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雪溶溶》叁兰

2、雾中人

　　一

　　第二天，雾还是很大。

　　林蔬珮六点开门，灯亮了一夜，光还是软的，喜鹊的翅尖亮亮的，像是夜里沾了露水。

　　她站在吧台后面，盯着门口看了几秒。

　　门边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她转身去磨自己早晨喝的豆子。耶加雪菲的豆子刚烘好三天，香气最足的时候。磨豆机嗡嗡响着，把豆子碾成白砂糖大小的粉末，细碎的声响填满了整个店。

　　她喜欢喝手冲，可能在有些人看起来很装，但是她很喜欢手冲咖啡滑过喉咙的感觉。

　　给自己冲好一壶咖啡后，她端着咖啡到门口，蹲在台阶上喝。

　　苗寨的清晨，有一股巨大的安静的力量，好像有带着水汽的风吹过她的五脏六腑，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一点点的冷冽刚刚好让她醒过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微信。对话框还在最上面，名字是一个字母：C。

　　消息框是空的。昨晚通过好友申请之后，对方什么都没发。她也没发。

　　她把手机装回口袋里面，继续喝着咖啡。看着门口的青石板路，思绪平静。

　　C。什么意思？姓陈？还是有什么含义？骂人？

　　不重要。

　　这款耶加雪菲里面有一种类似柠檬花香的味道铺满口腔，然后是明亮的果酸，口腔里面有点点不明显的小小回甘。今天也是喝到了好咖啡的一天呀。

　　喝完之后，她回来擦了下没什么灰尘的吧台，好像一种仪式感，每天从这个时候开始。

　　她想起昨晚通过好友申请之后，自己等的那五分钟。

　　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平时通过各种团购或者种草平台加到自己微信的人很多，偏偏对这个留意了一下。

　　可能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妈妈那条信息吧。盯着别的对话框拖延一下。

　　那五分钟里面手机屏幕也是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什么都没发生。

　　她当时想，也许就是纯喜欢到处加店家微信的游客，以便离开之后、还能不时在朋友圈看到这个旅游点的一些私域消息。自己列表里面有太多这样的人，是不是还给自己点个赞。

　　也怪自己，没单独弄个店铺微信，就放自己的了。

　　很多人都是，加就加了，躺在列表里，一辈子不会说话。

　　七点二十，风铃响了。

　　她抬头。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背着半旧的登山包，羽绒服袖口磨的发白。雾在他身后涌着，把他的轮廓衬的有点模糊。

　　他站在那儿，没往里走，像在等什么。

　　林蔬珮看着他。

　　他也看着林蔬珮。

　　三秒。五秒。十秒。

　　他抬起手，指了一下门口提供的水。

　　林蔬珮内心：我去，大哥你这钱都省吗？买个矿泉水咋了？！

　　转念一想，又挺敬佩的，看他登山包的牌子就不便宜，主打一个：该省省、该花花。景区路上想喝口热水还挺麻烦的。

　　她点了下头。

　　他走到门口，自己拿纸杯，自己接水，然后退到台阶的位置站着喝。就站着，背对着她喝店里，看着外面的路。

　　林蔬珮继续擦吧台。

　　擦完吧台，她又把咖啡机和灯擦了一遍。余光里，他一直站在床边，手里的纸杯冒着热气。

　　喝完水，他把纸杯放进店里垃圾桶，又走到门口。

　　风铃响了一声。

　　他有停住了。

　　“昨天下午，”他背对着她说，“我来过。”

　　林蔬珮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是比昨天早上的那一眼长一点。

　　继续说：“店里有人，我没进来。”他声音有点哑，“就在门口站了一会，喝了杯水，走了。”

　　她想起傍晚那个纸杯。原来是他。

　　“昨晚，”他说，还是背对着她，“我加了你微信。”

　　林蔬珮没说话。

　　“没说话是因为，”他顿了顿，“想加上，想说，但是不知道说什么。”

　　“今天想了一下，”他说，“不说声谢谢好像不太礼貌。”“谢谢你的水。”

　　风铃又响了。他走了。

　　林蔬珮从头到尾，懵住了。满脑子都是：“我去，这么讲礼貌的吗？喝就喝了呗，本身就是放门口给你们喝的……真讲究这男人”

　　然后把抹布放在水槽边，一个人在那哈哈大笑。

　　她坐到靠窗的懒人沙发椅子上，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

　　C。还是什么都没有。

　　但她知道他是谁了。哎哟我去，对上号了。心里蛐蛐：“让我看看你的朋友圈！你小子！”

