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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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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阳澈,铺在街巷的砖面上,暖意融融。
市声渐起,人影憧憧,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开了门。
赵叔来得更早些。
他搓着手,焦急地在一家没有牌匾的草药铺门口来回踱步,这状态从天没亮透持续到日上三竿。身后蜿蜒的队伍排到街角——他少说也等了三个时辰。
店门打开一条缝,里面探出一张圆脸,嘴里还叼着半拉包子。
圆脸女孩卸下所有门板,让开一条道,朝着铺子外面嘹亮地喊了一嗓子。
“开门啦!——”
店里熙熙攘攘地忙起来了。
"五包忘忧草。"
赵叔跑得急,气儿还没喘匀,扶着胸口,手指抖得厉害。
“啊——”
蒋南希若有所思地点头,目光扫过人头攒动的小店,眉心蹙起。
她走向那些草药柜,努力的辨认匣子上的字——依旧,一个字儿也认不得。
“嗯——”
她拖长声调,煞有介事地点着头,心里盘算着扯个伙计来救场。可张望一圈,人人都忙出了残影,谁顾得上她?
只好硬着头皮,装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往店里走。
才迈两步——
“啊!”
蒋南希吃痛,揉着额头,抬眼。
望进一双妖冶的眸。
“你就是我弟…新捡回来的小姑娘吧?”
语音转了几个调,话里噙着笑。
他俯身,凑近,扇子挑起她的下巴。
“唔,是个美人胚子——”
从左到右,从上到下,端详得仔细。
“考不考虑,跟哥哥走一趟?”
“你……”
蒋南希本能地想挣开他,可转念一想——自己连忘忧草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找也是白找。
她眼珠一转。
“你告诉我忘忧草是哪个,我就跟你去。”
他挑眉。
“忘忧草?”
尾音微微扬起,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我弟他,还在卖这个?”
扇子唰地打开,遮住下半张脸,他眨巴着眼,不知是不是在自言自语。
“这玩意…会上瘾啊…”
蒋南希看向柜台那边,赵叔还在擦汗,指节泛白,神色压不住的焦躁。
这铺子确实怪——分明就是寻常草药,可尽是回头客,一要就是五包、十包。
真是药草吗?
关于地府,她一无所知,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卖出去些东西,应对那管店的家伙。
关于那个抽屉,那个梦——他隐瞒的东西太多,调查起来根本无从下手。
“我有求于他,你别管,快帮我。”
她压低声音,飞快说完。
男子合上扇子,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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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晚,日落月升。
女孩有些迟疑,不敢迈过门槛。
“没来过这种地方?嗯?”
身后,一双大手攀上来,揽住了她的腰。她试着挣了一下,却发现对方力气大得惊人,便识趣地不再动弹。
夜色里,他俯身凑近她耳畔,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闪着狡黠的光。
“别怕,你会爱上这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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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檐斗拱,朱漆大门,锦屏罗幌,红烛高照。
堂上紫檀案几锃亮,跑堂的肩搭白巾,提着铜壶在衣香鬓影间穿梭,酒气混着熏香,浓得化不开。
几个穿着漂亮丝绸的姑娘围住了中央的戏台,她们略施粉黛,载歌载舞。
整个戏台被人里三层外三层围着,黑压压一片人头。
唱戏的腔调咿咿呀呀传过来,听不清词,只听得见锣鼓点儿一下一下地敲。
蒋南希往前望,什么也看不见——前面那大哥太高,把她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她喃喃自语:“好多人啊...都来听戏吗...?”
“都是来看云娘的。”
大哥回头道。
“云娘?”
旁边一个嗑瓜子的伙计先笑了:“哟,新来的?云娘啊,你不知道?”
