啊。”
“他没那么脆弱。没他看起来那么脆弱。”姜泽转身朝向景彦演,脚尖轻轻踩着地面,“他……都是装的。”
“他不脆弱?他脆弱得不得了。”景彦演在心里呐喊。
叮一声,电梯抵达了25楼。
红的暗纹地毯在走廊上铺开,在为了营造低调奢华刻意选择的琥珀色灯光下,像是一条暗河。
景彦演踩着柔软的地毯,一言不发落后姜泽一个身位走在后面。
他脆弱得不得了。
当初景彦演只顾打发陆崇一,随口说自己消失的一年去了四台分局。陆崇一就摆了景彦演一道,直接调查到了四台分局。在发现自己骗了他后,一个劲地追问,两人因此大吵一场。
红色的地毯上的暗纹逐渐变成了雨幕,雨幕之中,浑身湿透的陆崇一跪着朝着景彦演靠近。
“景彦,我错了。我再也不问了,别不要我。我错了,我错……”
现在回想起来,陆崇一的哀求声仍然盘旋于耳际。
“小景,进来啊。”姜泽站在屋里朝着景彦演招了招手。
景彦演走进屋里,在沙发上坐下顺手拿起手边倒扣的漫画书,随意翻了两下,扔到了茶几上。他侧转脸看向阳台,漆黑的天际遥远的某处,不知道是什么建筑发出闪烁的红光。
“水。”
“嗯。”景彦演接过水杯,坐起身看着姜泽在身边坐下,“我不知道,姜泽我不知道。”
“小景,你知道的。”姜泽抓着景彦演的肩膀转向自己,带着一种鼓励的眼神说道:“你不想他受伤。你总说在找一个他能接受的办法,其实,是你自己眷恋留在他身边。你一直托才在伤害他。”
“我在伤害他?”景彦演微微皱起眉,开始认真思考姜泽话。
是啊。自己所谓找个不让他受伤的办法,其实根本就是在为贪婪享受被爱的自己寻找的拖延的借口。
“是。”
“他离不开我的。”
“那你总不想他知道你会死吧?我有一个主意要不要听听看?”
景彦演轻轻拨开姜泽手,自己的手顺势吹落在沙发上,他抓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你说。”
“和他分手。和我在一起,他心里不是也一直觉得我们没有断吗?他有这样的猜测吧。他心里肯定有准备的。说我们复合了,然后我们一起离开,对外就说被调到了其他地方,你开口裴局长也会帮你的。当然,他会难过一段时间,但是还不至于承受不了。你只是离开了,不是死了。时间会让一切都淡化的,三年五年,他总会忘了你。慢慢地他生活里会出现新的人。小景,你觉得呢?”
“烂透了。”景彦演揉揉太阳穴,起身抓起桌上的香烟盒,他抽出香烟的动作停了下来,缓缓转头看向姜泽,“姜泽,你不会说吧?四个月的事情。”
“啊?当……当然不会。我答应过你的。”姜泽脸上的表情一下僵住了,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小景,你怀疑我?”
“没有。随口问的。”香烟送到嘴边停住了,景彦演扯着嘴角笑了笑,才点燃了香烟,“姜泽,你别往心里去。我只是有些,你明白的。你的主意我考虑考虑看。”
景彦演站起身走到阳台,双手搭在围栏,低头朝下看去。被窗户照亮的大楼朝着地面收窄,下方是在道路上奔驰的汽车,一切都井然有序地运行着。
他仰头朝着天空吐出一口烟,扭曲的烟立即被风吹散了。
景彦演半眯着眼回身朝屋里看过去,姜泽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地面,周身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压住了。
自己竟然怀疑姜泽会为了某一种阴暗的心理,将一切告知陆崇一,只为了在陆崇一的崩溃中获得一些满足感。
景彦演看向天空中的星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自己真是一点风吹草动,就胡思乱想。
这时候手机响了起来,景彦演确定是消息提示音,而不是什么运动消息或是新闻推送。
猫咪卡通头像:我没有窥伺别人生活的习惯,自然也不会张嘴说什么。
景彦演将手机揣到兜里,又摸了出来。他打出‘我们只是在一起吃饭。’又将消息删掉了,只回了一个收到。
这个点,陆崇一应该睡了吧?
景彦演将烟蒂攥在手心里,弯腰趴在了围栏上,眼睛扫过下方高低错落的建筑物的顶端。
那瑟希,我要怎么离开,才不会吵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