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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昭宁十 ...

  •   昭宁十二年冬,漫天飞白,掩尽悲欢,将红尘喧嚣一并埋入寂静。
      白絮拂过指尖,浸满殷红温热的血迹,滴落泠河中,半分涟漪也不见,好似从未存在这茫茫天地。
      皇城脚下那株腊梅,该是琼花缀满枝了吧,再过不多时,变应是绿意盎然,新枝萌芽,他若能见到,不知有多高兴。
      昭宁三年春,我年十六,犹记那日吉时一到,红幡映日,笙箫齐鸣,乐声融进泠河水环绕皇都,热闹了整座城,我端坐于颠簸的轿中,怀一腔不安与期许,念想那位素未谋面的夫君。
      少年皇帝,九岁即位,十五亲誉庶政,为政三年,物阜民丰,海晏河清。
      我至今未曾忘记那双筋骨分明的手掀开盖头时,澄澈如明镜却又深邃的黑眸直直撞入我眼底。
      "皇后早些休息。"是他张口对我说的第一句话,音色清越,却笼这一层化不开的阴霾,忧伤而孤寂。
      那夜,我一人躺在锦帐芙蓉,他在烛光闪烁的案前独坐至天明。
      我觉得他是厌我的,否则为何从不主动来看我一眼,否则为何花园相遇时他总一言不发,拂袖离去?
      我对他的了解太少,少年百日坐在黄椅上做万人敬仰的国君,夜晚又脱下龙袍穿梭于血雨腥风中。他像幽然暗夜中唯一一颗明星,孤独,凄冷,高高在上,我企及不到,只能仰望着再黯然退下。
      昭宁五年,暮冬前后,下了那年的第一场雪。那天,他不知从何处弄了一身伤,跌跌撞撞闯入我的寝宫,倒在冰冷的青砖上。我手足无措,小心将他扶着床边,他的血沾在我的衣角,指尖,像淬了毒般,竟也扰得我心这样痛。
      "哭什么。"他的声音嘶哑,依旧冰冷,恍若窗外飘扬的白絮。
      我抑制着颤抖为他涂药包扎,一边抹去挂在脸颊的泪珠哑声回话:"怕。"
      "怕就别弄了。"他有些烦躁的推开我,我却死死攥着他的衣袖"怕你死了!"我生平第一次这样僭越失声:"怕你出事,怕你受伤,怕你会疼,怕……陛下,您是不是,很讨厌我?"
      他怔了半晌,那份错愕我看的清楚,缓了缓,他轻声开口:"去睡吧,剩下的我来。"
      我一夜未眠,隐隐绰绰想起幼时外婆家门前那株腊梅,——如他般的清傲孤绝,威严似寒铁,生人勿近,拒之千里,枝桠孑然,风雪满身,看似不可近犯,细瞧却只剩无依可怜。

