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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六朝阁会 刚刚水面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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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州城是大雍的国都,城西边有一条翠涛河,自北向南,穿过酡颜山,在云州城南郊的低洼处汇成一片湖泊,唤作翠涛湖。
翠涛湖湖面平整开阔,四周草木丰茂,桃红李白,是个风景如画的好去处。湖边数丈开外的地方由工部早早地围了一圈栅栏,此刻栅栏外围满了闻风而来的各地百姓,人头攒动,熙熙攘攘。
都是奔着六朝阁会的比试来的。
其实六朝阁会的正经叫法应该是隆晋阁会。大雍的文乐皇帝,也就是当今陛下,在登基后深感外交的重要性,便设了隆晋阁,每隔三年举办一次隆晋阁会,把周边几个实力出众的国家聚于一堂,大家坐在一起交流经验,也谈谈生意。后来大雍国力日渐强盛,衬得周边诸国多有孱弱之象,隆晋阁会看起来倒有几分万邦来朝的意思了。
因着此前一直都是大雍、长兴、闵康、浩瞿、温宿五国参与,老百姓便顺口把隆晋阁会叫作五朝阁会,今年新增了西边兴起的离朱国,这个习惯才算到了头。
湖边搭建了临时公所,工部、礼部以及鸿胪寺的众多官员进进出出,忙得脚不沾地,衣摆带风,每个人都是七手八脚七嘴八舌的。
一个青布木棚里,两个负责记录的礼部小官员挤在一处偷懒,看着外面的忙碌景象,一边偷偷嗑着部里抓的瓜子,一边聊起了天。
“今年这阵仗挺大啊,三年前好像没这么隆重吧?”
“那能一样吗?”年岁大些的那位留着山羊胡,齐而尖的胡须翘起,声音跟胡子一样短促,“这几年端王爷平定了梁都旧部,又收拾了东边的乌夷族,咱们大雍国力更胜以往,不得拿出点场面来,让其他几国开开眼?”
“说的也是,”另一位年轻官员应和道,“前两天有个温宿使臣看见装水果的盘子都要新鲜半天,实在短见。”
“虽说阁会比试是助兴的节目,可那温宿派出的人也忒不济了,”山羊胡摇摇头,“闵康轻轻松松就赢了,就连浩瞿都表现不俗。早知道就不让我侄子押温宿了。”
“昨日那场确实没劲,”年轻官员嗑着瓜子,附和道,“不过今天这场可不一样,离朱和长兴派出的人都可圈可点,就连咱们端王爷都要亲自上场,越国公家的二郎君也是难得的青年才俊。瞧瞧湖边这些百姓,可都是来看咱们大雍一展风采的!”
山羊胡嗤笑一声:“看什么风采!你没瞧见外头的小姑娘格外多吗?她们哪懂什么比赛场上的计谋和手段,都是冲着那二位的样貌来的!尤其是端王殿下,神仙似的人物,平日里哪能见得着?”
年轻官员瞅了一眼外面的人山人海,不屑道:“净是些只看表面的无知妇人。凑那么近,也不怕被水怪叼了去。”
“哪来的谣言,”山羊胡有些不满,“好好的翠涛湖怎么会有水怪。”
“您没听说啊?”年轻官员诧异地压低声音,“前几日有个老妪在湖边看见水里有蛇怪,有水缸那么粗!一冒头就咬死了好几条大鱼,水都红了。”
“净是些无稽之谈,多半是老眼昏花了吧。果然,人一多话就多,话多了就保不齐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了。”
说完,他扔掉手中的瓜子皮,伸了个懒腰,透出一丝疲惫,叹道:“还是以前好啊,五个参赛国,一场就比完了,如今多了个离朱,还得分开折腾两天,我都跟着熬了好几宿了,腰是真不行了啊!”
“是啊,我头发都掉了好多呢!”
两人正说着话,外头探进来一人,焦急道:“哎,你俩怎么在这儿?比试马上开始了,还不赶紧干活去!”
