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烟烬》SAand

4、打压

　　吴尽回到闵市，稍微歇息了一下，屁股都没暖热，就被叫回到史家问话了。
　　祁笙看到吴尽的一瞬间，硬是傻傻愣住了。眼睛眨巴眨巴着，好似不敢相信。
　　直到吴尽走到他跟前，同他道早安，他才反应过来。
　　既激动又委屈，“吴尽？吴尽！知不知道，我这些天一直在担心你，你回来怎么不同我说一声”，
　　吴尽出于逢场作戏的需要，他懂得如何带着脸谱回应别人。可一旦脱离那种场域，取下脸谱，就沉默寡言了。
　　对别人的真心诚意，从心里面，会感到陌生与不适，“我也是刚回来不久。今日是翁老叫我来的”。
　　祁笙觉得吴尽这人也有趣，变脸如翻书，手到擒来的。在外面愿意八面玲珑，与人称兄道弟，人情世故也捏手就来。可为什么，一到史家，也不对，应该是，任务一结束，整个人就寡淡无味，沉默安静。
　　不过，祁笙也不在意这些，经历那些事之后，祁笙已经把吴尽视为自己的朋友了。对于自己看中的人，祁笙不容易记仇，“好吧，改天我请你吃饭，你可一定要来哦”，话还没落地，祁笙就被别人叫走了。
　　与祁笙的好人缘不同，吴尽在史家的风评并不好。吴尽目送着祁笙走远。对于祁笙，吴尽打心眼里不讨厌他，或许这种人，谁也不会讨厌。
　　来之前，吴尽觉得有点奇怪。翁老平常叫他，一般在史家东边的麓庭那一块。这次，却约他在西边的敬堂。敬堂，多用来惩戒。这么些年，吴尽就来过一次，还是旁观史家老太爷严惩叛徒那次。
　　总之，他隐隐觉得，不对劲。可是，要说哪里不对劲，他也不知道。
　　吴尽左转右拐到达了敬堂。见到敬堂那一刻，他心里的那点隐忧更盛了。
　　太师椅上，上座是史老太太，下座两边列坐着敬堂主事、麓庭主事。翁老不在。
　　吴尽走上前，躬身问安。上头坐着的三人，各自点头回应。随后，吴尽便立在堂前中间，等待着上座的人问话。
　　其实，史老太太在来之前，都已经想好了，要怎么说，要怎么做。可是当见这孩子的那一刻，她发现她做不到。
　　史老太太，自嫁入史家，已五十多年。与史老太爷一起，在闵市也算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久经欲海沉浮。
　　她算是很早一批接受高等教育的人，知识让她睁眼看世界的同时，也让她明白了这是个吃人的世道。她的眼是往上的，可是周围的一切都拽着她往下。
　　她恨她的家庭，可是她又庆幸自己生在了这个家庭；
　　她恨她的夫家，可是她又深深爱着她的丈夫与孩子；
　　她恨草菅人命的政客与军阀，可是她又必须与之周旋…
　　在上流社会，阶层像枷锁一般禁锢住了她的身体、束缚着她的言行；可是她的心、她的思想无不焦灼着，一刻不曾忘了下面。
　　所以，很早，她就在行动上重用工人。在思想上接受工人。乃至态度上尊重工人。
　　吴尽是她让翁老领回来的。刚入史家那会儿，这孩子瘦得皮包骨，还有大大小小的伤。全身要说能看得过去的，也就那一对眼睛，黑亮黑亮的，给老太太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现在，这双黑亮黑亮的眼睛，正静静得望着她。一如十多年前。
　　老太太叹了口气，微微招了招手。不一会儿，来了个下人。
　　“搬个凳子，给他坐”，老太太指了指静立在面前的吴尽，让他坐下。
　　不一会儿，敬堂主事走到吴尽身旁，往他面前放了一把零件，“你看看，这些东西，认识吗？”
　　吴尽点头，当然认识。就是为了运输那批军火，他特意把枪支全部拆解为零件，以方便带走。
　　“你自己组装一下”，敬堂主事发话道。
　　吴尽没多想，上手就开始组装。枪管插入机匣，复进簧套在导杆，枪机推入机匣。
　　可是，就在推入机匣的这一步，吴尽怎么也推不进去。他赶忙又重新操作了一遍，发现还是推不进去。
　　不对，不应该的，他明明在装货的时候，特意组装过好几次，所有零件都是匹配的，不存在推不进的问题。如果是零件的问题，这么明显的错误，他当场就会发现。
