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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披甲 这话一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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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影“嗖——”地一下蹿进了门,紧接着一个马趴伏在地上,喊道:“拜见将军!”
两个侍卫紧随其后冲进来把他摁住,诚惶诚恐道:“章京恕罪!此人突然闯入衙署,我等实在拦截不及……”
“属下无能,请章京责罚!”
巴海看了一眼两个侍卫,看了一眼吴越,目光终于停在被按在地上的少年身上。他抬手示意侍卫将他松开一些。
“何人?”
“何满昭。”满仔微微抬起头,眼角的余光瞥见吴越凌厉的目光。如果眼刀真的能杀人,他现在已经被捅成筛子了。
“何事请见?”
“我……想披甲。”
这个请求显然让巴海也觉得意外。他从书案后面走出来道:“下一轮比棍在两年后。”
“我身长已有五尺,想今年注册披甲!”满仔说着磕了个头。
“为何?”
“我拿弓比拿锄头厉害,与其扛锄头种地荒度两年,不如早日入伍积累经验。”
“积累经验,然后如何?”
“……往上走,”满仔咬了咬下嘴唇,一鼓作气冲出口,“将来当大将军,像你一样。”
这话一出,押着他的侍卫都笑了。
巴海却没有笑。
他冷不丁地开口:“我知道你。”
吴越愣住了。满仔也愣住了,茫然地抬起头,看着眼前素不相识的陌生面孔。
“和傅参领小儿子比射箭,把他的弓赢走了的是不是你?”
“……阿克桑?”
巴海点头:“弓带了么?”
“啊……”满仔咽了咽唾沫,“我听说他爹狠狠揍了他一顿,就把那张弓还给他了……”
“去取我的弓和箭。”巴海对其中一个侍卫吩咐道。那侍卫惊讶地张了张嘴,没说什么,领命出去了。
巴海又命另一个侍卫去校场抬一张靶过来。
“你若五十步外三箭之内能射中靶心,就准你注册披甲派差口粮,否则就两年后再来。”
“你……”吴越刚想说什么,却被满仔打断:“谢将军,我一定竭尽全力!”
去取弓箭的侍卫回来了,巴海示意他交给满仔。
那张弓比阿克桑的弓大上一圈,也更重一些。弓身黑中带金隐隐泛着华贵的光泽,像是刷了带金粉的生漆,其实是蒙了大兴安岭产的上等金桃皮。
去抬靶子的侍卫很快也从东便门外的校场回来了。巴海让他将靶子靠东墙放下。
“不一起出门看看吗?”巴海出退思堂前停下来问了一句。
吴越摇头:“不了。我就在这里等着。”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外面一阵喧哗。吴越从喧哗间听见满仔欢呼的声音,心一下子坠到了谷底。
他转过身,走到门前,只见外面聚了十来个人,来官衙办事的,甚至官衙里当值的都过来看满仔射箭了。
一支带着棕色雕翎的长箭稳稳当当地插在靶心。
一个戴着暖帽的年轻人领着满仔往右司去了。
围观的人群散去,巴海回到退思堂。吴越的脸色极为难看:“我让你不要答应他。”
巴海放下手里的弓,语气平平:“你求我不答应他,他求我答应他。他的事,为什么听你的?”
“他奶奶,把他交托给我……我答应了照看他。”
“照看他,”巴海点头,“不是替他活——你活一辈子,别人也活一辈子,凭什么别人要按照你的意愿活?”
这一问倒让吴越说不出话来。
当初高考填报志愿,他妈非要他报金融,态度颇为强硬,大有不报就滚出去的架势。他绝食了五天,他妈怕他真把自己饿死才终于让步。
——他什么时候也变得这样自以为是了?可是……
“战场不是靶场。” 他有气无力地辩道。
“你觉得我不知道什么叫战场?”巴海沉下声反问。
“你知道,他不知道。” 吴越揉了揉眉心,“他懂什么?他两只眼睛一只装着盔甲弓箭,一只装着军功凯旋。”
巴海一手抚桌,背对着他:“我第一次上战场是十七岁,在这里东北边一个叫乌扎拉的地方。当地赫哲人遭逻察人掳掠,派人前来报信,宁古塔出兵六百余,围剿两百多名逻察人,却因主将指挥失当惨败,伤亡大半,雪地里一夜过去,上百具尸体冻得像木头。时任宁古塔昂邦章京海色因此被朝廷下旨处死。”
他转过身,缓缓道:“他今年十五岁。假若过两年上战场,你是希望他已有两年操练的底子,还是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懂?”
