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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吃生 要是赵道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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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吃生
天亮了。
院子里终于得了一点光亮,昨夜那股压得人透不过气的沉闷暂时退去了些许。
李宅众人陆陆续续醒来,门外收拾得干干净净,跟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守着老太太屋子的两个小厮靠在墙根睡得正香,连赵子赟从他们身边经过都没醒。
李文清气得直骂:“让你们守夜,你们倒好,睡成这样!”
李文清想推门进去,但是又担心坏了事,伸出来手僵在那,回头看了看赵子赟。
门上那张黄符还贴着,只是边角卷起了一点儿。
赵子赟站在院中看了看天色,点了点头。
李文清这才敢伸手推开门。
“妈?”
她小声叫了一声。
屋里暗得厉害,窗户关得死死的,连一缕阳光都透不进来。
下一秒,李文清一下倒抽了口凉气。
老太太坐在屋子中间的太师椅上,正正地端坐着,面无表情。
“妈?您醒了?”李文清心里其实有些慌了。
老太太没回答,只是慢慢抬起头来。
头发乱蓬蓬的,眼下发青,脸色不是寻常人生病的苍白,而是泛着黑紫,像是血液瘀积在了皮下。
她身上穿着的还是昨晚的衣服,只是前襟有点血色,不知是鸡血还是别的。
更诡异的是,她身上有股味道,隐隐的腥味,混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腥臭味。
李文清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道长……”她咽了口口水,回头看赵子赟,“您看?”
赵子赟没动,只冷冷盯着老太太。
老太太忽然开口了。
“文清,这个人是谁?”她的声音又哑又低,听着却特别清楚,像在耳边贴着说话一样。
“妈……这是道长,从茅山来的。来咱们家看看风水,你昨儿个身子不大好,幸亏是道长——”
李文清语气温柔,努力维持镇定。
“我不喜欢她。”老太太声音一点感情也没有,“不要带别人到家里来。”
赵子赟刚要开口,“老夫人,我是——”
老太太猛地打断她:“我不想见你!文清!让她出去!我不想见到她!不准她进我们李家一步!”
她声音忽然拔高,语气里满是排斥。
李文清吓得心口一跳,忙道:“道长……您还是先出去避避吧。”
赵子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还有很多事情没有搞明白,可惜现在还不是时候。
于是她转身走出门,站在门口,一步没离远。
李文清脸上的笑勉强维持着。
“道长您先歇一歇。我……我再劝劝她。”
赵子赟点头,没有多话,只立在门边,眼神仍在打量屋里的一切。
李文清深吸口气,又转身进了屋。
老太太还是那样,端端正正坐在太师椅上,眼神一动不动。
她看见李文清进来,只略微点了下头,没有开口。
“妈……”李文清试探着喊了声。
老太太没回应。
“您现在好些了吗?要不要我让厨房给您煮点东西吃?”
过了好一会,老太太才慢慢开口:“就白粥。”
听着和老太太平日里说话没什么两样。
李文清心里惴惴不安,但还是应了一句:“好,我这就叫人去做。”
她想上前,但终究没敢靠太近。
最后她还是往后退了一步,“那您先歇着,我让人给您煮粥送来。”
老太太不说话了。
李文清退出屋子,门从头到尾都没关——她不敢。
屋里黑得不像白天,阳光只能照到门槛边,老太太的裤脚在那一线光里露出一点,看着格外诡异。
赵子赟还站在院子里。
“道长,”李文清低声问她,“您觉得……有没有哪里不对?”
