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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跋涉 在不知过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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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愈发地暗下来,周围也愈发荒凉,路上除了一眼望不到头的流放队伍再不见其他行人踪迹。深山老林里不时传来不知名动物的叫声,叫得人心里发毛。
终于,前方隐约可见点点灯光,看样子是个颇有人烟的镇子。吴越心里暗喜终于可以休息了。
队伍在离镇子不远的一处小有派头的两进院落前停下整顿。建筑旁有块石碑,吴越看了一眼:顺天府通州驿。通州……吴越两眼一黑:走了大半日,走得口干舌燥筋疲力尽,还没到6号线终点站?!
官差解了每甲甲首手铐上的粗铁链,指派他们到后厨去添柴生火。吴越趁机从车上取了包袱,刚拆开,一只精致的荷包掉了出来。吴越一眼就认出那是早晨顾贞观塞给他的那只,立时明白了顾贞观趁他不备还是将荷包塞进了他的包袱里。
他恨不得立刻微信转账把里面的钱给顾贞观转回去,可清朝哪来的微信转账?目之所及除了前方的镇子就是身后的荒野,京城早就远在几十里外。他喉头发紧,无语凝噎。
打开荷包,里面有零有整,一看就是穷尽锱铢,能拿出来给他的都给了。吴越仰着头将涌上眼眶的泪水往回压。
陆哥儿凑上来问他怎么了,他像在跟陆哥儿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我们一定要活着到宁古塔。”
陆哥儿茫然道:“难、难道之前不是这样打算的……?”
吴越破涕为笑,揩了把脸,摸出一块碎银递给陆哥儿让到镇上找间客栈。陆哥儿却说他吃干粮睡外面就行。
吴越平生最受不了这种没苦硬吃的操作,推了陆哥儿一把:“让你去就去,往后风露宿的日子多着呢,不差这一天。”
末了又补了一句:“别忘了明早给我带点吃的。”
前脚他终于把陆哥儿给送走,后脚一个身形壮实的差役就过来踹了他一脚:“让你去生火,磨磨蹭蹭的干什么呢!我看你……”
那差役话说到一半,不知从哪冒出来另一个瘦高的官差,衣着与其他兵丁不同。瘦高个将吴越从地上拉起来,给了那凶神恶煞差役一记眼刀,那人的气焰立刻消了大半,嗫嚅道:“张把总……”
“什么事?”瘦高的官差不耐烦道。
“没……没……”
“没事还不快滚!”
壮差役连连赔笑,灰溜溜退开了。
“放心,”张把总将吴越从地上拉起来,“这一路到山海关前都由我负责,不会让你受罪。”
吴越认出这位张把总正是早上骑在马上指挥其他差役的那位,心中却是十分茫然。看今早顾贞观的意思,像是暗示自己打点官差。难道他不放心,已经事先打点过了?吴越想到顾贞观为朋友殚精竭虑至此,不禁动容。
“多谢军爷。” 吴越对张把总行礼。
张把总点头道:“进去吧,干点活,这甲首也不是白当的。”
到了放饭的时候吴越才终于明白张把总的话是什么意思——每一甲犯人的餐食竟然是由甲首负责发放。晚饭是粗粮饼和一锅玉米面混着菜帮子和一丁点肉糜煮出来的糊糊。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糊糊不可能是均匀混合物,干货全都沉在底下。
吴越高中时食堂有免费的汤,学生间盛传打汤六字真诀:沉底溜边慢起。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能将这一诀窍发挥得如此淋漓尽致:不少甲首给自己盛粥时长勺探至锅底气沉丹田稳如磐石,盛出来的粥有肉有菜;给别的犯人盛粥则胡乱从上面一舀扣在碗里了事,清粥稀得能照出人影。
吴原本担心十二甲排在最后会有人分不上食物,但官差在一旁严格监督着每个囚犯只能领一勺粥,分量倒还不至于捉襟见肘,反而因为排在最后还捡漏了不少沉在底下的好东西。他尽其所能给每个人都舀起了点肉沫星子。
晚饭后收拾完毕官差们便赶着犯人去睡觉了。甲首们负责给自己甲里的犯人戴上脚镣,最后官差们再给甲首戴上脚镣。官差们睡官舍,流犯们分别睡在几间囚室里。
听着屋里其他人聊天,吴越慢慢也摸清楚了情况:流放路上为了防止犯人集结起来反抗,官兵们先下手为强从内部瓦解犯人——十名犯人为一甲,最健壮的或者塞了钱的犯人往往会被选作甲首,甲首不只是走在每甲走在最前面,还会协助押解官差做一些像清点人数、叫早集合、看管其他犯人。而甲首得到的待遇也比其他囚犯稍好些,官差甚至经常直接让甲首分配物资。一些被选中当甲首的犯人为了表明当好狗腿的决心,对其他犯人竟比酷吏还要狠绝。
次日清晨,卯时还未到,外面仍是一片漆黑,吴越便被官差粗暴地叫醒。接下来他需要去叫醒他负责的犯人,生火做早饭,然后上路。今天才是严格意义上流徙的第一天——按律流刑每天必须要走五十里地,只能多不能少。
吃过早饭,官差们正在门口点数整队,陆哥儿远远飞奔过来,递给吴越两只余温尚存的肉包。
白面做的皮透出里面油润的肉馅,比刚才难以下咽的咸菜窝头不知强多少。吴越道过谢,三下五除二便吃掉了一个。正要吃另一个,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衣衫单薄的少年正眼巴巴地盯着自己手里的包子,吴越放下包子转过身看着他。吴越记得分饭时见过他,他也是第十二甲的。
“你想吃?”
