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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从军 一晃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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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十年。
十五岁的上官止戈身着战甲,雄姿英发。
十五岁的晴璃衣着青纱,才情满溢。
“晴璃,我们家世代从军,此去就要上战场了。”
晴璃原本低着的头猛地抬起来:“那岂不是很危险?一定要去吗?”
“我就跟着伯父,不会有危险的,不用担心。”止戈说得轻松,可眼神里有一丝别的什么——他也说不清是什么。
“我、我没有担心。”晴璃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你走了之后才没有人欺负我呢。”
上官止戈看着她鼓起的腮帮子,忍不住笑了:“好,好,好,知道了。”
“你不信我!”晴璃转回头,瞪着他,腮帮子鼓得更高了。
“我信,我当然信。”
“你就是不信——哼!你走吧!”
止戈见状,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她的发丝软软的,和他小时候摸到的一样。
他转身往外走。
一步。两步。三步。
“活着回来!”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不要逞强!”
他回过头。
晴璃站在原处,眼眶微微发红,却倔强地抿着唇。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止戈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揪了一下。
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一定。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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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父,我准备好了,走吧!”
上官胜看着眼前英气勃勃的侄子,恍惚了一下。这孩子,越来越像他父亲年轻时候的样子了。
他走上前,拍了拍止戈的肩。掌心下的肩膀已经有些结实了,不再是当年那个跟在他身后跑的小娃娃。
“好。”上官胜说,“记住,上了战场,跟紧我。你第一次,别太激进。”
“是。”止戈点头。
他的眼中闪着兴奋,可如果仔细看,兴奋的深处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
他回头望了一眼。
那座宅子的大门开着,里面影影绰绰的,什么也看不清。
他转过头,翻身上马。
马蹄声响起,渐行渐远。
城楼上,一道青纱的身影远远望着那队人马消失在官道尽头。
风吹起她的裙摆,吹乱她的发丝。她一动不动,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她才低下头。
地上湿了一小块。
她抬起手摸了摸脸,才发现自己哭了。
“小姐,”铃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回去吧,风大。”
晴璃点点头,却没有动。
她又抬起头,望向那条空荡荡的官道。
“铃儿,”她忽然问,“你说……他还会回来吗?”
“当然会啊!”铃儿说得理所当然,“上官公子那么厉害,肯定会回来的!”
晴璃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条路,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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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塞的春天,只有凄风,没有暖意。
积雪初融,泥泞的土地上到处是马蹄踩过的痕迹。远处的山还戴着白帽子,近处的草刚刚冒出一丁点绿芽,就被风吹得瑟瑟发抖。
军帐内,三军将领聚在地形图旁,眉头紧锁。
主将李利青立于上首,四十出头,面皮白净,不像武将倒像文官。可帐中所有人都知道,这位主将打起仗来比谁都狠。
副将上官胜站在他左手边,身姿挺拔,眉宇间和止戈有几分相似。参将王贲站在右手边,是个黑脸膛的壮汉,一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
上官止戈站在伯父身后,静静听着。
“春天已至,胡人牛羊即将产羔,南下劫粮是迟早的事。”李利青指着地图上的几处关隘,“问题是,他们选哪条路。”
上官胜沉吟道:“积雪未消尽,胡人骑兵聚集不易,一时半刻打不过来。”
“但粮草调拨尚未完成。”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帐中所有人都看向声音的来源——上官胜身后那个年轻的少年。
上官止戈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脸一下子涨红了。可他咬了咬牙,还是把话说完:“若胡人此时奇袭,我军措手不及……”
“闭嘴。”上官胜头也不回,语气沉了下来,“军中不比家中松散,以下对上要先喊‘报告’!”
止戈一凛,立即抱拳,声音洪亮:“是!末将失礼!”