赵子赟直白地答:“她的屋子里阴气很重,跟昨晚比,重得多。但人看着……好像没什么事,这才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
“会不会……真就是好了?”李文清试着自我安慰,“也许昨晚太折腾,今天缓过来了……”
赵子赟没接话,只是盯着门口那一线黑影。
“我能劝的都劝了,她就是不肯出来。我也不好强求……”李文清苦笑一声,“总不能把她架出来。”
赵子赟这才移开目光,点了点头。
“白天不会有什么事的,再看看情况吧。”
李文清应下,没再说话。
经过一天一夜的折腾,众人也都饿了。
李文清昨夜一夜未眠,如今天光大亮,总算可以松口气。
她虽是李家的主人,平日却并不摆架子,吃饭常与下人一处,她向来主张该吃吃、该睡睡,不会苦了旁人,也不苦自己。
正好昨日赵子赟来的匆忙,她也未曾招待,如今便招呼厨房多做几样热食,算是正儿八经留道长吃个饭。
屋前石桌上摆了几道家常热菜,菜还没端齐,一群小厮丫鬟就围了过来,李文清端坐主位,人人落座,热热闹闹地吃了起来。
赵子赟虽是道士,但到底是外人,动作有些拘谨,一直礼貌地夹着离自己最近的菜,筷子动得慢极了。
李文清倒也体贴,不紧不慢地替她剥了个鸡蛋,放到她碗边。
“对了,”李文清转头问阿明,“阿方呢?”
“他说昨晚守夜没睡好,吃过早饭就回屋歇着了。”阿明回得自然,没多想什么。
“哦。”李文清点点头,“让他好好歇着,这些天都累着了。”
……
饭后,李文清单独请赵子赟去前院坐下,说了李宅的事。
“道长,你昨晚也看到了,这李宅阴气重得很,又古怪,但说到底,问题出在哪儿呢?”
赵子赟思索了一下,才道:
“我没能找到阴气的根。李宅像是有很多脏东西,外头看着都好,但里面不通气。就像昨夜,老夫人状态很不对劲。现在只是靠符箓镇着,记得千万不能乱动,动了就容易出事。”
李文清听得头皮发紧,忙问:“那怎么办?”
“没办法一次性解决,就只能转攻为守,我会在李宅布个阵。”赵子赟望了望远处的天井,“这样好歹能护佑李宅安宁。”
“那就好。”李文清刚要松口气,忽然想到,“道长需要什么材料?我让人采买。”
“不用。”赵子赟摇头,“我不是去买,我要去找一个人。”
“人?”
“是我的师弟,他常年在这边呆着。”赵子赟顿了顿,语气不算情愿,“他在广府落脚多年。”
“那这宅子……”李文清还是不放心。
赵子赟抬头看了一眼屋檐四角:“符箓还在,便无大碍。除非——”她话音顿了顿,“不要叫人碰下来摘下来。”
“我会叮嘱下去。”李文清立马应下。
赵子赟没再多言,拱手作别:“我明晚之前一定回来。”
而李钰祺则是听丫鬟说的。
她刚洗漱完,听见赵子赟走了,整个人怔在屋门口,像是被谁轻轻敲了一下心口。
“妈,道长走了,咱们怎么办啊?”她追到前院,没赶上赵子赟,只能回头去找李文清。
李文清扶着她的肩:“她明晚就回,你别慌。道长在的时候都没出事,咱们照着她的吩咐看着,不会有事。”
李钰祺咬了咬唇:“可我就是不踏实。”
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明明跟赵子赟不过待了一天多,就像……像突然有了主心骨似的。
赵子赟一走,她心里反倒有些不踏实了。
还没到一个时辰,后院就传来小丫鬟慌张的喊声:“夫人不好了!老夫人不肯吃饭,还摔了碗!”
李文清忙起身赶过去。
老太太屋里,粥碗已经摔得粉碎。
热汤洒了一地,丫鬟手背被烫红了,还捂着手退到一边。
老太太面色难看,额头青筋隐隐鼓起,坐在太师椅上冷声骂着:“这东西谁做的?一股子臭味!拿这种东西喂我,是想让我死?”
“老夫人,这粥是刚煮的啊,厨房里几个婆子都尝过了没事。”小丫鬟连忙在一旁解释。
老太太脸色阴沉,突然一扬手,袖子一甩,桌上的另一碗粥也被带翻在地。
“没用的东西!”
