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年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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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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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秋村是个出去了就不会再回来的贫困小山村，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里的人自己也这么认为。总笑话出去又回来的郑春华，不对，郑春华现在已经不叫郑春华了，他被亲爹妈找回去，改名叫林知行。
大人说，哪儿有比他还傻的呢？小孩儿听了，也拍着手对林知行说傻，说他不在大城市里坐汽车，住高楼，穿新衣服，吃肉吃糖，还要回来，真傻！
林知行抓不住他们，想上课说道，一看人都没来，去家里问，一个两个也对他没什么好脸色，好点的还能喊他句林老师，说孩子要在家里忙农活，再问，就有人恼了。
读书？读书都读不出去的，这些年有几个读出去了？又有几个回来。除了你郑春华命好还傻外，谁愿意留在大秋村。
说这话的是林知行以前的二叔父，他以前脾气就燥，现在还是这样，说赶就赶。
林知行被二叔父赶出来时，同过来的陈荣打了个照面。陈荣跟他不一样，被二叔母客客气气地请进去，一口一个陈老师。
“陈老师来啦，陈老师是来干啥呢？”
陈荣笑笑:“没啥，我来瞅瞅孩子……林老师也在啊。”
林知行晓得她早就看到自己了，眼下也只能尴尬地应一声，回学校了。
陈荣是外地来下乡支教的，大秋村太小，也太偏，在林知行来之前，就两人在这儿教学，陈荣和王婷婷，两位女同志。
他小时候的老教师姓吴，好巧不巧，他回来的前一年退休回老家了。
相比于林知行，村里人对陈荣那是态度好的不得了，说她脾气好，有文化，长得还体面，谁都稀罕。
林知行开始也这样认为，后面不行了，后面他就看出来陈荣的本性。陈荣，铁公鸡一个，每天净想怎么扣他的钱了。
陈荣说大城市虽然好，但也浮躁，怕有人说不文明的话带坏孩子，定了个扣钱的规矩，跟鬼似的，回回林知行说点不文明用词，管附近有没有孩子，她都会出现，准时，准点，来一句:“林老师不能这样啊。”再慢悠悠扣他工资。
林知行工资多少暂不提，总之这么下来，林知行彻底改说脏话的毛病，今天想说不听话的娃是小兔崽子，窝肚子里，前天改卷子看到空白一片想惊讶来句我草，咽嗓子里。
可陈荣对自己很宽容。
有回村里人打孩子他妈，孩子哭着找陈荣，说妈要死了，林知行窜过去拽人，陈荣去村委会，最后兵荒马乱一通，两人各自憋的全是火，尤其是陈荣，林知行头回见她冷脸。
林知行想宽慰她，正好看到她启唇，无声骂了句什么。
他怔愣了下，这也是第一次见陈荣骂人:“你刚说了啥？”
陈荣扭头走了:“你可以想想。”
林知行跟在她后头，踩着她的影子，脑子缺根弦似的，真说出来，陈荣立马来了句:“林老师你这是第几回了？咱为人师表，得给孩子起到带头作用，讲文明。”
“那不是你说的吗？”
陈荣:“你听到了？”
林知行:“……”那还真没。
“你丫有病吧。”林知行气笑了。
“扣钱。”
他嘴像缝上了，一个字也不说了。
至于钱都去哪儿了？林知行过年时就知道了。
天冷下来，树上都结了霜，柿子沉甸甸的压弯树枝，被几个孩子摘下来，跟宝似的献给陈荣，连林知行都蹭到俩——不，也不能是蹭了，有个平时就学习用功的小姑娘说，专门给他摘的，谢谢他平时不嫌她笨。
林知行说不清当时的心情，虽然他的柿子没陈荣多，但还是感觉那俩还挂着霜的柿子在怀里发烫，烫的他心头发颤，忽然鼻子酸，想哭。
