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和他的死神》与猫为伍

2、交易 春三月，万

　　春三月，万物生。医院楼下的大草坪上，花信子开得正盛，紫色的，粉色的，一团团拥簇在一起。护士长和坐轮椅的病人交代了几句病情后，又看到那个清秀得像女孩儿的少年。
　　她和少年对上了视线，少年露出温和的笑容，朝她点头致意。护士长报以微笑。
　　这个患有先天性心脏病的少年住院以来，总是笑呵呵的，逢人就打招呼，和院里的护士医生和同楼的患者都相处得很好。哪个病人走了，他得到消息就会送上一束自己摘的鲜花，放在空荡荡的病床上。虽然这很叫收拾卫生的护士们头疼，可谁叫他那么讨人喜欢呢，总会“姐姐！姐姐”地叫人，叫得人心花怒放。
　　他还是一个乐天派。两次心脏修复手术的情况并不乐观，化疗用药的过程也很痛苦，他还是照常不误地在下午到大草坪晒太阳、赏花、看书。就这一点来说，这个病人让负责心理健康的护士们少操了很多心，他放点花在逝者的床上又有什么关系呢。
　　何况这是一个让人心疼的孩子。总有人看到他在走廊上呆呆地站着，走过去时才发现他的视线落在迷糊的远处。很少有人陪他。他的家境殷实，父母都是企业家，并没有医疗支出上的困难，可惜赚钱和陪伴的关系就像鱼和熊掌那样不可兼得，而福祸相依，向来难舍难分，又有谁能责怪他的父母只能在周末的时候来看他呢。只是他们的关系看起来很生分，甚至有些礼貌得过了头？
　　已经三年了啊，护士长想，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能坚持到现在很不容易了。她经常想，要是生孩子话，就生这样的孩子，好看的，乖乖的，还有点小调皮，可一想到这样好的孩子是短命的，那还是算了。
　　远远地回头看去，那少年似乎在和什么人说话。
　　如果护士长的眼睛足够亮的话，她能看到坐在轮椅上的少年，脸色虽白如纸，一双清瞳却闪闪发光。而在这个穿纯白病号服的少年的旁边，有一棵枣子树，树荫底下，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人。如果凑过去看，她又会看到一个少年，齐胸的金色长发柔顺飘逸，一双黑色羽翼藏在黑袍之下。不过她一定要小心，因为这个少年正在挥舞他的镰刀，看起来正在生闷气呢！