沉寂良久,吴越像是松了劲,双肩懈下来,道:“既然他已经披甲,就尽快叫他学些真本事,别白白上阵送命。”
言毕,他凝视着巴海,咬字清晰:“我相信将军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巴海没有回应,将桌上的委任状卷起,递过来:“去右司最外间办事官房找吉升,他是右司的笔帖式,会替你办手续。”
“那……何日就任?” 吴越恭敬地接过聘书。
“还有十余天就是年节,初二起再正式上值不迟。”巴海顿了一下,又道:“你且稍等。”说罢快步走进书房,回来时手中多出了几本书:“这几册书,你先看着。”
吴越接过书,是《大清例律》的户律、吏律,和刑律。他嘴角抽了抽,入职培训不算工时的操作还真是源远流长……
他忽然想起什么,问道:”本署早上几点,呃,上衙?”
“卯时初上值,未时末散衙。午时初公厨提供午膳。”
“总管……东西门辰时初至申时末开放,南门巳时才开,卯时前我如何从城外进来?”
“官舍。”巴海言简意赅,“城外居所可予你保留。”
吴越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要搬家了。搬家对他而言已是习以为常,只不过城外的屋舍他以为要住上很多年,花了不少心思修缮,没想到这么快就要搬走了。
“这几日你且专心迁居。城门除夕至初一期间关闭,初二复开。”
这意味着,过年期间他都要住在城里,此前和邻居们说好的年夜饭自然也无法赴约了。
又是一个人过年。
他怀着心事,走路也不认真,走到右司门口险些撞上个人。
“哎,哎,看路!”
吴越抬头一看,是萨布素。
“你来右司办事?”吴越诧异。
“我来干活啊!”萨布素无奈道,“你忘了,人手不够,我训练完还得过来兼笔帖式的活。”
隔间里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你的字也该练练了!章京嫌你字丑,都发了话让我尽量少找你,可我一个人又实在忙不完……”
一人身着褚色常服袍,头戴暖冒,从门里走出来,吴越认出他就是先前领满仔注册披甲的少年。
萨布素不满:“怨我有什么用?你以为我想来?不如去催章京再弄几个笔帖式。”
“章京说无人投供他也无法……”
“在下……新充笔帖式……”吴越很合时宜地开口道。
萨布素和吉升同时转头看向他。
“你又同意了?”萨布素震惊。
“我看看!”吉升迫不及待拿过他手中的委任状展开,飞快地扫读,“……聘为书记,兼管笔帖式事务。凡军民章程,悉得与闻;案牍誊录……哎呀,是真的!太好了!”
“我不会满语,做不了翻译校注。”吴越不想吉升对他期望太高。
“没事,”吉升爽快地拍拍他的肩,“别的事务也够你忙活的了。”
吴越感觉自己像是进了什么黑心企业,一瞬间有点后悔。
吉升转身进了办事官房,念念有词道:“腰牌一块,毛笔两支,墨锭一方,戳记一枚,印泥一盒,……”
他一边念叨着一边招呼吴越进去,取出一张纸,又递过一支笔:“给我一个花押,刻戳记要用。”
吴越签了字,吉升起身从书架高处取下一本簿子,翻看了一会儿,抬头道:“官舍给你分配到丙路辰号,如何?”
吴越无所谓地点了点头。
“我叫人这两日清扫出来,小年之前就能入住。”吉升合上簿子,从书桌后面绕了出来:“走,我带你去支取文具。”
吉升带着吴越径直穿过中堂来到另一侧。门半掩着,吉升在门口喊道:”陶伯——“
门里面响起一个声音:“吉升呀?进来吧。”
二人进了门,陶伯站起身:“呀,吉升,辛苦啦。这几天看着又瘦啦。”
“不辛苦不辛苦,”吉升有点不好意思,将话题转向吴越,“这是官署里新到任的笔帖式。”
陶伯似乎比萨布素和吉升刚才还要惊讶,几近错愕。随即,那份错愕转为了喜色:“长江后浪推前浪啊,后生可畏!我江东当真是人才辈出。”
他一个小小的书记官,哪里敢碰瓷江东豪杰,连连躬身退让:“晚辈不敢当。”
吉升嘱咐陶伯取一块腰牌和一枚印鉴分别送去刻字,又领了文墨放到分给吴越的办事官房里,一应手续就算是办妥了。
吴越路上故意顶着寒风磨蹭了一会儿,本以为邻居应该已经散了,不想走到院子门口,还是听见里面交谈的声音。想到邻居们对他诡异的误会,心中地崩山摧。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朝廷明令禁止狎妓,男风兴盛,由官场而起,传至民间,百姓已见怪不怪。陆哥儿悄悄告诉他,有钱人家的少爷养娈童不是什么罕事,而且如流水般,长开了粗壮了,主人厌弃了就换下一个。
这不是什么思想开放的体现,这是赤裸的,权贵对底层的剥削。世俗之所以坦然接受,是因为那些被迫攀附的少年根本没被当作人,玩物而已,跟阿猫阿狗一样,带不带把并不重要。若是换做两个男人,地位平等的两个男人,才是伤风败俗有违伦理纲常。
各位,不要对这种可怕的事情习以为常啊……
往好处想,至少……大家觉得即使他这样也很正常……只要他不尴尬,就没有人尴尬。
吴越给自己做了一番思想工作,终于开了门。
邻居们见他回来,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告诉他满仔早些时候回来收了东西,悄不声儿地竟突然披甲入伍了,又问吴越是不是真的如陆哥儿所说要进城做官。
吴越给了确凿答复,告诉众人自己再过几日就要搬入城中。屋里陷入了异样的沉默。
陈姨率先打破了僵局,给他道贺,祝他高升。高婶儿脸上藏不住失落:“唉,还说今年人多,一块儿吃年夜饭热闹……”
一旁春桃的眼眶红了,绞着手问道:”那,我有不会的还能去找你请教吗?”