　　三天可见，有点毛病。置顶的一条是视频，定位哈巴雪山、是他登顶的记录，风大雪大的，林蔬珮一下子就想到流浪地球。在苗寨待久了，有点习惯这里的世界，渐渐会忘记外面的世界。这条视频一下子给了她不一样的冲击。另外还有一些照片，定位是在四川，其中一张里面有些经幡、上面有藏文。

　　她退出来，回到对话框。

　　C。还是什么都没有。

　　二

　　阿姐来送粉的时候，已经快八点半了。

　　“今天晚了哟？”林蔬珮接过碗。

　　“家里来客人嘞。”阿姐在吧台对面坐下，眼睛往店里扫了一圈，“刚才有人来过？”

　　林蔬珮没说话。

　　阿姐笑了笑，低头吃粉。林蔬珮也坐下吃，热气扑在脸上，比昨天还烫。

　　吃完粉，阿姐把筷子一放，站起来就走。

　　碗留在桌上。

　　林蔬珮无奈的笑了笑，把两个碗摞在一起，冲了冲，放在吧台边上。

　　放碗的时候，她往外面看了一眼。雾还是很浓，吊脚楼的轮廓模模糊糊的。

　　她想起刚才那个人。他站在台阶上喝水的时候，背对着她，看着外面。他在看什么？

　　雾里什么都看不清。

　　但她想起他朋友圈里的那些照片。雪山、虎跳峡、盘山路。他大概看惯了这种雾。

　　三

　　下午三点，吧台上的手机亮了。

　　她拿起来看，是微信消息。

　　C：下午还会路过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然后跟店里兼职的小妹说了句自己出门了。跑去店里客人听不到的地方哈哈大笑，眼泪都笑出来了。

　　林蔬珮觉得这个人简直莫名其妙！“搞得自己像什么老朋友或者大人物似的，我是不是下午要铺个红地毯迎接这位爷？”

　　笑完之后她就回店里了，等这位仪式感满满等爷大驾光临。

　　消息她没回。

　　她把手机倒扣在吧台上，继续擦杯子。

　　四点，她抬头看了下门口。没有人。

　　四点半，她又抬头，还是没有人。

　　她拿起手机，又点进去他的朋友圈。翻到凌晨四点半在深市迎着朝阳骑行的那条，放大那张他的背影。瘦削但是肌肉满满。

　　她把手机扣回去。

　　五点，店里来了两桌客人。她做咖啡，收钱、点单。虽然有兼职的小妹，但是她还是喜欢能自己来就自己来，她喜欢做咖啡、卖咖啡。没顾上看门口。

　　五点多，客人走光了。

　　她站在吧台后面，把杯子擦干放好。

　　收拾完，她看了一眼门口。

　　门边的地上，又有一个纸杯。

　　白色的，杯底一圈水渍。她走过去捡起来，杯壁还有余温——刚放下不久。

　　她拿着纸杯站在门口，往山路的方向看。

　　零星的游客，显得山路空荡荡的。

　　但她知道他来过。

　　她低头看手机。微信对话框里，那条“下午还会路过”还在。他没有再发消息。

　　林蔬珮把纸杯拿进屋子，扔到店里的垃圾桶。咬牙切齿：“原来大爷不是要红毯迎接！是说又要喝水了！！”

　　四

　　六点，她该关门了。
　　她站在门口，正准备挂停止营业的牌子。手机亮了。

　　C：在门口。

　　她抬起头。

　　他站在三米开外，依旧背着他那个半旧的登山包，羽绒服袖口磨的发白。

　　他没走近，就站在那儿。

　　林蔬珮看着他。

　　他看着林蔬珮。

　　三秒。五秒。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抬起头。

　　“你不是已经路过了吗？”她问。

　　他楞了一下，然后说：“路过两次。”

　　“下午那次不算？”

　　“算。”他说，“但那次没想好。”

　　“现在想好了？”

　　他没回答，反而问：“你看了消息？”

　　她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发消息的时候，”他说，“就在门口。”

　　林蔬珮楞了一下。

　　“发完就站在那个，”他说，“等了一会儿，你没出来。”

　　她想起来下午四点多，自己抬头看门口的那几次。那时候他在吗？

　　“后来我就走了。”他说， “去桥上转了一圈，又回来了。”

　　“为什么回来？”

　　他想了想：“不知道。”

