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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卷 吴越闭上眼 ...


  •   吴越远远看见门口重兵把守,每个考生都要排队通过贴身检查——脱去外袍,由侍卫逐一搜检袖口、腰间、鞋底,背上的筐也要拿去打开细细察看,心想倒是和高考安检差不多。

      过了天安门,每个考生身旁都安插了一个侍卫,由侍卫护送考生进入内廷。说是护送,吴越感觉倒更像是押送。

      走了一个世纪终于从天安门走到了太和殿外,大殿立于三层汉白玉台基上,威仪万千。吴越从未感觉自己和一个古建筑之间产生过如此紧密的联系——他不再是观察者,这座宫殿也不再是被观察的对象。他导师曾带着他作为特聘顾问参与过一个仿古建筑群主题乐园项目的建设,此刻他才真正理解这种沉浸式体验带来的震撼。

      台阶下是露天的考场,摆了百来张案几的太和殿前广场空旷依旧。中庭前方是一条极长的乌木案桌,后面坐着几个胥吏,考生排着队上前一一核对年龄相貌。吴越看每人手里都攥着张盖有红印的纸,赶忙也把刚才安检时从身上翻出来的那张纸拿在手里。看来那就是准考证了。

      “浮票。” 桌子后面负责登记的官吏头也不抬地伸出手。

      吴越学着前面的人把那张纸递上去。

      那人验过浮票,抽出一册案牒,抬头看看吴越,又低头检阅册子上的内容。

      “转身。”

      吴越顺从地转过身。

      “好了。”

      官吏发给吴越一枚小木牌,上面刻着字号。

      对照着木牌上的数字,吴越很快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一个左上角刻有相同数字的案几,上面已经摆好了笔墨纸砚。吴越左看右看没找见椅子,再一看其他人,恍然大悟,原来那个木筐横过来垫在屁股底下就是天然的椅子了。

      这筐沉甸甸的背了一路,他还不知里面到底装了什么。掀开筐盖,筐子最上边是一个软布垫,估计是用来避免硌屁股的。他取出垫子,底下赫然埋着两个水壶和几个金黄的烤饼!此刻烤饼的香气直往他鼻子里钻,但看周围其他人业已正襟危坐,吴越也不好意思在此时掏出烤饼开吃,只得有样学样地坐直了。

      就在这时,长长的台阶上一个太监模样的人下来了,走到长案前,从怀里掏出一支卷轴西交给坐在中间胡子花白的老头。老头接过卷轴,不紧不慢地摊开,接着站起身清了清嗓子,高声道:“圣上有旨——赐题《瀛台赋》!”

      话音刚落,只听一阵甲胄碰撞声,考场周围全副武装的佩刀官兵同时上前,两两为列,肃立在每一案几左右。每个侍卫手持黃铜夹棍,腰间配着铸有虎头的长刀,森冷的刀柄泛着寒光,直叫人心头骤紧。

      吴越也算是久经考场,当过考生也当过监考,但可从没见过如此硬核霸气的防作弊方式——难道发现作弊当场拔刀斩了不成?

      他作为现代人着实被这粗暴的防作弊手段吓了一跳,只是他不知道,周围的古代人其实也被这阵仗吓着了。

      待心绪稍微平复下来,他环顾四周,不少人都眉头紧锁低头沉思,也有少数人已经开始动笔了,吴越也装模做样地在那里研墨,其实他胸中根本没有半句文章。

      不管是会试还是殿试,这八股文不会写就是不会写,他也很绝望啊!

      又熬了一会儿,吴越终于放弃了挣扎,开始支着下巴发呆神游起来。

      自己在原来那个世界里现在怎么样了呢?大概已经被打捞上来了吧……他的外套口袋里有学生证,身份不难确认。这时辅导员应该已经接到消息了,惊慌失措地打电话给学院领导,学院领导再通知他的家里……也不知他妈能不能挤出时间去给他收尸,按照他妈的思维,说不定接到消息会首先分析利害关系:儿子已经死了,现在立刻马上去也没法活过来,但单子可能会丢,在他跟合同之间她真有可能会优先选择继续谈合同。别等他妈去领他他已经臭了……吴越的思绪像脱缰的野马一样混乱地驰骋着。

      父母在他上小学前就离婚了。父亲出轨,净身出户,他跟了他妈。他妈是个女强人,并没有因为孩子打乱自己的人生计划,甚至他听说母亲预产期当日进产房前还在处理工作。在他的记忆中,母亲永远在开会和出差,只有周末才能跟家里打十来分钟电话。他最亲近的人是外婆,然而外婆在他读大二那年与世长辞。