      他依旧不来看我,却又好像日日都在,对我的一切了如指掌。我晨间才对丫鬟说想要一件新披风,午后便有女官来量体;清晨咳了几声,早膳便多了姜汤……
      转眼便是我的生辰,他遣小福子问我想要什么,我只向他求了一株腊梅,就种在皇城脚下。
      此后我常常去瞧我的树,施肥,浇水,亲力亲为,细心照料着它,它却偏逆我的意,日渐衰式。我的树真是不听话,我要它平平安安的长大,长出一片荫将我罩着,它竟索性枯了。我真是伤心极了,再不去瞧它,几日后按耐不住偷偷去看,却发现抽枝开花,生机勃勃,绿意盎然。
      我曾以为我能一生守着我的树……
      那晚他走进我的寝宫,说要瞧瞧我的腊梅,我高兴坏了,一盏印了花的流苏宫灯,颤颤巍巍的映着盘错的枝杈。
      人不寐,花不眠,冷月无声诉清梦,荧灯照流年。
      我悄然回身,依稀借那一寸光描摹他的侧颜,却发现他居然嘴角微扬,笑的那样明媚灿烂,又那样伤感,明澈眸光似在看花,又似乎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晶莹泣珠,无声滚落,而后我便失去了知觉……
      再次睁眼,我身在远离皇都的乡下草屋中,听门前路过的农夫闲谈,几日前景王勾结太后发动兵变,五千金甲卫逼宫,可待众人闯入大殿,少年皇帝已然自缢,遗体悬于城门三日三夜。
      我大脑一片空白,麻木的展开压在我枕边的信件,指尖试图抓住他残留其上的一点余温。
      吾妻亲启:
      你醒了,头可还痛?我命人配制的药力度大了些,却是因怕卿卿你提前醒来,难以承受。若还不适,你荷包内有药房,抓来煎服,或可舒缓。
      莫泣,我此刻无力在为你拭泪,你定要怪我,我一生荒唐可笑,至今想来仍悔将你娶入宫中,蹉跎了你的岁岁年年,可我做对了一件事便足是,与你疏远冷淡些,这样你今日方能全身而退。
      你曾问我是否厌你,卿卿,我何来这般资格,又何来这般勇气。天禄十七年,父皇驾崩,六位兄长相继遇害,我被推上这高台龙椅。龙袍宽大,要将我缚的喘不上气来。母后蒙我双眼,缚我手足,将我做了提线傀儡,日日在朝堂上演一出身不由己的戏。生母早逝,幼弟疏远,母后虎视皇位,我深陷权谋核心,挣脱不得。本以为世间向来如此,直至那年迎你入宫,我方知原来关切是有的,尚有一人会问我疼不疼。我贪恋你给的那一点暖,又怕离你太近,他们便把你也从我身边夺走。只能忍着,忍到极致,再悄悄踱至你窗边,远远望上一眼,只一眼,足以我熬过好几日的暗无天光。
      卿卿,他们要我亡,我已无力抗衡,我冲不出来了,皇弟不日便会将我彻底倾覆,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你,还是将你送出宫去。你莫气我懦弱怕事,我只是想重来一世,尽我所能过舒心些的生活,好过如今忍让半生一朝欲抗却已无力回天。
      你的那株腊梅,开的真好 ,不枉我常于深夜无人时,亲至梅下,为它拂雪培土,唯恐照料不周,负了你一片心意,只是怕是我是下一世,下下一世都忘不了了,来生,我也寻一处幽静,种它一林,到时你千万勿忘来寻我。
      你如今所在,是我外祖父旧居,清贫些,倒也算有滋味,衣食无忧,乡邻亦会照拂。若仍不习惯,田西槐树下埋有三罐金银,你可另寻一处安乐地,安稳度此余生。只是切记,切勿张扬,免得传入皇弟耳中,再生祸端。

      千言万语,道不尽心中意。来生,若你不厌我,可还愿意做我的夫人?那实在是我积攒几生的幸事了。我只怕你会将我忘记,那才叫肝肠寸断,罢了,还是忘了我,忘了与我相识的这份荒诞,你也许才能快活些,擦一擦眼角的泪,乖,眼睛要哭红了,定会痛的。
      卿卿,我先行一步,而你要好好这一生,我在下一世等你,等你来找我,只愿……

      余下字迹,已经晕染地看不清楚,真是的,一边劝我不要哭泣,可他的泪水早已浸透信纸,一并寄给我了,我忽的,思念我的腊梅……
      我立在泠河桥畔,长风卷雪,万羽齐落,掠过朱红宫墙,拂过冰冷丹陛,天地苍茫浩渺,不见人烟,不闻笑语。我攥紧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钻心刺骨的疼。那飞白浸开殷红血迹,在地上留下刺目痕迹,或是飘入不冻寒河,再无半分存在过的证明。
      可我竟不想,我的树,在一夕之间,花落殆尽,枝桠嶙峋如枯骨。
      出乎意料的是,没有悲伤,我的痛早就随他入殓了,相反,心头只剩一片轻宁,没关系,他许了我一整片林的腊梅呢,我只需早些去见他,那腊梅便是我的了,他也是我的了。
      误了我的一生,你还妄想自己逃跑吗?
      泠河的水,刺骨寒凉,再也盛不了属于我们的欢,只能流淌我的悲了,我慢慢的向下沉去,头顶的光圈一点点缩小,直至窒息与黑暗将我缚住,我便知道,我快找到他了。
      我的夫君,姓皇甫,名煦。
      天禄八年,季冬廿三,子时三刻生。
      九岁登基,十五掌朝,年号昭宁。
      在位十二载,风调雨顺,九州清晏,四海升平。
      苍生勿忘,后世永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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