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一念》啸行

2、试探 你在哪

　　周一下班后，窦念何往家里打了个电话。

　　“念念啊，这个点了，你下班了没？”何秋已经早早吃过晚饭，此时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下了，正吃饭呢，”窦念何换了一边手接电话，“妈，我之前给你们买的那箱坚果快没了吧，我再买一箱吧，家里还缺啥吗？”

　　何秋盘着腿想了想，“没啥缺的，我这也想不起来，你有啥想吃的就买点，反正快过年了，你回来就能吃。”

　　“哦，行。”她支吾两声，“家里，最近有啥事没？”

　　何秋看的那集电视剧刚好结束，她沉浸在剧情里反应了几秒才说：“啥事？没事啊，你咋了，突然问这个？”

　　“没事，我就是问问，没事就好。那行，你看电视去吧，我洗碗了。”

　　“今年你们回来别买太多东西，我们也吃不了，就买点你跟章平都喜欢吃的，我们在家什么都能吃到，过年紧着你们吃好。”

　　说到这里，窦念何的试探也有了结果，章平没有回老家。

　　“知道了，你放心吧，我挂了啊。”

　　章平和窦念何的父母都在一个厂子里上班，都住家属院，且是同一栋楼的上下层，两个孩子年纪相仿，从小一起玩也一起长大。

　　章平父母离异，又都再婚，他上高中时就是自己住了，母亲陈玉洁和继父住在一起，又因为陈玉洁在三十多岁时跟继父生了个儿子，章平也不喜欢常去继父家，只是逢年过节带着礼物去一趟。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章平的朋友她几乎都知道，关系处得好的也就鹿鸣这一个了，可鹿鸣不知道，他又没回老家，这人到底去哪儿了呢？

　　就这样冥思苦想着，窦念何差点按耐不住想要报警了，可还是犹豫了，转而打电话给鹿鸣。

　　“你确定章平现在是好好的吗？我就只问你这一个问题，你别骗我，不然我马上报警。”

　　对面轻叹一声，语气比之前真诚许多，“我跟你保证，他现在好好的。但更多的，我就真不知道了。”

　　“好。”

　　窦念何把手机扔到一旁，心思随着窗外的雪花飘来飘去，落不到实处。

　　章平跟鹿鸣有联系，却不联系她；章平接陌生电话，却把她拉黑。

　　嘁嘁嘁，她抱着抱枕乱捶。

　　一会儿又觉得没劲，心里憋闷极了，像是整个人被泡进了蜂蜜罐里，不是甜蜜，是窒息。

　　雪花在空中乱舞，纷纷扬扬，辗转落到已经铺了一层雪白的街道上，随着行人的匆匆路过，最后只留下一声叹息。

　　-

　　立春这天，窦念何早上起来一看镜子，果然这两天的不适感不对劲，她嘴上长了个泡，不大，但也挺碍眼。

　　开完会后，她跟着上司杜一苡往外走，来到茶水间，杜一苡瞥她一眼，指指她唇角。

　　“遇到什么烦心事，上火了。”

　　窦念何还放空脑袋倒水，冷不丁被提醒，手指碰了一下唇角，“哎呦。”被痛到了。

　　“没什么，可能喝水少了吧，最近又天干物燥的。”

　　杜一苡抿了口咖啡，身姿放松地靠着吧台，“年纪越大，就越要注意身体，不能还以为自己是小年轻就随意放纵了，运动、饮食都要在意。工作忙是忙，可是该有的生活还是要上心。”

　　窦念何苦笑一下，心里没滋没味的。没法到处解释说我男朋友离家出走了、我心里很不得劲儿这些话。果然，成年人的苦都要往心里憋啊。

　　心里是这样想的，可她还是摇摇头，接下话来，“回去了就把羽毛球翻出来。”

　　“是啊，锻炼身体还是很必要的，拉着你男朋友，刚好一起，他肯定不会拒绝的嘛。”

　　“是啊。”他是不会拒绝，但有可能一声不吭消失。

　　窦念何郁闷地回到位置上，带着那颗愈发热烈的泡继续工作。

　　午休吃饭时，同事看到窦念何也点了外卖，有人笑着说，“今天你家那口子怎么舍得你吃外卖了？”

　　“他最近回老家了，家里有点事。”

　　“怪不得。”

　　窦念何机械地嚼着米粒，戳着碗里的菜叶子，心里也跟着菜茎一样硬梗梗的。

　　往常都是章平提前做好午饭，放到保温盒里，让她带着上班。几年了都是这样，也不怪同事觉得稀奇。

　　夜晚躺在床上，窦念何想着这一天的糟心事，莫名的怒火开始扑了上来，好像他章平不在她身边是件多大的事，至于吗。

　　还说什么很恩爱呢，不过一次争吵就能分开，这算什么恩爱？

　　越想她越气，这段时间的委屈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凭什么？他一走了之，留她一个人在原地，有本事回来把话说清楚啊。