      他忽然想起来,外婆迷信,小时候请人给他算过命,算命的说他二十六岁这一年流年不利将有一劫:大限疾厄与流年命宫叠加,太阴入年命加煞,又逢天机化忌入流年迁移宫对冲,需当心压力过大神思郁结造成身体亏损,出行时易遇意外,务必少出远门。

      太阴主水,在斗数中常作内在精神的象征,算命的解盘时应该怎么也想不到这水真是湖里的水。

      当然,吴越并不信什么算命——算命的说十句话,应验了一句,他说自己抛硬币抛出正面朝上都有一半概率。

      算命的说,他是文星拱命兼科名会禄之格,功名富贵傍身来,手攀丹桂上云台,若条件得宜,甚至可发挥经国济世之才。只是他命宮三方四正有禄存与天马加会,是谓禄马交驰,注定不会轻松等闲平步直上,需要外出远方奔波劳碌才能有所成就。并且他命和运关系密切,通俗来说就是命软,易受时运影响,逢煞时若能渡过难关,事业发展会更上一层楼。

      彼时九岁的吴越看着外婆笑容满面,为这些模棱两可的话掏了三百块钱给所谓的大师,实在不忍心让她的期待过早破灭,于是暗暗开始用功读书。他天资聪颖,加上努力,此后成绩始终名列前茅,再无需旁人为学业操心。

      如今看来,除了自我证实效应让他确实在读书上取得了些成就,以及不慎在二十六岁这一年挂了之外,大师的其他说辞几乎都是瞎掰。

      过往二十六年的人生突然归零,他不知应该作何感想。他不知怎的,想起小时候外婆家镇子上的那条河,河面上覆满了青苔,绿油油的就像块大草坪。大人通常都不让小孩子到河边戏水。周围老人说,那河的中央有个无底漩涡,人如果不幸被卷进去,就再也找不到了。那是怎样的黑暗和恐惧,怎样的挣扎和绝望,他站在河边时甚至不敢多想,唯恐心灵比身体先掉进去。

      沿着河岸继续往上走,河水渐渐地清亮了起来,周围的景物也开始慢慢地清晰起来。河上的带着青苔的石桥,苍宝石绿的松树,干燥的棕色树皮,松软雪白的芦花,清晨或傍晚河边三五成群浣衣的妇女……一些坐在家门口择菜的阿姨也开始认得他,见他路过,笑着招呼他进来搬张小凳看会电视吃些零食再走,走时又让他带点什么东西给他外婆。

      再然后,九岁那年,妈妈把他接到了市里,请了住家保姆照顾他的起居生活,一直到初中毕业。高中开始他便住校了,再后来,大学又是一个全新的城市。

      他时常感到自己是飘在这个世界上的。

      或许是因为飘得太久的缘故,他从来没有属于过哪一个地方。既不属于这里,也不属于那里。

      而现在,即便突然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他却好像已经习惯了这种抽离的感觉。

      他感到茫然,感到惆怅,感到……饥饿?

      死前他熬了一个通宵饿得不行,正准备去买早餐,谁知意外比早餐先来。虽然这副身体已经不是原来的了,但那饥饿的记忆像是刻在了灵魂里。

      从开考到现在他一直惦记着筐里的烤饼,反正也不写卷子,索性不再忍了,伸手摸进筐内掏出一块烤饼。饼已经冷了,但依然香气扑鼻十分诱人。他咬了一大口,感动得眼泪都快下来了。他狼吞虎咽地把剩下的饼塞进嘴里,结果一不小心给自己呛着了,猛然咳嗽起来,赶忙掏出水壶仰头灌了几口才终于把卡在嗓子眼的烤饼冲了下去。

      吃饱喝足吴越便开始有些犯困。烤饼全是碳水,刚才吃得又急,这会儿有点晕碳了。反正也没有写作文的打算,不如就借此机会小睡一会儿。这样想着,吴越真的找了个相对舒服的姿势伏在案几上就闭眼休息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再次渐渐回到他的脑海中。睁眼之前,他内心深处闪过那么一丝希望,希望从早晨到现在所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离奇的梦,希望睁眼后自己还置身于通宵自习室内,只是趴在桌上睡着了,做了个荒谬的梦。

      很可惜,他的期望落空了。

      睁开眼,自己依旧身处太和殿外的考场当中。他看看周围,许多人还在奋笔疾书,显得他鸡立鹤群格格不入,于是他也提起笔在砚台里蘸了蘸,想装模做样写几个字,临下笔却发现实在是什么都写不出来,只好百无聊赖地把笔又放下。

      他抬起头,猛然发现坐在长案后面的主考官正直勾勾地望着这边,顶戴花翎下边那张干巴的脸阴沉得像块十年没洗的抹布。吴越左顾右盼了一番,发现老头盯着的好像确实是……自己?

