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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雨夜惊梦,寸步不离 次日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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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秋雨依旧缠缠绵绵,没有半分停歇的意思,淅淅沥沥的声响裹着湿冷,缠满整栋空旷别墅的每一个角落,将整片天色都浸得一片昏沉灰白,连晨光都透着淡淡的凉。
沈寂醒得很早,天刚蒙蒙亮起一抹浅白,他便轻手轻脚坐起身,没有发出半点声响。指尖蜷缩,似乎还残留着昨夜那枚奶糖淡淡的甜香,绵软又清晰,心底那点微弱却真切的暖意,竟硬生生撑着他,熬过了这空旷客房里一整夜的寒凉孤寂。
他动作轻缓地整理好单薄的床铺,将床单抻得平整,没有一丝褶皱,又把怀里紧紧护了一夜的蓝布包规规矩矩放在床角,紧贴着墙壁,生怕占了多余地方。随后他抬起袖口,仔细擦了擦书桌边缘的灰尘,又轻轻拂去地板上零星的碎屑,一点点把这间狭小简陋的房间收拾得干净妥帖。寄人篱下的日子,他早已刻进骨子里般学会小心翼翼,学会察言观色,学会把所有棱角、所有委屈、所有不甘尽数藏起,安分守己,不惹任何人厌烦,不添半点麻烦,是他活下去唯一的准则。
楼下隐约传来佣人轻缓的脚步声,瓷碗瓷盘碰撞的清脆轻响,还有厨房飘上来的淡淡奶香与面包香气,丝丝缕缕钻入鼻腔,勾得空荡荡的胃又是一阵细微的绞痛,酸胀难忍,他攥了攥洗得发白的衣角,用力压下翻涌的饥饿感,安静坐在床边,背脊绷得笔直,不敢随意下楼,更不敢贸然靠近那些不属于他的热闹与温暖。
直到走廊尽头,传来一道极轻、极软、小小的脚步声,缓缓靠近,他才微微抬眼,漆黑的眼眸轻轻一动,心脏也跟着轻轻一跳,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脚步声稳稳停在他的房门口,不再移动,紧接着,一根纤细小巧的手指,轻轻叩了叩门板,力道轻得几乎听不见,软软的,怯怯的,只一下,便停住。
“哥哥?”沈知念的声音软糯细碎,带着晨起刚睡醒的慵懒沙哑,轻轻柔柔,怯生生的,隔着门板飘进来,“你醒了吗?”
沈寂立刻起身,脚步放得极轻,快步走到门边,小心翼翼拉开一条狭窄的缝隙。
小女孩就安安静静站在门外,怀里依旧紧紧抱着那只旧得掉毛、耳朵歪歪的白色兔子玩偶,片刻不离。身上换了一身柔软的浅杏色小裙子,布料细腻,衬得她愈发娇小纤细。乌黑柔软的长发松散披在肩头,几缕碎发贴在苍白的脸颊边,眼睛依旧又大又圆,像浅澈的琉璃,此刻亮晶晶的,一看见门缝里露出的他,立刻轻轻弯起眉眼,露出一点极浅、极软、极干净的笑意,像初春刚化开的一点雪,温柔得不像话,她没有贸然靠近,只是乖乖站在原地,仰着小小的脸庞望着他,脊背微微挺直,却依旧带着与生俱来的怯懦,像一只温顺又胆小、不敢轻易靠近的小兽。
“念念醒了。”沈寂放轻声音,语气在不知不觉间柔了下来,连眉眼都微微缓和,褪去了平日的沉默紧绷。
“嗯。”沈知念轻轻点头,小脑袋一点一点,乖巧又温顺,小手紧紧抱着怀里的兔子玩偶,脚尖轻轻蹭着微凉的地板,小声开口,“张妈让我叫哥哥下去吃饭。”她是特意,一路小心翼翼跑过来叫他的。
在这座偌大冰冷、人心淡漠的别墅里,没有人在意他,没有人想起他,没有人记得他一夜未曾进食,唯有这个才五岁的小姑娘,牢牢记得他的存在,记得跑来喊他一起吃饭,记得分给他一点温暖。
沈寂心口微微发烫,蔓延开一阵细密的暖意,轻轻应了一声“好”,缓缓关上房门,跟在她小小的身影身后,慢慢下楼。
沈知念走得极慢,小小的步子一步一顿,稳稳当当,每走几步,便会下意识停下,轻轻回过头看他一眼。乌黑的眼眸一眨不眨,盛满纯粹无二的依赖,安安静静望着他,生怕他跟不上,生怕他忽然停下,生怕他一转眼就消失不见,每一次回头,都让沈寂的心,轻轻软上一分。
