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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凉州军营 马匹跑得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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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匹跑得极快,没过多久,前头便已远远露出凉州地界的轮廓。
边界处停着一辆马车,旁边列着一队将士,皆穿凉州军服。几人策马逼近,便有一名将领快步迎上来,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急:“快,把殿下抬进车里。”
谢蘅一心里猛地一沉。果然还是最坏的猜想。可眼下已由不得她多想。那位殿下被安置上车后,那将领抬手一指她,几名士卒立时上前,将她双手反剪,重新捆了个结实,一把推上车去。
直到看见“程”字军旗在晨风里猎猎展开,谢蘅一才猛然惊觉,这里不是凉州城,而是设在边界处的凉州军营。
马车一路被迎进军营最深处。谢蘅一先被拖下车,左右各有一名佩刀士卒夹着。脚上的绳索虽已被解开,手腕却仍被粗粝麻绳死死勒着,磨得生疼。可她这时已顾不上这些。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马车没有去凉州城,反倒直入军营,那么接下来前来诊治的医正,会不会是谢景远?
玄衣男子的身份她还未猜透,若贸然相认,会不会牵连二表哥,牵连谢家;可若不认,以谢景远的性子,见她这副模样,又怎么可能忍得住。她心思转了几转,掌心慢慢沁出一层冷汗,竟比昨夜独守山中时更叫她害怕。
那玄衣男子已被人抬进大帐。她也被人粗鲁地推了进去。帐帘一掀,她一眼便看见谢景远穿着深色医正常服,立在榻前,手里提着那只紫檀药箱,微微侧着身,正听那黑衣男子低声说着什么,神情沉冷,眉心紧紧拧着。
谢蘅一眼眶蓦地一酸。那声“二哥哥”几乎已经冲到喉间,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她死死低下头,将整张脸埋进阴影里,跟着押她的士卒踉跄往前,被按在大帐一角。
谢景远的目光始终落在榻上的玄衣男子身上,丝毫没有发现谢蘅一,待黑衣男子说完,他快步跪到榻前,伸手探脉。指尖才搭上那截手腕,呼吸便微微一滞,眉头瞬间锁紧。脉象乱如散丝,底气几乎耗尽,只余一缕若有若无的游气,仍在经络间勉力吊着。
他随即去察看伤口,将一层层布条小心剥开。发黑的毒血已沿着经络往里倒渗,在冷白的皮肉下晕开一大片暗紫,触目惊心。是乌戎惯用的箭毒,这种毒虽不至于见血封喉,可寻常人一旦中了,绝撑不过两个时辰。可眼前这位,显然已拖过了几个时辰。
谢景远眉头越拧越紧,终于开口:“用了什么药?”
黑衣男子朝谢蘅一那边看了一眼。
两名士卒立刻将她押了过去。谢蘅一不敢抬头,只压低了声音说道:“外敷白芨、三七止血,金银花、紫草清毒,配了极少量的雄黄压制毒性,最后以甘草调和。”
谢景远一边听,一边拿银针沿着伤口边缘探查,眉头却始终没有松开。伤口比他起初想的更深。这几味药用得极准,止血清毒都挑不出错处,可终究只是将毒暂时压在创口周围,治标不治本。照理说,还不够撑到现在。
“还有别的吗?”
谢蘅一沉默了一瞬,她正想将药名含混过去,便听黑衣男子冷冷道:“她还喂了一粒药丸,叫护命丹。”
谢蘅一脑中嗡地一声,猛然抬头去看谢景远。只见他捏着银针的手,蓦地僵在半空,却并未立刻转头,指尖仍死死压在伤口边缘,像是在确认毒线走向。
过了片刻,他才极缓地松开手,转身去开药箱,微微侧过头,朝谢蘅一那边看了一眼。
两道目光猝然撞上。谢蘅一极轻地摇了摇头。
“护命丹。”谢景远收回目光极轻地复述了一遍,随即低头掀开药箱第二层。
他取出一只瓷瓶,里头装着军中专备的拔毒散,专治乌戎箭毒,药性比寻常清毒药烈上数倍。谢景远捏起一根毫针,沿着毒线边缘极仔细地挑破皮肉,一点一点将深处郁积的毒血往外引。
这动作极慢,力道也拿捏得极准,稍有偏差,毒血倒灌,便会直逼心脉。
又过了近半个时辰,谢景远才将最后一层白纱缠好,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长久紧绷而微微发僵的手指。
“血止住了,毒线也压回去了。”他说这话时,转头朝另一边看去。直到这时,谢蘅一才发现,帐中阴影里还立着一人。
那人一身甲胄,约莫三十来岁,身形魁梧,一只手始终死死按在腰间刀柄上,神色肃然,目光从头到尾都钉在榻上的玄衣男子身上。
谢蘅一心里一动。这人,应当就是谢景远家信里提过的凉州军车骑将军,程肃。
“今夜绝不能移动,需得静养。若无异动,三日内应当能退烧。”程肃点了点头,冷厉的目光扫过帐中众人,落到谢蘅一身上时微微顿了一下,随即转向燕迟:“燕典军,还要劳烦你守在这里。”