戏台子上又响起一阵锣鼓,人墙裂开了一道缝。
伙计看她一眼,吐一口瓜子皮。
“这就是云娘。”
正中央的女子正甩着水袖转身,一袭素白裙裾旋开又落下,勾勒出她丰腴流畅的轮廓,美好的像一朵慢镜头里绽开的花。眉眼间那种让人挪不开的好看——不是艳丽,是干净,干净得像月亮上的嫦娥。
底下黑压压的人头都仰着,鸦雀无声。
蒋南希也愣住了,脚步不自觉地慢了半拍。
美是真的美,比她周围姑娘都美,但她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
云娘在笑。
媚眼如丝,绛唇映日,五官的每一处弧度转折都起伏的恰到好处。
像一笔笔细细雕上去的。可那双深黑的眸子,却让人觉得空泛无物。
不是冷,是空。
扇子在她脑门上一敲。
“专心。”
她回过神,那男子塞给她一套裙装。
“去,换上。”
她一边换衣服,她一边整理着思绪。
这个人——草药店掌柜的哥哥——阎王三儿子,身上总有一种特别奇怪的东西。
不是具体的,可以感知的,类似于鬼所称的——气息。
这种气息告诉她。他很厉害,不好惹。
而且这个地方,虽然看起来不像什么正经营业场所。但是装潢华丽,极尽奢靡。
还是走为上计。
“啧。”
后背的系带还没系好,纱帘便被掀开了。
男子走进来,把她拉到身前,站在她身后,娴熟地打了个结。
手指隔着薄纱,有意无意地摩挲过她的皮肤。
“我……我自己来……”
蒋南希身子一僵。
“别动。”
声音沉下来,不容置疑。
她安静地等他系好衣带,覆上他递来的面纱,出了更衣室。
正往外走,三五个人踏进店门,店小二跟在后面招呼——
“各位客官!今儿可算来得巧,本店最大招牌——云娘!刚好有场折子戏,您——”
那一群人不知说了什么,爆出一阵哄笑。
只有一个戴着金色面具的男子没笑。
他站在人群里,面具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唇和微微皱起的眉心。
蒋南希脚步一顿。
那身青衫,那个站姿,那个——
他怎么在这儿?
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目光与她交汇。
惊愕之下,她一个猛地转身,小跑着上了楼。
楼上,是间不小的绣房。摆了几张床,几个铜镜,里面还有人走动的声音和笑声。
“哎,你是新来的?”
梳妆台前,几个姑娘转过头。
她点了点头应着。然后有人递来一块枣糕,有人挪了挪凳子给她让出空位。
脂粉香和笑闹声裹着她,
蒋南希坐下来,一边听她们聊着明日的戏、新裁的衣裳、哪个客人出手阔绰。
她目光一边从镜子里往外溜——窗户关着,雕花格子严严实实。她又低头看地板,看天花板,看四周的墙。
没有缝。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你们...都是被他挑选带过来的吗?”
女孩们静默一瞬,然后七嘴八舌地分享着经历,基本都一样,换衣服学弹琴唱戏,做不好就会被拖下去惩罚——
“怎么罚?”
相视一眼,所有人默契地都保持沉默。
虽然好奇,但她突然意识到不问为妙,于是偏开眼,思考怎么离开。
她没立刻动。先是坐在镜子前,佯装整理头发,从镜面里打量那几个姑娘——她们已经聊起别的事,没人再留意她。
她又等了一会儿,才站起身,捂着肚子,冲离她最近的那个姑娘小声说:“去趟茅房。”
那姑娘正头也没回地摆摆手。
蒋南希推开门,闪身出去。
走廊里很静。楼下隐约传来锣鼓声和叫好声,隔着楼板闷闷的。她贴着墙根走了几步,探头往楼梯口张望——
没人。
她提了口气,轻手轻脚地下楼。木楼梯在她脚下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每响一下,她的心就跟着悬一下。
还剩三级台阶。
两级。
一级——
脚刚沾到一楼的地面,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攥住了她的后衣领。
她整个人被拽得往后一仰,差点叫出声。
“没想到啊——”
那个懒洋洋的、带着点看热闹意味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她僵着脖子,慢慢转过头。
背着手,戴着金色面具的青衫男子就站在她身后。胸口的工牌被灯笼光一照,反着白光——004。
他松开她的衣领,绕到她面前,低头打量她。
“你在这儿干什么?”
蒋南希稳了稳心神,平静道。
“这明明是我想问的。”
“我哥他们...喝酒、吃饭”
他答得很简略,
“你也是来吃饭的?”
“你先告诉我,你和你哥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你卖的明显不是草药啊,还有你哥,他养这么多姑娘,开后院呢?”
她一口气把所有问题倒了出来。
“云娘,她怎么了?别人都看不出吗?”
“你那个抽屉,藏了些啥?”
“姑娘,别念了。”
004伸出手指放在自己嘴唇上,眼睛看着她。
“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