　　“章平，不管你在哪儿，你这样对我置之不理都是没有用的，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还只会让问题越来越大！”

　　发消息依旧无回应，窦念何一气之下把手机关机，“你不理我，行，那我也不理你！”

　　之后的整个周末，她都像个木头一样荒在家里，饿了就点外卖，困了就睡觉，醒了就看电影，24小时很快就过去了，没有谁离开了谁就不能活。

　　窦念何也撂挑子不干了，她这样热脸贴冷屁股又有什么意思，有本事大家就散，看以后回家过年谁见着谁尴尬。

　　她蒙头大睡，浪费了两天时间后依旧要去按时上班。

　　马上要到年假，所有人走路的速度都加快了，为了这一年的最后总结再冲刺最后一把，窦念何倒显得格格不入，依旧是无精打采，被杜一苡提醒了几遍才稍好一点。

　　年终会那天，窦念何随手一抽，竟然抽了两台最新的情侣配色手机，她无语凝噎，真想把这破纸条子扔回箱子里。回家后，直接连盒子一起扔到了茶几抽屉里，眼不见心不烦。

　　家政阿姨按时打扫卫生，家里一如既往的整洁，却也更冷清。往日还能听到些许从工作室传来的刨木条声，现在却是寂静到空洞。

　　这是章平离开的第十五天。

　　十五天来，她没有章平的一点消息。这个男人平时安静做事，没想到消失起来也让人抓不到一点线索。

　　“唉。”

　　她摸索着拿到手机，点开微信置顶，一水的绿色消息框。

　　“章平，我该怎么办呢？你想我怎么办，跟我说不行吗？”

　　“我们就不能聊聊吗？”

　　“你离开这么久，也该消气了吧。”

　　“前几天我是有点急躁，但现在我可以好好沟通的，好吗？”

　　“快过年了，难道真的要我一个人回去吗……”

　　屏幕慢慢暗下，房间恢复静默，连翻身时被子的响动声都清晰可闻。

　　窦念何没招了，也灰心了。

　　最开始她着急找他，找不到又变得烦躁，现在来到了最后一步——不知所措，以及，无能为力。

　　在和章平的感情中，她从没这样丧气过。

　　一直以来，她和章平都是和睦相处，也称得上同事口中的“恩爱”，也许正是这段感情太过顺利，这一遭就让她难以承受。

　　她不明白，为什么这次章平会这么决绝地离开，把她晾在一旁这么久。以前也不是没有惹他生气过，但从来都是窦念何哄一哄，他也就顺势而下、红着脸和好了。

　　不明白。

　　烦闷。

　　年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恰好是情人节，大街上充满了甜蜜氛围，小情侣一对又一对。她跟杜一苡一起下楼，说了几句分别的话就开车回家。

　　从车窗外经过了一对又一对拿着玫瑰花的恋人，让窦念何恍惚想起了大学毕业那年的情人节。当时章平支持她去北京，还对父母说他会照顾好她，带着他的一箱子工具就跟着窦念何来到了北京打拼。

　　工作的第一年，章平忙了几个月，完成一个大单，拿着钱给她买了一块表，对当时的她们来说算是奢侈品的女士腕表。窦念何惊讶地看着他，小饭馆的暖光灯照着她还有些稚嫩的脸庞，她看着章平说，“你疯了，买这么贵的表。”

　　那时章平笑着，要给她戴上。窦念何手腕被他抓着，看他一步步扣上表带，晃晃脑袋全方面查看。

　　“很合适，很适合。你工作了，需要一块表。”

　　“那也不用这么贵的吧，我妈知道了会打我的，也会说你不持家。”

　　章平还是笑嘻嘻的样子，“我们不告诉家里，她们肯定不知道价钱。”

　　窦念何一脸心疼地看着表，可又真的是好喜欢，“呜呜呜，章平，好贵，但也真的好好看啊！”

　　“你戴，很值！”

　　窦念何一把抱住章平，“等我赚钱了，也给你买一个情侣款。”

　　后来窦念何跟着杜一苡一路升职，早就过了觉得一块表贵到心疼的地步。

　　那时候走在路边，分吃一份小吃都觉得甜蜜，现在连说话都困难。

　　世事无常么？窦念何摇摇头，随着马路中无数小汽车，向前驶去，迎接下一个红绿灯。

　　去年情人节还在一起的，她想到这里恍惚一下，去年情人节？

　　直到后车的鸣笛声催促她向前，窦念何才回过神来，一路开到小区停车场，坐在电梯里上楼时，她终于清晰地意识到，她竟然忘了去年情人节是怎么过的。

　　上班了吗，和谁在一起，做了什么，有没有吃饭，有没有看电影，有没有玫瑰和礼物。

　　这一切，她全都没有印象。

　　电梯门“叮”地一声开启，一滴泪从眼角掉落，砸在地板上，溅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