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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导员过往 “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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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一本书被人狠狠砸到桌子上。
方舟低着头,暗想自己又不是第一次被请到办公室,明明高中的时候不以为意,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怎么到了大学,就感觉不一样了呢?方舟看着导员拧起的眉头和因为生气而敲红的手指,一股愧疚感涌上心头。
“上大学是来干什么的,不是掌握技能然后获得更美好的人生吗?你们一个个的是来学习的吗?”
站在方舟身边的赵丽丽听到美好人生四个字,不由得嗤笑了一声。
“……”
“昨天是谁先动手的?”
导员似乎是骂累了,靠在椅子上,扶着额头。
张良几人不约而同地看向方舟,脸上满是戏谑和嘲弄。
方舟抬头,正好和导员的目光对上,对方也在看着她,脸上看不出是责备还是厌恶。
“打人的留下,其他人回去吧,这次先饶过你们,以后别再打架。”
方舟急了,她刚想开口说话,却被打断。
“方舟,我想和你聊聊。”
张丽丽出门的时候,肩膀还故意撞了方舟,方舟酿跄了一下,可碍于导员在这里,捏起的拳头也瞬间软了下来。
门被人关上,房间里只剩下导员和方舟两个人,导员看着方舟迟迟没有说话。
方舟被人看着有点不自在,她搓了搓鼻子,将目光移向窗外。
哈市的冬天,窗外白茫茫一片,不同于京市的飘零清雪,每下过一场暴雪,世界就会变得纯洁无暇,如同白色的画卷,方舟的思绪开始游离,进而想起了沈芝微,她在京市,能看到这么大的雪吗?
“方舟,你坐在这儿。”
导员突然的说话声让方舟措手不及,身体轻颤了一下,思绪被拉了回来,见导员拉了个塑料凳放在她的面前,她赶忙坐下,倒像是个见到首长的新兵。
导员紧皱的眉头舒缓了一些,有了些笑容。
“方舟,是什么让你重新回到大学生活。”
导员的话打得方舟措手不及,告诉她自己谈了女朋友?不行,现在的社会对自己这种状况的包容度没有那么高,搞不好会遭来白眼和嫌弃,方舟动了动嘴,停了一下,再次想了想后才说。
“因为一个人。”
导员将身体转到桌子前,听到方舟的话身体顿了一下,然后笑着看向方舟。
“你想不想知道,昨天我为什么帮你?”
方舟点头,导员停了一下,才缓缓开口。
“正如你在授课教师的名单上看到的,我叫陈曦,但那不是我的本名……”
凛冽的寒风在天地间肆虐,二十多年前东北冬天的温度不像现在那么高,一场暴雪能下个几天几夜,积雪能齐腰,而在那种极端的环境下,在一个黑黢黢的山坳坳里,陈曦出生了。
嘹亮的啼哭声响彻屋内,接生婆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将小小的婴儿托了出来,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踱步屋内,见到接生婆手里的婴儿,脸一下子黑了。
“操,真他妈晦气,又是个没把儿的。”
接生婆的脸听到这句话,满是褶皱的脸皱成一团。
男人不顾自己的妻子还躺在床上,甩了根卷烟,在屋里皱着眉抽着,火星在昏暗的灯光下尤为明亮,但代表的不是希望,而是死亡。
“走的时候把她带出去扔了吧,老陈家不能有闺女。”
说完男人裹着烟,啪嗒啪嗒几口,吐出一口烟雾,卷烟顿时只剩下半截。
床上的女人听到这句话,伸手抓住丈夫的手臂,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脸上的汗还没消,下面的撕裂感让她感到阵阵绝望。
“草泥马的,要你有什么用。”
男人嫌弃地抽开手,将抽完的烟随意扔在地上,用脚使劲碾了碾。
“快抱走,我不想看见她。”
男人挥挥手,接生婆抱着怀里的婴儿叹了一口气,裹上自己带的小棉被,抱着孩子转身出了屋子,身后是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
雪下得已经没过小腿,接生婆佝偻着腰,深一脚浅一脚,慢吞吞地向前走。