二人连忙放下瓜子,陪着笑脸,加入了忙碌的人流之中。
***
外面日头渐高,鼓点震天。翠涛湖正中的望楼凌空瞰水,直抵云霄,瞧着就让人眼晕。
望楼上悬着九朵颜色鲜艳的茜色绸花,很是扎眼。因为中间穿着金丝,看起来又像幽客花,因此这绸花有个别名,叫金幽客。
这东西是参赛选手的入场券,之所以挂得如此高,就是要选手入场时凭本事自行摘取。把金幽客在肩膀后方绑好了,才算是真正获得了比赛资格。
拿到以后也不能掉以轻心,比试过程中若是被人偷袭,金幽客落了水,就算出局。
当真是个金贵玩意。
金幽客高悬着,距离水面将近二十丈,除了乘坐的画舫,没有任何其他助力。要想拿到手,单靠个人本事绝非易事。因此,选手们大多选择互相配合,即能降低难度,又能在众人面前亮一亮功夫,也不算辱没了本国的名声。
本国脸面高于一切。毕竟,大雍皇帝和几国使臣可都在湖边的崇介楼上观战呢。
长兴国的几位配合着顺利摘下了金幽客,紧随其后的离朱国虽有个使长鞭的小公主费劲些,也总算是有惊无险。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到了大雍的三位选手身上,尤其是领头的那位紫袍男子,湖边甚至有几个姑娘激动地喊出了声。原因无他,实在是此人相貌过于出众,即便刻意不去看他,也总觉得在视线之外有什么耀眼的东西在闪光似的。
这人便是大雍尊贵无极的端王殿下,东陵袭央。
要说此人,也是个传奇人物。不过要说他,就少不得要先说说端王一脉的由来了,毕竟端王二字在大雍可是意义非凡。 第一任端王是开国皇帝太宗陛下的亲弟弟,当年兄弟二人携手打江山,其弟用兵如神,麾下八十万精兵所向披靡战无不胜,为太宗皇帝一路冲锋陷阵,斩将搴旗,一时间威震八方。甚至一度有“兄携弟,共天下”的说法,在民间被传为佳话。
太宗皇帝为了表彰其弟功勋卓著,便封端王,为诸王之首,差不多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意思了。到如今的端王东陵袭央这里,已是第四任了。
如此显赫的门第,却偏偏子嗣不丰。上一任老端王尚且有两个兄弟,到了东陵袭央这里竟成了独苗。偏的老端王还走得早,只剩下他和老端王捡来的一个义女,也就是梵无痕。那一年梵无痕七岁,东陵袭央将将十四,整个端王府孱弱得好似风中烛。
好多人怕,也有好多人盼,想看这支残烛什么时候就熄了。
这些隐秘的心思,都在两年后戛然而止。那一年边境余孽作乱,朝廷派去的将军被打得节节败退,局势一度危急。领兵大将慌忙向朝廷求助,谁知陛下派来援助的竟是个十六岁的半大小子,顿时傻了眼。更令人震惊的是,这个半大小子只带了五千精兵,就敢深入腹地对抗十万之众,犹如天降神兵,大败敌军。最终俘斩万人,凯旋而归。
一战成名。
自此,端王一脉重获爱戴,再次成了万军之将,大雍战神。虽居云州,亦可坐镇边境二十四镇,保陛下安宁,万民太平。
这样的人物就算是个麻子脸,也定然有人追捧,更何况他非但不丑,还是个让全城女子都牵肠挂肚的谪仙郎君。
东陵袭央俊朗出尘,矜贵无二,一身凝夜紫缂银袍衫,玉带束腰,如墨的发丝拢在镶了紫烟玉的牙雕发冠里,光泽细碎浮动盈盈,仿若金杯盛满清凉的泉水,一举一动皆光华夺目,令人恍惚。
这样的纸醉金迷,也难掩他姿容绝色。
他临风立于舫船之上,抬头看了眼望楼高处的金幽客,回身询问身后的两个队友:“二位,可需要些助力?”
他的声音像冬日里河面上的碎冰,冷冷清清的。
苏卫辙是越国公家的嫡子,排行第二,虽是文官,却也是个皮相出众又有功夫的。这回得了父亲的嘱咐,知道陛下喜欢场面上好看些,便行礼回道:“多谢端王殿下,微臣近来习了些许脚下功夫,或可勉力一试。”
东陵袭央微微点头,权当回应。
苏卫辙两步踏上船顶,脚下借力,鹞鹰一般腾身而起。双足在望楼上疾速踏过,如履平地一般,片刻便掠上高处,轻松摘下一朵金幽客!
好俊的功夫!