少年愣了愣,怯怯地点了点头。
吴越犹豫了一下,递过包子:“给你吧。”
男孩眼中流露出光彩,难以置信道:“真……真的?”
“嗯。”
男孩接过包子张口正要啃,却突然生生停住了,像被按了暂停键。他转身跑到队伍中间,将包子塞到一个年过花甲的农妇手上:“奶奶,吃包子。”
“满仔啊,你哪来的包子?”老妇人捧起包子诧异道。
“是甲首给我的。”
老妇人眯着眼睛朝吴越的方向张望:“噢,那你谢过人家没有?”
满仔跑回来对着吴越道:“谢谢……呃,大哥!”
吴越嘴角抽搐了一下。嗯,非常质朴的称呼,自己比人家大,叫大哥也没什么不对。
老婆婆怜爱地摸了摸满仔的头,说道:“你快吃吧,我不饿。”
点人数时吴越默默记下了第十二甲都有哪些人:除了那个叫满仔的男孩和他奶奶,还有一高一矮两个妇人,余下五名男丁,一个是骨瘦如柴的佃户,一个是脸色黄得像几年没清理的蜡垢一样的青年,还有一个佝偻着背沉默寡言的老汉,以及两个跟他一样因南闱科场案被流放的书生。
每过一天,他们都离身后的京城越来越远。三河县,段家岭,板桥,野鸡坨,芦峰口……沿路的官驿一一个比一个破一个比一个小,从悬山顶变成硬山顶,从二进院变成了一进院,从驿站变成了驿亭。
终于到了上无片瓦遮头的时候。领头的官差停在了一处山坳附近,吴越知道今晚是要露宿荒郊野岭了。
吃过晚饭,官差允许囚犯们轮流到溪边洗漱,割点草垫在身下防寒防潮,也有懒得折腾的,直接就地躺下倒头就睡了。
最靠近篝火的位置自然是官差的,外一圈给甲首,最外围才是余下的犯人。
吴越从包袱里拿出两卷毯子,递了一卷给陆哥儿。
“这、这怎么盖呀?”陆哥儿抖了一半发现毯子抖不开。
“这是睡袋,钻进去睡中间。“吴越伸手撑开一个口子,露出睡袋缝满锡纸的内衬。陆哥儿记得他也帮着吴越缝过不少,缝了几天后他以为自己悟了——那是缝在毯子外面防水的,结果现在一看却傻眼了。
“这些不是缝在外面防水的呀?”
“主要是用来保暖的。”吴越说。他是参考了急救毯的原理,用金属薄层将人体自身发出的热辐射反射回去,同时减少身体水分蒸发造成的降温。用来做元宝的锡纸虽然只是裹了一层锡粉,但也聊胜于无。
“这个用来防水。”吴越说着将他用猪油和蜂蜡泡过的麻布铺在地上。
陆哥儿钻进睡袋后,像只蚕一样一扭一扭地调整姿势,给他自己逗得直乐。
“等等。”吴越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奁打开,蹲下来递给陆哥儿。
“这是什么?”陆哥儿接过小奁,一股清新的异香登时钻入鼻孔直抵肺腑——是艾草跟薄荷的味道,或许还加了藿香和白芷……?他想起有天做饭时吴越是在厨房里咚咚咚地捣一堆草药来着,由于吴越那段时间怪异行径实在太多,他已经见怪不怪了,也就没过问。
“驱蚊虫的膏药。”吴越见陆哥儿愣着不动,便自己上手刮了一小块抹在他耳后,“你自己推开,脸和脖子都要涂到。”
草药劲凉的清香让陆哥儿有些晕头转向,喃喃道:“先生这段时间,就好像变、变了个人似的。”
吴越心里暗暗紧张,表面上仍维持沉静:“怎么说?”
“过去先生待、待我也很、很好,但那是……是主子恩待下人的好。可如今先生的好,就好像……就好像我也是、是个人似的。不、不是说我从前不是人,我意思是……”陆哥儿语无伦次,竟比平常还要结巴上几分。
“咱俩现在相依为命,互相照顾是应该的。”吴越知道他没看穿什么,松了口气,“时候不早了,早些休息吧。”
继续往东走,队伍每一天经过的地方似乎都比前一天更加荒败,更加萧瑟。有些地方似乎是曾经的战场,还保留着当年兵戎交战的痕迹。
这一路上的口粮由途径的当地州府发放。离京城越远,口粮的质量越差,克扣越重。有家眷自愿随徙的或有钱打点官差的流人还能偶尔打打牙祭,那些身无分文的流人经常不得不空着肚子赶路。
吴越注意到口粮中的新鲜菜蔬越来越少,最近更是只有咸菜。他怕这样下去有人会得坏血病。
碰到驻营附近有松树时,他便求张把总开恩,让他去摘些嫩松针。他将采来的松针投入滚水中汆烫。松针里维生素C的含量极高,恰恰是预防坏血病的天然良药。大家都没喝过松针茶,稀奇不已,有人说香,有人说酸,也有人奚落他穷讲究,流放路上还要喝茶。不管别人说什么,他都只是一笑置之,照旧低头弯腰舀茶分发。
日复一日,流徙的队伍越来越短。有时夜里寒深露重,早晨总有一两个人永远地睡了过去再没能醒来。
那个脸色蜡黄的汉子想来应该是有黄疸病,一天夜里忽然腹部绞痛,接着不停地咳血,天没亮就走了。还有一个倒霉的书生淋了几次雨后感染了肺炎,低烧不退一直咳嗽,非但得不到休息每天还要走五十里地,没几天便出现并发症呼吸衰竭一命归西。
脚上的水泡挑了又长,远处的山峦平了又起。在不知过了多少个日夜后,山海关终于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