李文清赶紧进屋,摆了摆手:“你们都下去。”
丫鬟们如蒙大赦,低头退了出去。
老太太这才略微缓和些脸色,抬头看李文清一眼:
“文清,那个道士,走了吗?”
李文清点头:“走了。”
李文清没敢提她明日会回来这件事。
老太太“嗯”了一声,又沉默了一会,才道:“以后别随便把人往家里带,我不想见她。”
“她也是为咱家好……”
“我说不想见。”老太太眼神一冷,打断了她。
李文清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静了一阵。
老太太突然开口:“钰祺呢?我想见她。”
李钰祺被叫了进来。
这是她这两天第一次清醒地见到老太太——
也是第一次怕见到老太太。
她脸色发暗,眼窝深陷,气色恐怖。
坐在那里不动,整个人像是埋在阴影中,手上青筋根根凸起。
“你瘦了。”老太太看着李钰祺,一只干枯的手搭上了她的手背。
李钰祺努力压下那种不安的情绪,强笑着唤了声:“嫲。”
李钰祺的手背忽然一紧。
“钰祺,你身上有脏东西。”老太太盯着她的眼睛。
那有些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李钰祺,血丝蔓延在眼白上,显得格外可怖。
李钰祺浑身一僵,下意识想抽手,老太太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死死扣住李钰祺的手腕,她根本挣不脱。
“嫲……没有啊,我没事……”
“以后,不准你靠近那个女人。”老太太的声音更大了一点,“她会害死你的!”
“嫲你到底怎么了?”李钰祺是真的怕了,声音都发了颤。
老太太却忽然松开了手,露出一个诡异又祥和的笑容:“没事。”
出了屋门,李钰祺整个人还有些发懵。
李文清看着她脸色不好,只低声叮嘱她:“别想太多,毕竟还是嫲嫲,不会伤害你的。”
李钰祺没吭声。
方才屋里坐着的人,和素日里那个祥和的李少卿奶奶哪有半点关系?简直如同一只阴气盘踞的恶鬼,近乎要杀了她,且她要自己离赵子赟远一些,赵子赟有什么问题么?还是她有什么问题?
她忽然开始盼着赵子赟明晚回来——早点回来。
越快越好。
*
下午时分,天色才刚刚晴好几分,李宅院门就被人推开了。
“哎哟,大爷、道长!您慢点,小心门槛——”
李文清刚从老太太屋里出来,听见外头动静,眉头一皱。
一转头,就看见沈在明带着一群人大摇大摆地进了院子。
为首一人穿着一身黄袍,背上画着夸张的八卦太极,头戴黑纱方帽,手里还拎着一柄桃木剑,一脸傲气。
“你怎么来了?”李文清语气冰凉。
“妈出事儿,我这个当女婿的能不来看看?”沈在明说得义正言辞,脸上却没几分真心。
他和李文清早就没了夫妻情分,当年那点温情早成了旧账。
他今日来得莫名其妙,一看就是听说老太太疯了,特意赶来卖个人情。
“这儿又不是李府,你来做什么?李府你不要了?”李文清冷着脸。
沈在明毫不在意,退开半步,指着身边那位黄袍人:“我听说妈病得厉害,便特意请了位高人来看看,广府有名的黄道士!你素来信这些,也该请他瞧一瞧,保不齐就好了呢。”
李文清眉头皱得更紧了。
黄道士站在那里,脸上挂着自信的笑,身后还跟着两个跟班模样的年轻人,看起来像模像样。
李文清狐疑地看着那一行人,她心里还是偏信赵子赟,这伙子人虽说是道士,可为首的这位黄道士却全然是一副贼眉鼠眼的模样,一点儿没有赵子赟身上那股仙风道骨的劲儿。
“我已经请过一位道长了,刚走没多久,实在没这个必要。”
沈在明撇嘴:“你那位什么道士我又不是不知道,一个女的,年纪轻轻,模样是挺好看,但也没见她真能做什么。你不如让这位黄道士也看看,多一个人多条路,集思广益不是?