即便隔得远,也能听见岸边群众激烈的喝彩和姑娘们的尖叫声。
还没从苏卫辙的精彩表现中回神,就看见一道紫色身影拔地而起,足尖在楼身接连轻点,衣袂凌风飞扬,踏云逐月般纵身而上,不过数息,便已将金幽客稳稳摘下!
众人惊得目瞪口呆,这就是大雍战神,东陵袭央吗?
围观群众和官员都激动地拍手叫好,兴奋不已,恨不得把自己扔进水里给端王殿下助助兴,听个响儿也成。尤其是那群小姑娘们,哪还有半点平日里的矜持样子,一个个喊得小脸通红,却还是没个完,也不怕晕过去。
哦,还真有。
这么一来,就剩下冯祭酒家的大郎君,光禄寺寺丞,冯诏,还没拿到金幽客了。
就是顶了梵无痕的那位冯大郎君。
两位队友珠玉在前,冯诏自然倍感压力。心中暗暗后悔,早知道就自己先上了,即便不甚出众,也能顺利摘下金幽客免遭议论。现在可好,落在最后纯纯就是个陪衬,惹人笑话。
冯诏深知自己地位不比其他两位,能参加阁会比试已是陛下的恩赐,幸亏有父亲和二弟暗中筹谋,才有了今天这机会。自己的脸面就是冯家的脸面,万事都要谨慎,否则,稍有不慎冯家便有可能遭难。
他擦了擦额上渗出的汗珠,平稳呼吸,矮身提气,在舫船上猛地一踏,发出一声闷响,跃上望楼横栏,接连借力,向高处跃去。虽稍显笨重,却也稳当。
冯诏距离金幽客仅剩两三丈的时候,他心中暗喜,就要成功了!
这么点距离,也就是四五步的功夫,按理来说,确实胜利在望。
可惜,世事无常,总是不按理。
一道青色的身影从湖面飞渡而来,微点舫顶和水面,如惊鸿掠过,裙裾舒展间便轻轻巧巧地凌跨半个湖面,转瞬便已飞至湖心望楼!
没有片刻停留,那身影轻点木梁扶摇直上,半点风声也无,几个纵身便已拔高数丈,直逼那最后一朵金幽客!
这变故看得众人呆立当场,半晌难言。
刚刚好像飞过去个……姑娘?
眼瞅着冯诏就要得手,手指都已经快摸到金幽客的边了,肩膀却被人猛地一踏,整个身体就不受控制地往下跌去!
冯诏一时惊慌不已,失了章法,竟连自救都做不到。即将跟湖面亲密接触的当口,后腰被人横踹一脚,这才堪堪落在旁边的画舫上!
他惊魂未定地跌坐在船首,喘着气侧过头去看,出手相救的竟是东陵袭央。
“多、多谢王爷相救!微臣感激不尽!”
东陵袭央却头也没回,对冯诏的谢恩充耳不闻,眸光深深,直直盯着望楼上那个风姿飒然的少女。
那女子旋身而定,立在檐角,衣袖被风鼓满,发丝飞扬,露出一张叫人过目不忘的面庞。她肌肤胜雪,姿色天然,仿佛是春季暖阳里的潺潺林溪,清冽中又透着一丝难言的妩媚。
此刻她笑容恣意,明快清亮得叫人眼里只剩下她。
这一幕让所有人都怔然失声,尤其是岸边临时公所里,负责记录的礼部官员更是茫然无措。
“刚刚那个,是端王爷家的无痕郡主吧?”
“啊……是、是郡主没错,”山羊胡官员将将回神,还没完全找回自己的声音,“她不是不参赛了吗?”
看见这道不算陌生的身影山羊胡脑袋里嗡地一声又一声,一些不太愉快的昔年旧忆又涌上心头,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
他欲哭无泪。唉还不如来个水怪呢。
年轻官员手中执笔,茫然道,“这、这该如何记录啊?”
虽说摘下金幽客才算获得了阁会的比试资格,但隆晋阁会办了这么多届,这个环节一直被默认是为了展示各位少年英豪的身手,从未有过半道劫掠的先例啊!
这位无痕郡主,也太胆大妄为了吧?
山羊胡的礼部记录官为难道:“从规则上讲,郡主此举并无不妥,只是,从来没人这么干过啊……”
等了一会儿,不见上峰有任何指示,崇介楼那边也什么动静,记录官把心一横,咬咬牙,行,没人管是吧?那就这么记了!
