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薄荷糖 江念含着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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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末的蝉鸣声嘶力竭，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耗尽在树梢上。高二五班的空调前围坐着不少人。
“听说了吗？今天要来个转学生。”
“男的女的？”
“男的，据说之前在六中，成绩比较偏科——”
沈驰把书包甩到桌上，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刚打完球，额前的碎发还沾着汗，顺手抄起后桌的矿泉水灌了两口。
“喂，那是我的——”
“谢了，回头请你喝奶茶。”
张淼抱着课本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男生。单肩包斜挎在身侧，肩带被手指勾着。
“吵什么吵？！”张淼把课本往讲台上一摔，粉笔灰腾起一小片白雾，“空调那儿围一堆人干什么？蒸桑拿啊？”
沈驰周围的人一哄而散。他额前的汗还没干，顺手抹了一把。
抬头时，正好和那个转校生对上眼，两人对视一秒不到，沈驰就趴到桌子上了。
张淼拍了拍池砚的肩膀，把他往前带了半步：“站这儿。”
然后她转向教室，声音拔高了些：“今天我们班来了位从六中转来的同学，大家欢迎。”
掌声稀稀拉拉响起来。沈驰跟着拍了两下手，趴在桌上没抬头。
“自我介绍一下？”
池砚往前一步，目光扫过教室。经过第四组时，视线在那颗埋进臂弯的脑袋上停了一瞬。
“我叫池砚，”声音很轻，在张淼眼神示意下拿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名，“请多关照。”
“沈驰旁边有空位，”张淼指了指第四组倒数第二排，“你先坐那儿，有问题找同桌。”
池砚坐到沈驰旁边，把包塞进桌洞。沈驰侧着脸看他：“我叫沈驰，一个马一个也，池砚你看着挺显小啊。”
池砚拉上拉链，头也不抬：“沈马也，你看着挺显老的。”
沈驰手顿在半空：“啊？？？”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转头冲身后喊：“周安，我看着很显老吗？”
周安从卷子堆里抬头，打量他三秒：“驰哥，有空问问陈瑶怎么护肤。”
“滚。”
沈驰转回来，正好撞见池砚转头。那人嘴角弯了一下，很轻的弧度，像水面涟漪一闪即逝，却莫名让人觉得温柔。
沈驰愣了愣，刚想说什么，池砚已经收回视线，抽出湿巾擦桌面，又恢复那副冷淡样子。
仿佛刚才那个笑是错觉。
张淼敲了敲黑板，目光扫过来：“上课了，有事下课再说，把数学试卷拿出来。”
池砚刚来，桌上只有一本课本。沈驰把凳子往右挪了挪，试卷往中间一摊，凑过去：“一起看？”
池砚往外挪了点，没说话。
“池砚，”沈驰压低声音，“你之前哪个班的？”
“三班。”
“六中离这儿挺远啊，”沈驰掰着手指头，“地铁得换三趟吧？你住校还是——”
“租房住。”池砚打断他，在本子上记笔记，“学校后面，老小区。”
沈驰“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他盯着黑板看了三秒，又憋不住凑过去：“那你知道学校后门那家奶茶店吗？芋泥啵啵一绝，我请你——”
“不用。”
“……哦。”
沈驰讪讪地转回去，抓耳挠腮地盯着完形填空。池砚余光瞥着他，笔尖悬在半空，墨水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他忽然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推到沈驰眼皮底下：
“你有什么事吗？”
写完看向沈驰。眼里有丝很淡的期待，像水面上的光，晃一晃就要碎掉。
沈驰低头看了眼，又抬头看他，一脸茫然：“没事，发呆呢。”
“……嗯。”
池砚把本子收回来，低头继续写笔记。握笔的指节泛白，在本子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墨痕。
沈驰没注意到。他正纠结第三题选A还是B，笔杆敲得桌面哒哒响。
窗外蝉鸣声嘶力竭，盖过了谁轻轻吸气的声音。
下课铃一响，空调前的人呼啦啦散开，又三三两两聚到后排。沈驰的座位瞬间被围成半个圈。
“驰哥，新同桌什么来头？”予元泽挤进来，冲池砚伸手，“Hi，我是予元泽。”
池砚抬头，嘴角弯出恰到好处的弧度：“你好。”
“池砚啊，”予元泽挠挠头，“这名字挺——”
“予元泽！”前排陈瑶转身，马尾辫甩出一道弧线，“你们几个围在后面，我们前面都吹不到风了！”
“哎哎，散散散。”几个人往旁边挪了挪，却没走，仍探头探脑地瞄着池砚。
沈驰被挤得椅子直晃，举手投降：“各位，让我喘口气——”
“池砚，”张淼出现在后门，“出来一下。”
池砚起身，对周围人温声道：“我先出去了，你们想坐可以坐我位置吹风。”