楼下餐厅宽敞明亮,长长的实木餐桌精致考究,摆放着整齐的银质餐具,透着豪门独有的精致疏离。养父母已经端坐在主位,神色依旧淡漠冷然,目光自始至终没有落在他身上分毫,仿佛他只是一团透明无形的空气,无关紧要,不值一提。
李婶陆续端上早餐,温热的牛奶、松软的吐司、精致的奶油小蛋糕、清甜的水果,香气四溢,诱人至极,却没有一人开口招呼他入座,没有一人看他一眼。
沈寂安静站在餐厅角落,垂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不敢上前,不敢落座,浑身紧绷,局促又自卑,像个贸然闯入的闯入者,手足无措。
沈知念回头看见他孤零零站在原地,立刻松开怀里紧抱的兔子玩偶,小跑着来到他身边,伸出小小的手,轻轻攥住他洗得发白的衣角,用力轻轻把他拽到身旁空置的小椅子边,仰着苍白的小脸,对着一旁的佣人小声却认真地说:“哥哥坐这里。”
李婶皱了皱眉,眼底掠过一丝不耐与轻视,却碍于小姐的身份,终究没敢多说什么,默默转身添了一副干净碗筷,轻轻放在他面前。
沈寂缓缓坐下时,浑身绷得紧紧的,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安放,局促不安,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浅,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惹来厌烦与呵斥。他垂着眼,不敢动桌上分毫食物,只安静坐着,安分又拘谨。
沈知念看他一动不动,便拿起面前小巧的银色勺子,小心翼翼舀了一块松软香甜的奶油蛋糕,轻轻推到他面前的餐盘里,小声软糯开口,语气带着满满的真诚:“哥哥吃,很甜,很好吃。”那是她最喜欢的点心,自己都舍不得多吃几口,却在第一时间,毫不犹豫分给了他。
沈寂缓缓抬眼,直直撞进她干净澄澈、毫无杂质的眼眸里,心底骤然一软,所有局促不安尽数散去,只剩下满满的暖意与心疼。他轻轻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吃了起来。这是他来到沈家的第一顿热饭,香甜温热,顺着喉咙缓缓滑下,暖了空荡荡绞痛的胃,也一点点暖了心底长久冰凉荒芜的角落。
一餐饭安静得近乎压抑,餐桌上几乎没有任何声响,养父母全程沉默无言,目不斜视,唯有沈知念,时不时偷偷抬眼看向他,把自己喜欢的点心、清甜的水果,一点点轻轻推到他面前,眼睛弯成小小的月牙,满是纯粹的欢喜与满足,只要看着他吃,她便觉得开心。
午后,雨势渐渐变大,不再是清晨的绵细雨丝,而是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珠狠狠砸在玻璃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乌云沉沉压在天际,昏暗得如同夜晚,沉闷的雷声隐隐从天际滚过,轰鸣震得整扇窗户都轻轻发颤,声势吓人。天色愈发暗沉压抑,狂风卷着雨丝疯狂拍打玻璃,声响刺耳,阴森又可怖,连空气都透着一股冰冷的惶然。
沈知念原本安安静静坐在客厅柔软的地毯上,低头摆弄着怀里的兔子玩偶,小小的身子蜷着,乖巧又安静。可听见第一声沉闷惊雷炸响时,她小小的身子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没有半分血色,怀里的兔子玩偶抱得更紧,指尖死死攥着玩偶的绒毛,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她怕雷雨,怕到了骨子里。
雷声接连不断响起,一声比一声沉闷震耳,一声比一声骇人,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小女孩浑身剧烈发抖,眼泪瞬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大颗大颗蓄满眼眶,大眼睛里盛满极致的恐惧与慌乱,无助地四处张望,小脑袋不停转动,焦急地寻找着那个唯一能让她安心的身影。