      不待他作出反应,老头已经站起身,声如洪钟:“时辰已到!诸位考生即刻停笔!逾时者作失格论!”

      话音刚落,边上的官吏快步走近长案后面那架一人多高的鼓——沉重的鼓槌重重击打在紧绷的鼓面上,震耳欲聋。

      三声过后,院内再无人伏案,所有人都停了笔老实坐着静待收卷。

      负责收卷的官吏收到吴越的白卷时似乎愣了愣,接着一路小跑到主考官边上俯身低语了几句。吴越看见那老头脸上浮现出皮笑肉不笑的神情,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只见老头起身绕过长案,缓缓朝这边走了过来。

      “汝蒙圣恩,当竭忠尽智以报国朝。此卷素纸一幅,未着点墨,此岂人臣之心,士子之道?“

      老头一开口就文绉绉吊起了书袋,他险些没听明白。

      吴越想说他是真的不知道写什么,但他现在坐在殿试科场上,这样大白话说出来有辱斯文,面对文化老头气势上先输了三分。于是他绞尽毕生语文课所学,润色了一下:“咳,呃……鄙人才思寂然,无可书耳。”

      “大胆!”主考官猛然停在了吴越的案几边上,居高临下睥睨着吴越,须发俱张,脸色由青转赤,再由赤转黑,黑得五彩斑斓。

      “好一个‘才思寂然’!”老头皮笑肉不笑,声音如鞭子抽打在石板上一般冷硬。吴越心里纳闷极了——他只不过是实话实说,没想到竟给那老头气得吹胡子瞪眼。

      “此地乃金殿科场,题目乃圣天子亲赐,你说‘无可书耳’,是何意?!”老头瞪圆了他那双浑浊的死鱼眼, “汝虽涉丁酉科场一案,然当今圣上明察秋毫剖析曲直无意株连,特此开恩再设复试。汝故作清高,不屑圣题,实乃目无科场法度,藐视天子圣威!”

      在场所有人都噤若寒蝉,连吴越也感觉有些不妙——难道交白卷真的犯法不成?吴越还想再辩白什么,但老头已踱步回到长案前。

      案桌一拍,老头厉声喝道:“吴兆骞,记白卷!”

      吴兆骞……?吴越皱眉,这个名字好像有点耳熟……

      这名字到底是在哪听过呢?吴越努力搜刮记忆,围绕着吴兆骞这个名字,一个接一个的关联词浮现出水面:顺天府,江南乡试,丁酉科场案,流放宁古塔……

      本科时吴越还有室友一起吃饭,自从读了博,由于专业过于冷门,连室友也没了——本来博士生住双人间,结果因为招不满,他自己住一间。每每到了饭点,他总是去食堂打饭回来就着电子榨菜吃。他什么视频都看,题材不限,涉猎甚广:天文地理,古今文艺,电子游戏,鬼畜剪辑,测评最新科技,历史人物传记……

      吴越虽谈不上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但看过的视频十有八九能记得大概。现在他想起来了,他曾经看过一个视频,内容正是关于这位仁兄 。

      这位仁兄不可谓不倒霉——旷世文才,年纪轻轻参加乡试就中了举人,好巧不巧,跟他同批中举的人中有个姓方的人恰好跟主考官同姓,不知这人还是主考官得罪了什么人,被参了一本,言之凿凿此人中举乃是因方姓一族“联宗有素,乘机滋弊,冒滥贤书”。

      就在不久前顺天府乡试才爆出舞弊一事,皇上秉着宁可错杀不可错放的态度处理对江南乡试的举报,革职考官,重设考场,亲自命题复试核查全部举人资格。

      这桩科举舞弊案最后以主考官处斩,多名未通过复试的考生发配宁古塔收场。吴兆骞,正是这些倒霉举子中的一人,或许是最出名的一人,因为他未通过的原因居然是在复试中交了白卷。

      周围一片万籁俱静之际吴越突然就笑了出来。是的他笑了,他发现原来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穿越他认了。

      但万万没想到他偏偏穿越到了吴兆骞身上,还不偏不倚穿越到了吴兆骞进京复试的这一天!

      当年的吴兆骞,一个名动江南文坛的才子,为何在这场复试中交了白卷,确切原因已不可考,但历史就这么以一种诡异的方式重演了。

      难怪这个考场的戒备如此森严,吴越总算反应过来了——这压根就不是什么普通考场,既不是会试也不是殿试,而是一卷定生死的丁酉科场案复试。

      “事到如今你……你竟还笑得出来!真是冥顽不灵,无可救药!”考官这时也不顾斯文了,指着吴越的手颤抖得厉害,讲话也不顾斯文了,看得出实在气得不轻,“待吾将此事上奏天听,自有圣上钧裁,届时尔笑何如!”

      很好。吴越闭上眼睛,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白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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