到了一处山谷挤压变形形成的缝隙,接生婆想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将怀中的女婴放进暂时能遮风挡雨的缝隙中,期待能有人看见,然后抱着她回家。
可惜,一次也没有,每一个女婴在这里都没有得到归宿,饿的饿死,冻的冻死,最终消失在尘埃中,又一次,接生婆将怀中的女婴放在缝隙中。
可这次,看到女婴那清澈的目光,她犹豫了,一只小手轻轻握住了接生婆饱经风霜的干枯手臂,冻得通红的脸上满是恐惧。
接生婆赶紧将她放在缝隙里,转身就走,怕自己心软。
“嘤嘤嘤……”
啼哭声在冰天雪地里回响,每一下都敲击着接生婆脆弱的心房,一声,两声,三声……
一个温暖的怀抱,将女婴从缝隙中抱了出来,说来也怪,接生婆刚把她抱起来,啼哭声瞬间停止,泪花被冻结在脸上,接生婆叹了一口气,将棉被的一角覆盖在婴儿脸上,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接生婆收养了女婴,对外宣称再也不接生新的孩子,并给女婴起名陈余,寓意年年有多余的存粮,可陈余却是多余的,接生婆家里所剩无几的米,都被接生婆压成米油灌进陈余的嘴里。
她和其他男孩子一样,挤在小小的支教教室里上课,成了村里唯一上学的女孩儿,接生婆用尽全力托举她,希望她能脱离山坳坳,走向更广阔的天地,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终于,有一天,她收到了北师大的录取通知书,可当她兴奋地从村口跑回自己生活了十几年的破旧小屋前的时候,一切都变了。
生父陈猛拽着接生婆的头发,一拳一拳砸向她的肚子,苍老的接生婆根本抵不住这么猛烈的攻击,吐了一地的血。
“操,老子今天还她妈非得带她走了,上过学的婊子,应该能要个好彩礼,哈哈哈哈哈。”
恶魔般的低吟,陈曦气得手指都在发抖,她怒吼一声,一脚踹开陈猛,争执中,录取通知书被撕得粉碎,飘飘扬扬撒了一地,正如同陈曦的人生一样,过得七零八落,暗无天日。
恍惚间,她看到自己的生母怯生生地躲在角落里,眼神晦暗不明,陈曦绝望了,一缕鲜血从嘴角溢出,整个人头重脚轻,随时都会跌倒。
她不擅长打架,更不擅长和地痞陈猛打,那一战后接生婆瘫痪在床,被撕毁录取通知书的自己则选择了复读,最后因心态崩塌,只考了个二本师范。
陈曦以为上大学后,日子会好过许多,可是……
自己的床铺总是被人涂上胶水,摆好的书总是被人撕得到处都是,这种幼稚的把戏陈曦的舍友们却乐此不疲,仿佛能在其中找到一丝乐趣,让枯燥的大学生活“充满活力”。
陈曦累了,她选择休学在家,找了个日结的工作,全心全意照顾躺在床上的接生婆。
你养我小,我养你老。
儿时的故事总是被村里人提起,故事的碎片被收集,拼凑出了那年藏在冰天雪地里最后的温情。
临终前,接生婆泪眼婆娑,病榻前死死握着陈曦的手,干瘪的嘴动了动,说出了改变陈曦一生的话。
“那年我带你回家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事情,我为你感到骄傲,人生很长,小余,婆婆希望你过自己想要的人生。”
接生婆的眼睛慢慢闭上,脸上的血色急剧流失,陈曦的嗓子似乎卡了什么,干涩发酸,说不出话,她无声地将那只干枯起皱,却曾经稳稳将她托出黑暗深渊的手放到自己的脸上,留恋着她对自己最后的抚摸,泪水顺着脸颊滚落,打湿了领口。
“婆婆希望你过自己想要的人生。”
如一记重雷劈在胸口,陈曦的每一下呼吸都带着撕裂的感觉,如破旧的手风琴,轻轻一拉,却也只有几下沙哑的摩擦声。
陈曦留了一级,读完了大学,考上了研究生,毕业后成为了哈师范的教师。
可每到大雪交加的夜晚,她都会止不住地发抖,就好像是回到了那个自己将要被抛弃的夜晚。
直到她改了名字,将陈余改成了陈曦,陈曦,陈曦,像晨光一样明亮、富有生机?,至此,陈曦和过去彻底脱轨,驶向自己想要的人生。
“方舟,振作起来,不管是哪一个对你十分重要的人激励着你,你都要做到不留遗憾,不要让她失望。”
陈曦见方舟眼眶有些泛红,捂着嘴轻轻笑了一声。
“今天下午不要忘了我们的约定,也不要,忘了和她的约定。”
方舟木讷地点头,在陈曦的示意下离开了办公室,临走前陈曦又说了一句话。
“如果这个寝室你待着不舒服,我想办法给你换。”
方舟一愣,转过身开心地一笑。
“那就麻烦陈老师了,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