　　林蔬珮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羽绒服袖口磨的发白，登山包半旧，整个人像从很远的地方走来了。她脑子里闪过朋友圈那些照片和视频———雪山、峡谷、盘山路。那些地方比这里远多了。

　　“要关门了。”她说。

　　“明天还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看她。像是说给她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然后他转身走了。

　　傍晚很快把他吞进去，像昨天一样，像每个傍晚一样。

　　但这次，她知道他明天还会来。

　　五

　　林蔬珮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她低头看手机。对话框里，那条“在门口”还在。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

　　最后她发了一条：

　　纸杯我扔了。

　　发完她就后悔了。

　　这是什么意思？怪他乱扔垃圾？还是没话找话？

　　她盯着屏幕，尴尬了一会。

　　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一秒。

　　C：明天我收。

　　她看着那四个字，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只是动了一下。莫名其妙很想凑人。

　　她又点进去他的朋友圈。翻到一条雪山的照片，放大那张他登顶的照片，雪镜遮住了大半张脸，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个眼睛很亮。

　　她退出来，回到对话框。

　　C：明天我收。

　　她没有回。

　　但她把那两张照片———雪山的，骑行的———存了下来。

　　六
　　晚上九点，阿姐又来了。

　　她拎着一把青菜，在吧台边上坐下，顺手把那两个碗收进带来的布袋里面。

　　“下午我看见他了。”阿姐说。

　　林蔬珮没说话。

　　“站了好一会儿，”阿姐把布袋系好，“后来走了。晚上又来了。”

　　“你看见了？”

　　“我开窗倒水。”阿姐咯咯笑了笑，“你俩站在门口说话。”

　　林蔬珮没接话。

　　阿姐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人看着还行。”她说。

　　“什么还行？”

　　阿姐笑了一下，没解释，走了。

　　林蔬珮站在吧台后面，看着那盏灯。喜鹊的翅膀在光里还是亮的。

　　她拿起手机，又点开那张雪山的照片。放大，再放大，直到雪镜占满了屏幕。

　　那后面，肯定有很亮的眼睛。毕竟登顶了嘛，她觉得。

　　明天，他啥时候来？

　　七

　　雾今早散了一些。

　　林蔬珮六点开门，开灯，光还是软软的。

　　七点半，风铃响了。

　　他站在门口，还是那个位置嘛，还是那个姿势。但这次他没等，灯一开、门一开，他直接走进来了。

　　自己拿纸杯，自己接热水。然后走到吧台对面，在椅子上坐下了。

　　林蔬珮看着他。

　　他喝了口水，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吧台上。

　　是一包豆子。耶加雪菲，烘焙日期是三天前。

　　“昨天在镇上买的。”他说，“不知道你店里用不用得着。”

　　林蔬珮低头看了看那包豆子，又抬头看他。

　　他皮肤便黑黄，鼻梁高，眼睛里有那种山里人常有的感觉———看人看的很深，但不说话。和照片里感觉一样，即便在平静状态下，细看眼睛也很亮。

　　“寻甸人”她突然问。

　　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猜的。”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寻甸，彝族。”

　　她点点头，把豆子收下了。

　　“多少钱？”

　　“不用。”

　　她看着他。

　　他喝了口水，说：“就当是……前两天的赔礼。”

　　“赔什么？”

　　“站在门口不进来。”他说，“还有那个杯子。”

　　林蔬珮想了想，掂了一下豆子，说：“那今天这个，是赔昨天的，还是前天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动——不是笑，只是动了一下。

　　林蔬珮看见了，“死小子，心里蛐蛐我。”

　　她转身去拿了一包自己的豆子，放在他面前。

　　“回礼。”

　　他低头看那包豆子，又抬头看她。

　　“你叫什么？”他问。

　　“林蔬珮。”

　　他点点头，把那包豆子收进背包。

　　“陈安狄。”他说。

　　“昨天知道了三分之二。”

　　他楞了一下，然后想起来自己加过他微信。

　　“对。”他说，“昨天加了，C是陈，点转账能看到最后一个字，我也会这么操作。”

　　他站起来，把纸杯扔进垃圾桶。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明天我收杯子。”他说，“不用你扔。”

　　门关上了。

　　林蔬珮站在吧台后面，没说话。

　　窗外，雾还是很浓。

　　但比前两天，淡了一点点。

　　林蔬珮心里想：还好朋友圈没有访客记录嘻嘻。我想看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