吴越蹲下来,仰视春桃:”读书的事,我给你想办法。给我些时间,好么?”
春桃点了点头,眼泪簌簌地往下掉。
“别哭啊,”吴越见她哭就慌了,“还记不记得前些日子我教你的乘法?三个筐中各有八个鸡蛋,一共是几个鸡蛋?”
“八……”春桃哽咽,“三八廿四。”
“五个筐,每筐六个呢?”
“五六三十。”
一个月前,吴越开始在蒙学课后教春桃一点算术,春桃只用了不到十天就学会了加减。他接着教春桃一点乘法,春桃很快就理解了背后的概念。他写了一张乘法表给春桃回去背,这不过是几天前的事,小姑娘竟已背记下来了。
他本意是转移春桃注意力,不想春桃答完哭得更厉害了。众人见此情景都有些伤感,陈姨也过来搂着春桃切切地安慰。
“女娃儿读那么多书有啥用!你还能跟男人似的考秀才做官不成?”高婶儿将她从炕上拉起来,转向吴越道,”这妮子就是倔得很,先生你莫要惯着她。我先带她回屋了,不耽误你。”
接着高婶儿连拖带拽将春桃扒了出去。陈姨又叮咛了几句,让吴越进官衙做事要多加谨慎,防人之心不可无,遇到什么委屈千万别一个人憋在心里,一步三回头地和陈伯出了门。
屋子里冷清了下来。陆哥儿收拾好了灶台,开始添柴烧水。
“放良的事我给你问好了。你随我去官署一趟,立个凭据,不需要宗族长老在场,官衙里的人可以替你作公证。”
“那……”陆哥儿怯怯道,“放良之后,我、我给你做长工?”
“啊……?”吴越给他整不会了,“既然放良了,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再雇你为长工,和现今有什么区别?”
“我是、是想脱去贱籍,可、可我生来就是下人,除了,除了伺候人其他啥也不会啊……”
贱籍在法律上地位低下,良贱不能通婚,奴婢律比畜产,所以陆哥儿宁愿跟他上宁古塔也要脱籍。然而他没过过一天没有主人的日子,他甚至无法想象自己做主,自己决定自己今天做什么的日子是什么样的。
吴越想起陆哥儿时常问自己诸如“他接下来该如何”,“要不要如何”,自己只当平辈间征询意见,现在想来,他是在等自己拿主意然后照着执行。
也罢。他脱籍的心愿已了,往后如何讨生活是他的自由。
只不过他自己其实并不需要也不喜欢无时无刻有人在身边。如今几乎只有每天深夜他才有一点独处的时间。
陆哥儿唯独对厨房里的一切颇有主见。吴越思忖间,陆哥儿从门外抱进来两颗冻白菜——是刚入冬时跟邻居收的,此时菜窖尚未普及,邻居教他们过冬的白菜直接埋进雪里堆在院墙下,过上一夜就全冻住了,吃的时候再扒拉出来,叶子竟还是带绿的。将这冻过的白菜在开水中汆烫一下,鲜甜无比。
他看着陆哥儿剥开一颗冻白菜放进盆中,心中一动,道:”或许官署的后厨需要人手,我可以替你问一问。辛苦一些,但每月有月钱,也不用务农。”
“我以后不、不能跟着你了吗?”陆哥儿停下手中的活抬起头。
“你成了民籍户,在宁古塔官府就要派地给你耕种。耕地原不征税,但近年逻察人南下频繁,官府为充军饷预备今年起对地征税。你若是进官衙做事,这地就不用耕了,这份税也免了。”
这些是那晚巴海谈规划时告诉他的。他虽然走神,但多少听进去了一点。
陆哥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默不作声继续舀水洗菜。
吴越看着油灯的光晕在墙上摇曳,想到再没有邻里围坐闲话的午后,心里生出一层难言的惆怅。
可是,只有站在比他们更高的地方,才能为他们撑伞遮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