直到看着孩子们往白茫茫的地里蹦跶抓鸟抓雀，他还没回过神，就盯着他们身上红的跟柿子一样的衣服看了。
那些都是他们在学校领的，说是上头发的。但林知行知道，那都是陈荣自己掏钱买的，前几天她特意去镇上弄的，里头不出意料有他被扣的钱。
想起那时从王婷婷那儿听来的东西，林知行眼神复杂地看过去。
他们站的地方高，能把底下小小的山村收入眼底，还有大半田地，田地上是裹得跟红球一样的小娃娃们。陈荣就那样望着他们，风把她的围巾吹起来，头发也向后乱刮，露出一张平静的脸。
那神情太平静，也太温和。
不像王婷婷说的她，也不像平时见到的她。
林知行把眼神扭了回去，跟她一起看远方的炊烟，闲聊的问她:“你为啥来这儿支教啊。”
一直没得到回应，林知行又看回去，正好看到陈荣低了低头，手背在脑后把头发扎起来，那张脸上的神情也就更明显。
“上头让我来我就来了。”
她扎完又平视看回来，多的一句也没说，更没问，比如他为什么放着城里少爷生活不过，跑回来支教。
林知行和她的眼神对视上，那点倾诉欲忽然也没了，换个话题:“你怎么把头发扎起来了。”
她自己说的天冷，头发披着好歹能保个暖。
“吃饭啊。”陈荣诧异的看他。“我总不能把头发也吃进嘴里吧，现在风还这么大。”
“哎你就是没吃过头发，不知道吃头发的感受。”她摇摇头，又变回平时的她。
“之前骑自行车到镇上，头发丝被风吹我嘴里，我握着把呢，头发吐又吐不出来，只能咽下去，好嘛，两天没吃进去饭。我怕吃进去再吐出来，头发丝到时就会再重复一遍穿过喉咙的感觉……”
“我草。”林知行被她的描述恶心到了，让她别再描述了，扣钱？想扣多少扣多少吧，反正给学生花了。
陈荣笑了，她眼弯弯，眉毛也舒展开。
两人就这么走，踩在雪地上，一步一步回了学校，王婷婷看他们踩了满地的雪脚印，赶忙叫他们进来喝热水，别冻感冒了。
王婷婷这姑娘，那算是好极了！学校这么久，饭都是她做，陈荣跟林知行打下手，一句怨言都没有，夸她她就会弯起嘴角，露出个酒窝。
她跟陈荣接触的早，知道的也多。
大秋村也有个不稀罕陈荣的例外，是住东边整天游手好闲的瘸子。
陈荣去镇上买衣服的那天，瘸子喝了酒，晕乎乎的来找陈荣，走路都是歪的，林知行本来还想好声好气拦他，听他嘴里骂陈荣，干脆就当没拦住，手一松，人往雪地里埋了个狗吃屎，再笑嘻嘻地俯下身，喊，哎呦没摔着吧，我领你上卫生所看看啊。
瘸子在卫生所赊了好些账，现在人不仅不收他，见他就问啥时候还钱，听这话，直接自己爬起来走了，怕林知行真去找卫生所的人。
林知行再回来，问咋回事，王婷婷犹豫一会儿，说:“瘸子的腿是陈荣拿椅子砸的。”
原来瘸子之前对陈荣起了心思，想生米煮成熟饭，为名声也就嫁了他，哪怕想跑，大不了再弄一回，怀个孩子就跑不了了。
结果他刚把门关上，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就被陈荣拿着茶缸砸头上开瓢，晕头转向的时候，陈荣又一脚把他踹地上，拎着椅子往他腿上砸。
王婷婷领着人来的时候，瘸子瘫在地面，脸上哗啦啦流着血，腿呢，被椅子砸的血肉模糊，把她吓了一跳。
这才是陈荣。林知行想。
后面为啥没这事传出来……
王婷婷无声做了个口型。
林知行了然，陈荣有背景。家里把这事直接摆平了。
他没吭声，再见陈荣时什么也没说，没问。
反正陈荣还是那个陈荣，又不会突然对他脑袋开个瓢，还会主动对他举杯，祝他新的一年少扣钱。
她也给王婷婷举了，希望新的一年上头能派人给王婷婷搭把手。
林知行呢，他说了什么。
他什么也没说，只在心里想，那就让陈荣这个铁公鸡能多拿点钱算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90年代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