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卷风》游世清

2、第2章 创造

　　常杏宫的夜，比往日沉了三分。

　　烛火被银纱罩着，晕出一团暖黄，却照不进殿内凝滞的气息。

　　沉香、苏合香混着安胎药的微苦，在空气里缠成密不透风的网，压得殿中宫人连呼吸都放轻，只余铜漏滴答，敲得人心头发紧。

　　顾灼华斜倚在铺着软绒的拔步床上，素色中衣被冷汗浸得半湿，贴在单薄的肩背上。

　　他一手死死攥着锦被，指节泛白，另一手抚在高高隆起的腹上，指腹下是胎儿不安分的踢动，伴着一阵阵坠痛，从腰腹蔓延至四肢百骸，疼得他唇色发白，额角的碎发黏在皮肤上，却硬是没哼出一声。

　　“娘娘，再忍忍，太医已经在偏殿候着了，稳婆也都备好了！”贴身侍女青黛跪在床前，眼眶通红，手里攥着温热的巾帕，一遍遍小心翼翼擦拭着顾灼华额上的汗，声音都在发颤。

　　顾灼华闭着眼，长睫剧烈颤动，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他不是没吃过苦，幼时为了练武，一次次从地上疲惫的爬起来，全身的肌肉酸痛不已，他都咬着牙扛过来了。

　　可此刻这具身体里翻涌的剧痛，是从未有过的脆弱，让他不得不承认，再强的人，在血脉延续的时刻，也只剩本能的隐忍。

　　“来人……”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尖细的通报：“陛下驾到——”

　　陛下大步跨进常杏宫门，明黄色龙袍未及更换，衣摆还带着夜露的寒气，脸上褪去了平日的沉稳威严，满是焦灼。

　　陛下的声音低沉，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太医呢！”贴身婢女青涟有条不乱的向陛下禀报“太医与稳婆已经进去了。”

　　守在偏殿的年轻的女太医与四名稳婆早已经鱼贯而入，太医搭脉，片刻后神色凝重：“娘娘胎位正，只是宫缩剧烈，怕是要生了，得立刻准备接生。”

　　贴身婢女青黛吩咐奴婢们拿来早已准备好的热水、剪刀、襁褓等。

　　殿内烛火摇曳，顾灼华的痛哼声、稳婆的鼓励声、太医的叮嘱声交织在一起，铜漏依旧滴答，每一声，都像是在叩问着深宫的命运，也叩问着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未来的路。

　　顾灼华的腹间剧痛愈发猛烈，眼前阵阵发黑，他死死咬着牙，攥着贴身奴婢青涟的手，殿内疼得撕心裂肺。

　　皇帝在廊下，眉头微蹙，一脸担忧。内侍小声劝道：“陛下，里头血气重，您先移步……”

　　皇帝立刻沉脸呵斥：“贵妃拼死孕育，朕岂能避之不及？”

　　话音刚落，稳婆跌跑出来，脸色惨白：
　　“陛下！娘娘难产，胎儿大了些，怕是……怕是要好些时晨！”

　　皇帝身形一顿，面上瞬间血色尽褪，踉跄半步，声音都发颤：“贵妃……怎能有事？不惜一切，护住贵妃！”

　　内侍与宫人见状无不感动，纷纷跪地称颂帝后情深。

　　可无人看见，皇帝垂在袖中的手，指尖纹丝不动，眼神冷得像冰。皇帝心里只有一句盘算：贵妃身后家族势大，他死了，朝局要乱；孩子若是皇子，将来又是隐患。最好是……母女平安，却伤了根本，再不能生育。

　　殿内一声婴儿啼哭响起。

　　不多时，稳婆慌慌张张跑出来，喜极而泣：“陛下！是公主！是小公主！母女平安——”

　　皇帝脸上瞬间绽开笑意，快步上前，吩咐奴婢整理好殿内，等了些会才进入殿内，一进去就将目光先轻轻落在顾灼华苍白却满足的脸上，柔声安抚：“有朕在，你好生休养。”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可在无人看见的地方，皇帝眼中闪过了一丝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