　　“阿休，你不要吵！等我把这一篇读完好吗？”
　　傅休的嘴巴倒是没吵，手上却不老实，老是在齐新读诗的时候用镰刀刀背去削前面的草丛，刀背轻轻划过，树叶刷刷刷地发出微响。齐新开始读，他就开始削，齐新一停，他就面无表情地玩他的头发，好像什么坏事也没干。
　　这也怪不得傅休耍性子，因为齐新到现在也不说那个交易是什么。
　　一开始，他说吃完午饭再说，后来说睡完午觉再说，再后来说去草坪晒太阳的时候说。
　　说了半天，就是不说。
　　死神也不会缠着人说你快讲啊快讲啊，那多掉价呀！所以只好削削树丛咯。
　　现在又说读完再说，傅休怀疑道：“最后一篇？”
　　齐新肯定道：“最后一篇！你仔细听！”
　　确认傅休不会再捣乱后，齐新捧着诗集，阳光照在一个个崭新的小字上，字随光动，整页文字似乎跳了起来。他读道：
　　“我听见回声来自山谷和心间
　　以寂寞的镰刀收割空旷的灵魂
　　不断地重复决绝 又重复幸福
　　终有绿洲摇曳在沙漠
　　我相信自己
　　生来如同璀璨的夏日之花
　　不凋不败，妖冶如火
　　承受心跳的负荷和心跳的累赘
　　乐此不疲
　　……”
　　朗朗的声音入耳，傅休放下镰刀静静地听着，记忆深处快要被遗忘的部分忽然清尘而出，一点点地叫他回想起来。他想起小时候妈妈带着他在银河上踩星星，想到了满地的星星都在微微颤动，万星璀璨，叫他忍不住大开大合地挥舞起裂风来。
　　他还想到满地金黄的落叶飞离地面，在半空中随风狂舞，树叶簌簌簌地要落下，他又耍起裂风，使了一套银旋，让落叶旋成漩涡又狂舞起来。
　　清涟的水波一层层荡漾开来，有金色的光闪烁其中……天边的五彩的云霞，薄薄的拉出几段长丝，美丽得像，像变换颜色的银河……还有娇嫩欲滴的花蕊，飘渺如烟的小雨，青山绿水，天与山交接的远方……
　　还有……
　　还有好多好多……
　　都是快要被遗忘的记忆。
　　都是九千九百九十九个魂灵到过的地方。是哪个魂灵在青山绿水间，在大山丛林间，在小池塘边，又或者在乡野村间……他已经不记得了。他不记得很多很多事了，只记得他在一个地方把一个灵魂挂在镰刀上，又奔向另一个地方，寻找下一个灵魂。循环往复，不死不休。那些人临死时看到死神的表情是怎么样的呢，敬畏者有之，惊恐者有之，不屈者有之，坦然者有之，释怀者有之……在人类学方面一窍不通的傅休当然看不透他们的表情，那些藏在内心深处的秘密更不会知道了，他只管举起他的镰刀，履行他的职责，将所有秘密封存在那具肉身里，然后腐烂，化骨，消失。
　　可是现在，他突然想到了那些人，那些表情，还有那些曾经不以为意的人世之景。他摸不着头脑，齐新的声音清朗得像流水趟过石头，听进耳朵里，好像有一只手在轻轻地抚摸他的心。心……死神的心也是冷的。
　　“阿休，我想自杀。”
　　一句话把傅休的思绪狠狠拽了回来。齐新抚摸着诗集上的字，笑道：“这就是交易的条件啦！只要一个月。你陪我一个月，我说什么你都要答应我，让我过完这个月，我就自杀，让你勾走我的魂。”
　　傅休低着头，玩着自己金色长发的发尾，一语不发。齐新接着道：“下次手术安排在三个月后，其实说不准的。医生总要看我的化疗情况才能确定最后的手术时间。可能三个月后，也可能四个月五个月。我是能等啊，可你呢，万一手术成功了，你等也白等了！”
　　风起，树丛没有人削也簌簌地响了起来。傅休终于放过被他绕成小卷儿的金色头发，抬起头道：“听起来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交易。”
　　“当然！那时候你就能成为那个听起来牛逼哄哄的……万魂死神……是叫这名吧。阿休，你们死神取名字都……”
　　话还没说完，旁边的傅休突然大声朝他道：“可是我是死神诶！尼恩雷德家族里最有出息的新生代！大死神位下最资深的学生！死神学校里的难得一遇的优秀毕业生！怎么可能听一个愚蠢的人类差遣！说什么都要答应你，美死你了！”
　　“……”
　　最后一句话说得有如苍雷贯耳，听得人耳朵嗡嗡的。齐新揉揉耳朵道：“我肯定不会提过分的要求，你怕什么呀。阿休！你不会是不想我死才拒绝的吧！”
　　齐新推着轮椅凑到他跟前，伸出脑袋看傅休埋得低低的头，笑嘻嘻道：“被我说中了吗？”
　　母猪会上树了，死神的心思都不会被人猜中！傅休气急败坏道：“怎么可能！死神追求死亡，彻底又烂漫的死亡！镰刀勾魂是每一个死神的使命！职责！荣誉！”
　　意识到有些失态，他正了正色道：“成交！”
　　说完，头也不回地转到枣子树背后去了。
　　面前的花信子开得正盛，齐新静静地看了一会，推着轮椅来到花圃前，小心翼翼地要捻下一朵。忽然又住了手，探身拾起一朵掉在土里的粉色小花儿，夹进诗歌集子里。

　　傅休的日记节选2
　　2026年3月2日
　　小白脸问我死神会不会脸红，他真是蠢。死神的血都是冷的，肤色越白说明血统越是高贵。作为最古老的尼恩雷德家族里最有出息的新生代，我的脸自然白得很！
　　古曼维已经收割了九千九百八十三个灵魂了，还跑到我的面前炫耀。呵，不是谁都能在两百岁的重大关头获得万魂死神的称号的！用小白脸的话说，当今之世，舍我其谁！愚蠢的古曼维，等我拿下万魂死神的称号，你就跪在我的脚下舔我的脚丫子吧哈哈哈哈！
　　今天，今天没发生什么了……
　　小白脸的诗歌品味一如既往的烂！
　　又是无聊透顶的一天！
　　无聊！透顶！
　　无聊啊！
　　……
　　……
　　小白脸跟我做了一个交易。那算什么交易！他居然敢跟死神做交易，不怕我把他的灵魂砍得稀巴烂吗！这个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