说罢,又看向谢景远:“你留在这儿盯着,有任何异动,即刻报我。”
帐中两人齐齐应声。程肃转身大步往外走,掀开帐帘时,脚下却微微一顿,回头又看了谢蘅一一眼,淡声吩咐士卒:“这个人,先押在这儿。等殿下醒了,再亲自定夺。”
帐帘重重落下。帐外军令一道接一道传了出去,帐内几名亲卫散立四周,个个屏息凝神。燕迟仍立在榻前,一动不动;谢景远则坐在榻边,凝神探脉,只偶尔侧目朝谢蘅一这边扫来一眼,却也不敢有半分异动。
帐内一片沉寂,只偶尔听见甲片轻轻摩擦的声响,和火盆里兽金炭细碎的爆裂声。
谢蘅一缩在角落里,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帐壁。手腕上的麻绳勒得太紧,双手已经隐隐泛起青紫。她悄悄蜷了蜷僵硬的手指,借着那一点麻木的疼意逼自己清醒。她在心里极快地将眼下处境过了一遍。
谢景远显然知道榻上那人的身份。如此一来,在她和二表哥能搭上话之前,谢家的身份便绝不能认。而程肃方才那句话,意思也很明白——在那位殿下醒来之前,她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更何况,那人未醒,又服了护命丹,这群人势必要查清这药的来历;她昨夜守了他一夜,也必然还有被盘问的价值。只要还有用,这条命便还能保住。
真正棘手的,是等他醒来之后。到了那时,她要怎么圆自己为何会出现在朔州城外。
大帐里的油灯又添了两次。帐外巡逻的脚步声,也从最初的急促戒备,渐渐变得规律而刻板。天光顺着帐帘缝隙一点点暗下去,谢景远几乎寸步未离,中途只起身换过一次止血散,其余时候都守在榻前,一遍遍探脉,反复确认脉象虚实。直到天色彻底黑透,他紧锁了一整日的眉头,才终于松开了一丝。“脉象稳住了。”
燕迟眼下压着一片浓重青黑,听见这一句,紧绷许久的肩线终于微微松了一分。
角落里的谢蘅一,不知何时也已睡了过去。她实在撑到了极限,后脑勺抵着帐壁,头慢慢歪向一侧,呼吸沉钝而绵长。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榻上的人终于有了动静。指尖极轻地蜷了一下。谢景远立刻俯下身,指尖覆上那人的脉门。那脉象比先前已有了力道,只乱了短短一瞬,便迅速沉稳下来。“殿下要醒了。”
燕燕迟闻言,立刻上前。只见萧晏珩费力地掀开眼帘,视线在半空里涣散了一瞬,随即极快地凝了起来,越过帐中昏暗,落到燕迟脸上。
“燕迟。”这一声虽低,却比昏迷前清醒得多。
“殿下,这是凉州军营。”燕迟声音压得极稳,“程将军已下令严封消息,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萧晏珩眼底那一线悬着的戒备,这才稍稍卸下几分。他重新闭了闭眼,像是在将昨夜之事一点点拼起来。待再睁眼时,那双眸子已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伤势。”
谢景远上前一步,低声回道:“毒线已尽数压住,伤口也止了血。只是殿下眼下不宜再动,须得静养。”
萧晏珩动了动左肩。撕裂般的剧痛骤然袭来,他眉头都未皱一下,便生生压了下去。
“程肃。”
燕迟立刻道:“程将军出去巡边了,刚刚回营。”一名亲卫已先一步出帐传人。
不多时,帐帘霍然掀开,程肃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在榻前单膝跪下。
“属下来迟。外帐已尽数封严,半点消息都透不出去。今日敌情并无异动,属下又往外探了三里,也未见异常。”
萧晏珩微微颔首,目光却已偏向燕迟。燕迟会意,转头朝押着谢蘅一的士卒吩咐:“先押去后帐。”
说罢,又朝四周亲卫扬了扬下颌。几人无声退了出去。程肃也随之起身,摆了摆手。谢景远躬身一礼,安静退出帐外。
待帐中只剩下他们三人,萧晏珩虚弱而低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去查,是谁漏了消息。”
“殿下怀疑有细作?”
“孤与燕迟刚一入城,便遭埋伏。来得如此之快,不会是临时起意,必是早就等在那里了。孤未入凉州城,只在军营待了半日,换过衣衫,他们却仍毫不迟疑地认了出来——军营里必然有人漏了消息。”
程肃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臣昨夜也曾想过这一层。殿下入营时,虽有些人看见,可出营时知情的只有几名亲卫,就连换的衣衫,也是臣亲自备下的。”
“那几名亲卫呢?”
程肃复又跪下,声音沉稳:“那几人,臣可拿性命担保,绝无二心。都是臣自程家带出来、跟在身边多年的老人,不会走漏风声。”
“你的人,孤自然信。”萧晏珩闭了闭眼,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可此事太蹊跷。你去细查。”
“臣明白。”程肃领命退下。
帐帘落下后,萧晏珩被燕迟扶起,半靠在软枕上,闭目歇了片刻,才又开口:“昨夜,孤昏迷之后呢?”