下一秒,她猛地站起身,不顾脚下踉跄,跌跌撞撞、不顾一切朝着沈寂跑过去,小小的身子一头扎进他怀里,双臂紧紧抱住他的腰,把小脸深深埋进他单薄的衣衫间,浑身不停颤抖,小声抽噎起来,哭声细碎又委屈,满是恐惧。
“哥哥……怕……”她哭得委屈又害怕,声音轻轻发颤,小小的身子抖得厉害,像一只受了极致惊吓、无处可逃的幼兽,唯有紧紧抱着他,牢牢黏着他,才能获得一丝微末的安全感。
沈寂浑身骤然一僵,随即立刻反应过来,轻轻抬手,小心翼翼环住她单薄纤细的身子,用自己瘦小却坚定的肩膀牢牢护住她,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柔软的后背,声音放得极柔、极稳、极有耐心,一遍又一遍低声安抚:“不怕,念念不怕,哥哥在这里,一直都在。”
“打雷……好怕好怕……”沈知念哽咽着,小手下死劲攥着他的衣服,指节泛白,死活不肯松手,眼泪浸湿他的衣衫,“不要离开念念……求求你,不要走……”
“不离开,永远不离开,一直陪着念念。”沈寂轻声郑重承诺,将她抱得更紧一点,用自己仅有的微薄温度,一点点温暖她颤抖冰凉的身子。
雷声滚滚不休,雨势狂暴肆虐,客厅空旷冰冷,寒意刺骨。李婶和张妈远远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神色漠然,没有一人上前,没有一人安抚,仿佛眼前惊慌恐惧的小女孩,与她们毫无关系。养父母依旧端坐在沙发上,神色淡漠疏离,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漠然移开视线,毫不在意,仿佛看不见女儿的恐惧与无助,无动于衷。
偌大奢华的别墅里,狂风暴雨,人心寒凉,唯有沈寂,用自己瘦小单薄、尚且稚嫩的怀抱,成了沈知念唯一的避风港,唯一的依靠,唯一的安全感。
他抱着她,安静坐在地毯上,一动不动,保持着最安稳的姿势,任由她抱着自己,哭着,抖着,一遍遍软糯喊着哥哥。他始终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低声耐心安抚,语气温柔得不像话,漆黑的眼眸里,满满都是心疼与怜惜,看着她害怕发抖的模样,心口又酸又软,疼得厉害。
不知过了多久,天际的雷声渐渐远去,轰鸣消散,狂乱的雨势也稍稍缓和,不再那般骇人。
沈知念哭累了,小小的身子软软蜷缩在他怀里,双臂紧紧抱着他的脖子,小脸深深埋在他颈窝,呼吸渐渐平稳绵长,缓缓睡了过去。可即便在睡梦中,她依旧不肯松手,牢牢黏着他,寸步不离,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她睡得极不安稳,眉头依旧轻轻皱着,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珠,长长的睫毛湿漉漉的,小身子时不时轻轻一颤,嘴里喃喃低语,细碎又软糯,反反复复只有一句:“哥哥……不走……”
沈寂一动不动,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小心翼翼抱着怀里熟睡的小女孩,不敢有半分挪动,生怕惊扰了她难得安稳的睡梦,他低头,静静看着怀里小小的她,柔软的发丝轻轻蹭着他的脖颈,温热细碎的呼吸洒在肌肤上,软得让人心头发紧,暖得让人心尖发烫,原来被人全心全意依靠,是这样沉重,却又这样温暖的事,原来他这颗从小被抛弃、被嫌弃、被视作多余、无人在意的小草,也能成为别人的光,别人的救赎,别人全部的安全感与全世界。
窗外秋雨依旧连绵不休,湿冷的寒意缓缓浸透房间每一个角落,冰凉刺骨,可他怀里抱着小小的她,心底却满是滚烫真切的暖意,坚定又柔软,从未有过这般安稳踏实。
他暗暗在心底,一字一句,郑重发誓:往后每一个雷雨夜,每一个恐惧时刻,每一个孤单无助的瞬间,他都会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护她一世安稳,替她挡去所有风雨所有惊吓,再也不让她独自害怕,独自流泪,独自承受惶然不安,这一生,只要他沈寂在,便绝不会让沈知念受半分委屈,半分惶恐,半分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