他跟着张淼穿过走廊。办公室里，吊扇转得慢悠悠，张淼从抽屉抽出一张表：“坐。”
池砚坐下，目光落在那张表上——自己的成绩单，数学135，英语140，语文……
“你这个成绩，”张淼敲了敲桌面，“来五班可能会跟不上。我们进度比六中快半学期，下课时自己多努力。”
池砚点头：“知道了。”
“还有，”张淼声音放低，“如果有人欺负你，先别想着还手，第一时间告诉老师，这不丢人。”
“徐老师这话不对，”旁边办公桌的男老师抬头，推了推眼镜，“不顾安全才丢人。该跑跑，该反抗反抗，保护好自己最重要。”
池砚垂着眼，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收紧。
“谢谢老师，”他说，声音很轻，“我会注意的。”
张淼又叮嘱两句，让他回去了。池砚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张淼老师，”他没回头，“我同桌……沈驰他…”
张淼愣了一下，笑了：“沈驰？热心肠，就是大大咧咧的。你们相处有问题？”
“没有，”池砚拉开门，阳光涌进来，“挺好的。”
门在身后合上。池砚站在走廊里，听见自己班里传来沈驰夸张的笑声，像夏日里一瓶晃过的汽水，噗嗤一声炸开。
他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回去。
池砚回到教室，已经上课了。他位置上被人收拾得干干净净，草稿纸端端正正摆在左上角，旁边还多了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这节课自习。教室里嗡嗡的说话声，都在对上午那套数学题的答案。
池砚坐回位子，把矿泉水往旁边推了推。沈驰正转着笔，见他回来，从抽屉里摸出一盒口香糖：“来个？薄荷味。 ”
池砚目光落在糖盒上。绿白相间的包装，和记忆里的那个夏天一模一样。
他伸手，拿了一颗，却没往嘴里放。
“谢谢。”
“现在不吃吗？”沈驰晃了晃盒子，“挺好吃的，我常备——”
“沈驰，”池砚打断他，声音很轻，“你话很多。”
沈驰愣住，手里的糖盒悬在半空。他盯着池砚看了两秒，忽然把盒子收回来，盖子扣得啪一声响。
“……哦。”
他转回去，趴在桌上，后脑勺对着池砚。T恤后颈的布料皱成一团，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池砚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糖。薄荷绿的糖纸，棱角被体温焐得发软。他慢慢剥开，放进嘴里，凉意从舌尖炸开，一路漫到眼眶。
身后周安戳了戳沈驰：“驰哥，第三题选什么？”
沈驰闷声闷气：“哪套题？”
“就上午那套啊，填空第三题——”
“B。”
“啊？我算的C——”
“爱选啥选啥。”
周安缩回去，和予元泽交换了一个眼神。予元泽用口型问：“咋了？”
沈驰把脸埋进臂弯，不说话。
池砚把糖纸折成一个小方块，夹进课本里。他侧头看了眼沈驰露在外面的耳朵尖。
和小时候一样。
池砚转回去，翻开数学卷子，在填空第三题旁边写了个“B”。
字迹清隽，和他草稿纸上鬼画符的字迹天差地别。
窗外蝉鸣忽然弱了下去，像谁把音量键调低了一格。池砚含着那颗糖，凉意从舌尖漫到心脏。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有人把一颗同样的糖塞给他，说：“吃了就不热了。”
那人走得太早，自己还没好意思说谢谢。
现在他来了，坐在旁边，却已经不记得了。
沈驰趴了半节课，胳膊都麻了。他偷偷侧过脸，从臂弯的缝隙里瞄池砚。
这人垂着眼写题，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沈驰盯着看了三秒，忽然想起什么——早上池砚站在讲台边，光从窗户照进来，也是这个角度，也是这片阴影。
还有耳廓上那颗痣，随着低头的动作若隐若现。
好像在哪儿见过。
沈驰把脸埋回去，眉头皱成一团。记忆像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怎么也攥不出形状。
下课铃响，教室里的人呼啦啦涌出去，脚步声、笑闹声、篮球砸地的声响混成一片。沈驰没动，保持着趴着的姿势，听见旁边传来椅子轻挪的声音。
“你不出去吗？”
池砚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沈驰愣了一下，把脸转过来，正对上一双很淡的眼睛。
“……你呢？”沈驰嗓子有点哑。
池砚已经起身，把课本一本本码进抽屉：“出去逛逛。”
他转身往外走，白衬衫的下摆被风扇吹得轻轻晃动。沈驰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两秒，忽然从椅子上弹起来：“哎——”
池砚脚步顿住，没回头。
“那个，”沈驰抓了抓后脑勺，“我们是不是，之前见过？”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薄荷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