“殿下昏迷后,臣将殿下暂藏于一座破庙,又放马引开追兵。幸而庙中当时有一人歇脚,那人替殿下止住了血,又暂时压下毒线,这才撑到回营。”
“什么人?”
“自称行医的,在凉州一带游走,说是进山采药时迷了路。”燕迟顿了一下,“殿下服下的那粒‘护命丹’,也是从他身上得来的。正是靠着它,才护住了心脉。”
萧晏珩仍闭着眼,隔了半晌,才又问:“大梁人?”
“是。听口音是汴州人士。”
“身上搜出什么了。”
“一只香囊,装的是寻常迷药。药箱里也都是些常见药材,除此之外,无兵器,也无别的可疑物件。”燕迟顿了顿,又道,“只搜出一封家信,这个倒有些特别。”
说着,他将那封信递了过去。
萧晏珩这才睁开眼,伸手将那封信接了过来。
那是一封七年前的家信,信中所述并无多少特别之处。可待他看到最后,目光却停在了落款上——顾长川。那个死在朔州失守里的大梁叛将。
燕迟顿了顿,继续道:“属下昨夜去搬兵时,将她与殿下留在山道上。待属下赶回去时,她只穿着单衣,手里握着短刀,挡在殿下身前。属下至今也拿不准,她究竟意欲何为。”
萧晏珩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封家信,指尖慢慢捻过食指上的赤金戒。一个孤身夜行的游医,带着已死叛将的家信,偏偏出现在朔州城外。若说是巧合,怕是无人会信。
“她认得孤?”
“属下看着不像。”燕迟回道,“臣进破庙时便已发现了她,只是那时后头有追兵,臣未动手。待她察觉时,明显吃了一惊。之后虽替殿下医治得果断,慌乱却也压不住。到了凉州军营,脸色里的惊讶也不是装的。无论离开破庙,还是被带回军营,都是被逼着走的。”
萧晏珩没再说话,片刻后问道“人呢?”
“押在后帐。”
“先关着,等孤亲自审。”说完,又将那封信递还给燕迟:“放回去。”
燕迟领命退出大帐,先唤亲卫进去伺候,这才转去后帐。
谢蘅一低垂着头,缩在后帐一角。听见脚步声近了,才慢慢抬起头。
经过昨夜一事,燕迟虽仍未完全放下疑心,可今晨见她握着短刀挡在殿下身前,到底对她少了几分先前的冷硬。这会儿再开口,声音也低了些,只道:“跟我来。”
谢蘅一没出声,默默站起身,跟在他身后往外走。
她被带到离大帐不远的一间木屋前。燕迟叫来两名士卒,吩咐看好,便转身离开。谢蘅一被一把推进屋里,身后门板“砰”地一声合上,紧接着铁锁落下,发出一记清脆而沉重的响声。
她顺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下来,抬手用力搓了搓手腕上那一圈被麻绳勒得发木的地方,直到凝滞的血一点点重新活过来。做完这些,她又把耳朵贴上土墙,仔细去听外头的动静。
巡逻的脚步声,呼啸的北风声,换岗时甲片轻轻擦撞的声响,都顺着门缝一丝一缕漏进来。除此之外,再没有旁人朝这边靠近。
她这才将后背缓缓抵上粗糙木板,在心里将眼下处境又过了一遍。谢家这个身份,她不知道还能瞒多久。一个京城女子,出现在乌戎人的地界,又没有路引,这几样加在一起,已足够要她的命。
她原是该逃的。可事到如今,再想这些也没有用了。谢蘅一闭上眼,像昨夜独自守在风雪山道上时那样,一遍遍告诉自己——先别去想后头那些深不见底的东西,只看眼前这一步,怎么活。
夜色愈发沉了。木屋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住。谢蘅一呼吸一滞,整个人瞬间绷紧。她听见守门的士卒低低应了一句什么,紧接着,另一个声音传了过来。
是谢景远。她喉咙骤然一紧,几乎立刻站起身,才往前走了两步,脚下却又慢慢停住。她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到底还是一点点退了回来。
“……劳烦兄弟照看一二,给她一口热水,别把人冻坏了。”
那声音压得很低,仍掩不住里头那一点发涩的哑意。随后,脚步声便慢慢远了。
没过多久,一床粗厚的军毯被从门板底下硬塞了进来。毯角蹭过满是灰土的地面,挟着外头未散尽的寒气。
谢蘅一伸出冻得发僵的手,将那床军毯一点点扯过来,紧紧裹在身上。她把下巴抵在膝头,后背重新靠上木门,慢慢闭上眼。
外头风声呜咽,营中偶尔传来的马嘶与人声遥遥杂在一起。她脑子里却乱得厉害,一会儿是顾长川战死时的模样,一会儿是昨夜抵在后脊上的那把刀,翻来覆去,怎么也压不下去。
至少这一夜,她到底还是熬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