梵无痕背着金幽客和春日浮光,纵身一跃,翩然而下,落于华丽的舫船之上,正正好落在东陵袭央对面,轻盈灵动好似一只展翅的青蝶。
数载光阴,记忆中的人俊美依旧,还是那副风神玉骨的模样,只添了几分威严持重。
只是不知为何,这样一张俊美无俦的面庞却叫人觉得萧索寒寂,仿佛隔着凛冬的风,万山之中杳无人迹。
梵无痕顾不得那许多,只觉得心神一晃,一个明亮的笑脸就不听话地浮现出来。
“王爷!”她娇俏地行了个礼,笑嘻嘻地看着东陵袭央,“今日……”
东陵袭央眉眼沁着凉,不作理会,反而对着身后的冯诏道:“冯寺丞可有大碍?”
梵无痕心里感觉像被一只冰凉的手掐住,脸上笑容僵滞,缓缓散了。
冯诏忙乱地爬起来,拱手施礼道:“多谢王爷关心,微臣无碍。只是,”他眼神怨毒地瞟了一眼梵无痕,“陛下见郡主迟迟未归,已经指派了微臣替郡主参加比试。阁会之上,自当守规矩,明分寸,郡主怎能如此轻慢于臣?”
梵无痕还看着东陵袭央,心里又酸又沉,堵得喘不上气来,只觉得今日的阳光好像也没那么和煦了。
她轻哼一声,转头皮笑肉不笑道:“冯寺丞是在说本郡主少规矩、没分寸?陛下要你替我是因为我没赶回来,如今我回来了,自然就不劳烦冯寺丞了。”
这一通歪理噎得冯诏一时答不上话。
梵无痕转向一旁的船夫,嫣然一笑:“劳烦将冯寺丞好生送回岸边,也算成就了一番完璧归赵的美谈。”
“你!”冯诏气得发抖,“王爷!无痕郡主如此肆意妄为,实属言行无状,还请王爷替微臣做主!”
东陵袭央似是颇为头痛,瞧了眼气急败坏的冯诏,皱着眉头淡淡道:“此事乃是陛下决定的,偶有变故自然也有陛下圣裁,冯寺丞不必如此心急。”
端王平静的眼神中杂糅着冷硬,冯诏这才意识到自己险些惹了祸事,头顶的凉意将怒火浇灭了大半,连忙告罪道:“王爷教训的是,是微臣疏忽,微臣这就去回禀陛下。”
冯诏心中不甘。
再看那个抢了自己比试资格的罪魁祸首,仍是一派肆无忌惮,他咬牙切齿道:“无痕郡主,臣、告辞!”
“冯寺丞慢走。”梵无痕笑容不减。
没用的废物东西,还是只知道告状,一点长进也没有。
见冯诏离去,苏卫辙飞快地瞟了一眼梵无痕,脸色微红地低头行礼道:“臣苏卫辙见过郡主。”
梵无痕轻柔笑道:“苏二公子,好久不见了。”
苏卫辙是越国公嫡子,又是吏部员外郎,几次宫宴都曾随父进宫陪伴,他和他的庶兄梵无痕都是见过的,并不陌生。
“别分心,”二人说了没几句,东陵袭央突然冷冷出声,“既拿了金幽客,就好好比赛,别分心。”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望楼上的士兵敲响了顶端的穿云鼓,鼓声刚劲错落,节奏愈发激昂,望楼周围迅速铺开几道索木浮桥,在湖面上随波飘荡,犹如沉睡的长蛇,缓缓颤动。
望楼上突然垂下一道耀眼的白,从楼顶一直垂至湖面。是一条铁链,上面用深蓝绸带拴满了白色莲花,间隔均匀,从下往上看去,仿若一道从天而降的白莲瀑布,冰清玉洁,飘飘若仙。
这便是本场的比试内容了。
不论手段,莲不沾水,多得者胜。
这莲花乃是大雍的名品,玉流素。现下并非莲花盛开的季节,也不知道司农寺花了多少心思,又费了多少功夫,才在初春养出来这么多开得正好的极品玉流素。
要想拿到这些白莲,可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轻易。湖心孤立一座望楼,水面上除了索木浮桥,就只有零星几艘画舫,能让各位选手们在这浩浩波涛之上稍作停留。三方少年便少不得要比一比身手,亮一亮手段了。
阁会比试即将开始,围观人群中却悄然冒出几个不寻常的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