李利青看了这少年一眼。
少年站得笔直,脸上还带着窘迫的红晕,可眼神很正,没有躲闪。
他微微颔首:“话虽唐突,理却不差。”
他转向帐中:“陈宪。”
“末将在!”一名身形精壮的将领出列。他三十出头,脸上有一道从眉梢拉到下巴的旧伤疤,笑起来的时候疤痕跟着动,看着有些狰狞。
“你带三百骑兵,去这四处哨探。”李利青在地图上点了点,“记住,只是探马,不可交战。若遇胡人前锋,速退回报。”
“末将遵命!”陈宪抱拳领命,转身出帐。他的步子迈得很大,披风在身后扬起。
会议散去,帐中只剩下上官伯侄二人。
上官胜走到案前,倒了两碗水,把一碗推到止戈面前。
“记住,”他缓缓道,声音不像刚才那样严厉了,“方才那种场合,不可轻易插话。李将军宽厚,不与你计较,但军中规矩不可废。你初入边军,言行有失,小则被人抓住把柄,大则贻误军机。”
止戈低着头:“是,侄儿记住了。”
上官胜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你父亲当年第一次上战场,比你还冒失。”他说,“头一仗就冲得太前,差点回不来。”
止戈抬起头。
上官胜没有看他,只是盯着碗里的水,像在看别的东西。
“后来他学乖了。”他说,“学得太乖了。”
帐中安静了一会儿。
“行了,”上官胜把碗里的水一饮而尽,“去歇着吧。”
止戈站起身,走到帐门口,又回过头。
“伯父,”他问,“我父亲……是怎么走的?”
上官胜没有回答。
他只是摆了摆手。
止戈没有再问,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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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
这里没有京城的灯火,没有春日的暖风,只有塞外的冷月和无边无际的荒凉。
上官止戈躺在帐中,辗转难眠。
他想起今天出门时,晴璃站在原处的样子。眼眶红红的,却倔强地说“你走了才没人欺负我”。想起他回头时,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慌乱。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揣着一块小小的玉佩。
那是小时候晴璃硬塞给他的。那时候她才七八岁,不知从哪里听来说“信物”这回事,就非要把自己最喜欢的玉佩给他。
“这是信物!”她仰着小脸,一本正经地说,“以后你要还的!”
他问:“怎么还?”
她想了想:“等我长大了,你再送给我!”
他当时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他握着那块玉佩,玉佩还带着他体温,温温的。
什么时候能还给她呢?
他也不知道。
远处传来胡笳声,呜咽低沉,像有人在哭。
他翻了个身,望着帐顶。
忽然想起临走那天,他问伯父:“我父亲是怎么走的?”
伯父没有回答。
他其实知道答案。从小到大,他听过很多遍——他父亲是在一场大战中战死的,死的时候才二十八岁。
可他不知道的是,父亲死之前,有没有想过什么人?
有没有像他现在这样,躺在这荒凉的边塞,握着一块玉佩,想着远方的人?
胡笳声还在响。
他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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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京城。
晴璃坐在亭中,听着春雨淅淅沥沥地落在荷叶上。
一亭一雨一佳人,
一思一念一离人。
她托着腮,望着檐角滴落的水珠,目光有些发直。
铃儿端着茶点进来,看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小姐,又在发呆?”
晴璃回过神,脸微微红了:“谁、谁发呆了?我在赏雨!”
“赏雨?”铃儿把茶点放在石桌上,“那奴婢问问小姐,这雨赏出什么名堂来了?”
晴璃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铃儿笑得更欢了:“小姐,想上官公子就想上官公子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我才没有想他!”晴璃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我、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她说不出来。
铃儿也不戳穿她,只是笑着退到一边。
晴璃又望向檐角的雨滴。
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呢?
是“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那样的?
还是“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那样的?
嗯……长河落日圆,听起来好孤独啊。
无边无际的沙漠,一轮落日,一个人。
他会不会受不了?
人在孤独的时候,最容易……
等等!
他要是受不了,会不会找新欢?
啊啊啊啊,好可怕!
不对不对,就他那个榆木脑袋,这些年哪次不是本小姐主动的?他根本不懂这些。
再说了,远戍边疆,连只母羊都少见,哪来的新欢……
只有男人。
噗——
晴璃被自己逗笑了。
笑着笑着,她又安静下来。
雨还在下。她抬头望了望北方的天空,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铃儿,”她忽然问,“你说……边塞那边,会下雨吗?”
铃儿想了想:“应该会吧?哪儿都会下雨的。”
“那你说……他会不会淋雨?”
“小姐,上官公子又不是纸糊的,淋点雨怕什么?”
“可是……”晴璃顿了顿,“可是他会冷的吧?”
铃儿看着她,忽然不笑了。
“小姐,”她轻声说,“你要是想他,就给他写信呗。”
晴璃摇摇头:“不行,他在打仗,不能分心的。”
她站起身,走到亭子边上,伸出手接了一滴雨。
雨滴落在掌心,凉凉的。
“上官哥,”她轻轻说,“你要好好的。”
雨还在下。
她站了很久,直到裙摆都被雨水打湿了,才轻轻转身,回了房。
躺在床上,她闭上眼睛。
晚安,我的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