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点浆 “说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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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越飞快地搜刮脑海中的文献和史料，终于回找出一个略有关联的，真假虚实参半地答道：“是这样……下官曾听闻一则轶事，杭州有一年大旱，官府抽去河坝底石溉田纾困。然而泄水后石缝不能弥合。有工匠献策，‘以猪肝杂瓦灰捣烂合石缝’，后果然复合如初。我听后觉得神奇，便同一些工匠打听，得知他们有将血料混入石灰的惯例，不仅黏合稳固远胜普通灰浆，且防潮防虫。”
“说起来，此前你其他设计亦不乏机巧。”巴海说着靠向椅背，斜着头看他，单手托腮支在一侧扶手上，“世人只道你文采斐然，我竟从未听闻你还精通杂学。”
只是寻常地看了他一眼，吴越却感觉背后发凉。他强作镇定答道：“私下里的兴趣，上不得台面，不曾对外宣扬。”
巴海再次坐直，直视着他，探究的目光之中杂糅着一丝审慎，开口道：“那些工匠，连制法也一并告诉你了？”
吃饭的手艺，如何会轻易告诉外人？他这个谎扯得不算高明。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能硬着头皮编下去：“其中一个工匠穷困潦倒，说若我愿意给他几钱银子，他便将制法透露于我。下官看他可怜，就同意了。不想如今能够派上用场。”
巴海收回目光，道：“你需要多少？”
勉强圆上了……
吴越来之前已经核算好了：预足余量，此次修补城墙需要调配三百五十升血料灰浆，料血与细石灰粉比例为三比七，其中料血为每四份猪血配一份生石灰水。也就是说，需要至八十四升猪血。
一桶大约十升，一共八桶半。
巴海听后思忖了几许，应允了。
这个时机确实挑得好——城内上百户人家杀猪，召些相对富庶的贡献半升一升，算不上什么负担。
“那就有劳总管出面。血料灰浆调配好后需静置一日方能使用，越早采集越好，最好明日午时前能收齐。点浆不需要太多人，六七人足矣。”
巴海点点头，道：“对了——你的新居已经清理收拾完毕，明日就可迁入。”
说起搬家，倒是提醒了吴越：“那个随我前来宁古塔的小厮……放良后需要找个出路谋生。他厨艺精湛，邻里都赞赏有加。我想替他问一问，官府后厨是否还需要人手。”
巴海一怔——他自己还没进来就开始往衙门里插人了？
他首先想到的是，一些出身微寒的读书人费了半生心血考取功名，新官上任第一件事便是图谋私利，让亲朋混个皂隶之类的差事。
但随即否决了。皂隶是可以借机敛财的肥差，谁存了私心把人往后厨里塞？
他目光坦诚，神色如常，没有半点赧然。果真只是出于善意好心一问。
巴海终于开口：“最近官府上厨子做饭的水平不如过去，我确实有意添一二人手，倒是瞌睡碰着枕头。他若是有意，可以从帮厨干起。”
吴越喜出望外，连声道了谢，上前拾起桌面上的暖包准备告退。
“放下。”
吴越回过身，不明所以。
巴海点了点他手里握着的暖包：“给了我，就是我的了。”
不是朋友，你留着这玩意有什么用？缝得如此辣眼睛，他自己都不想多看两眼。
算了，他想留着就留着吧。那些妇人谙熟女红，口述一番应该也无差。
吴越迟疑地将暖包放回桌面上。
巴海随手抓过来，高高向上抛起，又接回手中，笑了笑，露出一侧虎牙：“明日见。”
次日一早吴越就去了官庄。他提前来做石灰水。库楞给他腾出了一间空的仓房。
今日小年，城中许多人家都开始杀猪。吴越坐在矮凳上，听着窗外此起彼伏的嚎叫声，默默将袖口挽到手肘，因着实在宽大，又横着卷了一卷系了个结。他面前是一口土缸，脚边放着两个盛满水的木桶，一个柳条箩筐，筐里装着几升灰白细粉。
他一瓢一瓢地将水舀进缸中。水和粉六比一，每舀六瓢就在心中默记一笔。
三十六瓢之后，两桶水只剩下小半桶。他目测差不多了，擦干木瓢，从筐里铲起一瓢生石灰，抹平了冒尖，小心地投入水缸中。
“嘶——”水缸里立时冒起白烟，带着一股略微刺鼻的热浪。他拿起靠在墙边的扁头木棍探入缸中搅动。
如此重复了六次，吴越胳膊都酸了，指尖也因不停接触生石灰发干发涩。终于，白烟散尽，只余下缸中乳白色的浆液。
他弯腰将手浸在剩余的小半桶清水里晃了晃，刚起身便听见外面一阵骚动。
“血！有血——！”是一个少年的声音。