　　“这批货，所有的枪支，都无法正常组装，你在检查上货的时候，没有发现问题吗？”
　　吴尽直勾勾与主事对视着，道，“没有。我在验货的时候，就组装过。是没有问题的，每个零件都是匹配的”
　　敬堂主事话不多说，目光沉沉，回到位置坐下了。随后，在老太太点头示意下，这边，麓庭主事又上前，把一张图纸摊在吴尽的眼前。
　　这图纸就是吴尽夹在祁笙马褂里的那张，“这有什么问题吗？”
　　麓庭的那位大人也是话不多说，掏出另一张图纸，同样摊在吴尽面前。
　　两张图纸，一眼望上去，无二。
　　“在祁笙交给我们的图纸上，枪管内径公差这里，写的是0.1毫米”，麓庭主事指着先前给吴尽看的那张图，
　　“可实际上，我们这边要求的，枪管内径公差是0.01毫米”，为了让吴尽明白两者的差异，主事特意在后一张图上把不同标了出来。
　　吴尽在兵工厂待过，知道史家惯例的枪管内径公差是0.01。
　　这就解释了，刚才那批零件，他为什么怎么也组装不上去。因为从图纸开始，就是错的。图纸一旦错了，必然导致生产错误的。
　　可是，为什么他在验货时，一切都是好好的。
　　他不由得心生怀疑。这张图纸是他给祁笙的那张吗？会不会是中途有人掉包了？又或者，是祁笙自己改了图纸？
　　再说，动图纸容易，那枪支零件又当如何？总不能，把零件都换了吧。
　　吴尽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切，如雾里看花，毫不真切。
　　当展示完这一切后，敬堂是良久的静默。耳边只能听到史老太太喝茶的声音。
　　吴尽什么也没说。在他看来，事已至此，多余的辩解只显得苍白与无力。他不知道到底哪个环节出了差错，也不知道到底该怀疑谁。
　　况且，在这个过程中，他也确实疏忽大意了。
　　在氛围变得死气沉沉之前，史老太太开口了。眉眼弯弯，笑意盈盈，
　　“讲实话，吴尽，史家没有看走眼，你是个人才。这批军火，运回闵市是有难度。可一码归一码，功是功，过是过。该赏得赏，该罚得罚。”
　　眼前少年人低着头，憋着一口气，看似乖巧听之任之。可是那股倔劲儿，史老太太怎么又看不出来呢。
　　她略微摆了摆手，让两位主事都退下去。只留她与吴尽单独待着。
　　老太太叫来下人，给吴尽上了一杯茶。这杯茶，飘逸着碧螺春的香，让人清新。
　　“我们史家，乃闵市之大家，屹立百世，根生地固，枝繁叶茂”，她的目光略过中庭，深深忘向前方，意味不明。
　　“我坐在这个位置上，时间太久了。抬眼望望前面，我能看到的路，不多了。”
　　眼前的这个老妇人，明明德高望重，仪态端庄，可说出的话，却显出萧瑟之意。
　　“这个动荡的时代，人如蝼蚁，朝似蜉蝣，暮若浮尘。”
　　她拿起案前绛蜡，将放在吴尽眼前的图纸，撩火，烧了，“这些东西压根不重要。史家这些年，若没有你们，行事也是困难重重、力不从心。”
　　随后，她又将目光转向吴尽，微微笑了笑，“史家能盛多久，我与老头子不知道。抛去史家家主的身份，我们也是一个寻常人家，依然有骨肉血亲之人，要牵肠挂肚”
　　那一瞬，史老太太目光如炬。
　　话已至此，吴尽明白老太太的意犹未尽了。
　　史老太太也自觉，好话已说尽了。在她看来，优柔寡断是姿态，手起刀落才是目的。
　　“吴尽，我今天讲的话有点远了。回到最初，你犯错，这点无可非议。即使我再喜欢你，不惩罚你，也难服于众，也至家规于不顾。”
　　戏唱到此，也该落幕了。吴尽摸了摸茶杯，已经凉透了。桌前那燃烧图纸的灰印还留在那儿。
　　吴尽端身侧立，等待老妇人下最后的通牒。
　　“即日起，离开闵市，前往南江。相关事务，翁老会送书信指示。没我的指令，不准回来”，老太太已换成另一副姿态，威严冷峻，散发的是一股久经上位的压迫感。
　　至此，史家再也没人见过吴尽。外面传言，吴尽这人犯了大错，惹得老太太大怒，把他撵出闵市。对此，不少人的心态都是幸灾乐祸。
　　世态炎凉，吴尽才离开闵市没几个月，提起已寥寥无几。
　　一晃经年，不少人甚至忘记史家有吴尽这个人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