“冯沛霖！不要大惊小怪。”吴越推门出去，看见苟二爷正赶出来呵斥冯沛霖。苟二爷见进来的几名披甲人各抬着一大桶暗红的血，也不由得皱了皱眉头，“这是做什么？”
“章京让我们抬过来。”前排的一个小卒答道。
“是我要的，你们抬进来吧。”吴越让出门口。
“哎呀，做法事？” 何木匠不知什么时候也闻声过来围观。
“……做灰浆。”
“满仔他还好不？”
吴越一时不知怎么告诉何木匠他强闯官衙提前披甲的事，只好搪塞道：“挺好的，过些时日你见到他了让他自己跟你说。”
何木匠蒙在鼓里，一听满仔能进官庄跟他相见，高兴得泪在眼眶里打转。
八个大桶摆了两排，仓房里萦绕着浓重的腥气。吴越去取来一缠麻线和几捆稻草，将稻草分成几扎，用线密密地缠紧成笤帚的模样。
从各分庄调来帮他点浆的人也带到了，一共六人。库楞同他打招呼，让他有什么需要就知会一声，吴越便请他按人数取来箩筛和木盆，以及几只空桶。
来帮工的人看着地上几桶猪血面面相觑。
吴越解释了一番猪血的用途，将缠好的笤帚分发给众人，让大家看他示范。
他从桶中舀出几瓢鲜血倒入木盆中，一手扶盆一手持着笤帚，像打抹茶一样来回研磨盆中的血浆。
他做起来驾轻就熟——过去在古建筑修复项目上实习，点浆这样的基础工作自然是交由年轻的学术牛马来干，美其名曰给他们实操锻炼的机会。
“一定要磨到看不见成团的血丝或者血块。”他叮嘱了一句，接着让一个人手持箩筛于一个空桶之上，将盆中搅打过的血浆倾倒在箩筛上，血浆透过筛孔淅淅沥沥滴入下方的桶中。
“这样就可以了。”吴越站起身，“若是有什么不明白的再问我。”
各人尝试了一轮，发现这活计比在庄上烧炭劈柴还轻松，几回之后很快熟稔起来，反而有点想磨洋工，不想太快回去。然而吴越一个官，和他们一块儿干着活，而且干得还极有效率，也没人好意思明着偷懒。
很快，八桶猪血都见了底，变成了研磨过筛后的稀血浆。吴越又指导他们将制好的血浆舀进盆中，每舀取四瓢，就加一瓢土缸中的生石灰水，一边加一边搅。这一步比上一步更简单，众人齐力协作很快就点好了浆。
料血要发一个时辰才能进行下一步调配。众人见大白天的竟什么也不用干，只要坐在火盆边取暖聊天，都乐开了花。吴越不忍打破他们难得的片刻清闲，自己来回跑了几趟从隔壁搬了几筐细石灰放在门外。
石灰点过的血浆在桶中不断发泡上涨，直至凝成嫩豆腐一般的质地。
候足了时间，吴越让他们从门外将细石灰粉搬进来。宁古塔没有灰油，做不出油满，只能用细石灰粉混入料血中做出最基础的血料灰浆。他指导着各人每三份料血配七份细石灰，一边混合一边搅拌，渐渐的，桶中暗红色的豆腐块化成了质地浓稠的枣灰色浆糊。
不到午时便大功告成，等到明日这个时候灰浆就可以用了。
见时间尚早，吴越去了一趟右司，找陶伯领刻好的腰牌和印鉴。
陶伯笑吟吟地同他寒暄：“你何日开始上值？”
“章京让我初二起上值。”吴越发现官衙里几乎所有人都用章京一称，也跟着改了口。
“哦，那元旦的开年宴，你是不是不用参加？”
“这个……章京没有交待。”
“没说应该就是不用。”陶伯取来腰牌和印鉴递给他，“要是请你去呀，你能推就推了。”
“为何？”吴越不解。
“嗐，他们的厨子做饭可难吃。”陶伯举起手在鼻尖前面挥了一下，“要我说，还不如自己弄两个小菜，在家里自斟自酌来得痛快。”他说罢，弯下腰从地上的布袋中取出一只细润的白陶壶，递给吴越：“给，我侄子上来看我，给我带了几壶南京的金陵春。”
吴越连连推辞，但架不住陶伯盛情难却，还是塞给了他。
“说起来，我听人说官衙今早派了人，跟城中好些人家收猪血，你可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吴越告诉陶伯是用来制作血料灰浆以修缮破损城墙。
陶伯和萨布素一样，似乎也对巴海挑的这个时间感到极为费解，喃喃自语道：“这往年不都是开春才修整吗？怎么会在深冬动工……？”
吴越为了避免又一个下属觉得巴海拍脑门决定，疑似有大病，解释了一下是因为发现北边城墙破损严重，石块已经完全松动，隐患太大，所以就提前补了。
原来如此……”陶伯点了点头，面露愁容，“唉，大冬天还这么折腾，也不知过年之前能不能补好。”
“灰浆已经制好了，明日就能重新填缝，不出两三日就能完工。”
陶伯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语带欣慰道：“那甚好，赶在岁末前修整妥当，这年过得也踏实。”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点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