他说着话,已经一脚踏进了院子,黄道士也不客气,手里剑一转,大喇喇地就走了进去。
“阿明!”李文清当机立断,扭头就喊,“你在院子里瞧好了,不准再有人踏进李宅大门,盯死了,当我这儿是茶馆呢!”
“是!”阿明应好,一溜烟冲到了院门口。
李文清转身跟了上去,她怎么着也要盯着这伙人,不能叫人家乱来。
李钰祺正在屋子里写字,听说宅子里忽然多了一堆人,便出了屋。
远远一看,几个陌生面孔正跟在沈在明后头,尤其那个穿黄袍、拎桃木剑的,一看就是“道士”的人。
她心里一沉,快步走过去,低声问李文清:“妈,他怎么来了?”
李文清嘴角绷着,冷哼一声:“他还能有什么好心思?”
她没说错。
沈在明不为别的,就是来趁火打劫的。
那黄道士站在院中左瞧右看,刚进门不久,就开始挑刺:“这宅子怎么回事?门窗都贴上了符?这镇宅符贴得跟年画似的,是嫌宅子不够招鬼?”
他身后那两个打下手的也跟着起哄:“是啊,看着都渗得慌。”
“再说镇宅符哪有这么画的呀,这写的都是什么跟什么这是。”
李钰祺闻言,皱了皱眉,坚定地回了一句:“这不是镇宅符,是避煞符。”
黄道士一愣,转过头来:“你说什么?”
“我说这不是镇宅符,是避煞符。”李钰祺往前一步,语气清晰,“赵道长说过,李宅阴气不散,用的是避煞符才能压住,普通镇宅符不能镇住,反而会适得其反。”
黄道士脸上挂不住了,眼神一冷:“你一个小姑娘家懂什么?避煞符就是镇宅符,差不多的玩意儿,少在我面前班门弄斧。”
说着,他身后的两个助手也瞪了李钰祺一眼,眼神不善,像在警告。
李钰祺心里一跳,下意识退了一步,却还是没服软。
“就是不一样。”
“去去去。”黄道士身后那个男子不耐烦地挥手,语气轻佻,“回屋玩去吧,别搁这儿添乱。”
他话刚说完,就听“啪”的一声,李文清一耳光落在了那男人脸上。
李文清站出来,脸色黑得像锅底,把李钰祺护在了身后。
“黄道长若是不能口气放尊敬些,这李宅,想来是不需要第二位道长了。”
黄道士脸色一变,显然没料到李文清会当面撕破。
他看了一眼沈在明,沈在明只是摇了摇头,他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他强压下脸上的挂不住,勉强笑了笑:“是是在下莽撞了。”嘴上说着认错,心里却是不服。
李文清冷眼旁观。
黄道士被噎了一下,脸色发青,不再多说,索性转身便开始指点宅子风水,嘴里不干不净地嘀咕着什么“朱门生煞”“坎位不正”“风水太乱”“符箓无用”等术语,越说越玄乎,越说越让人烦。
李文清只觉脑壳发胀。
李钰祺越看那黄道士越不顺眼。
明明一身道袍,满嘴却都是虚张声势的话,眼神浮躁,动作做作,和赵子赟站在那儿时给人的感觉,简直是天壤之别。
她忍不住想——
若是赵子赟在,这种人连院门都进不来。
她又想——
要是赵道长在就好了。
李文清越听黄道士在院里指点,心里越不踏实。
她想起屋里的老太太,心口猛地一紧,转身就往后屋去。
“妈?”
没人应。
屋里空荡荡的,太师椅空着,床上也没人,连方才摆在桌上的碗都不见了。
李文清脸色一下变了。
“来人!快来人!”她声音压不住地抖了起来,“老太太不见了!”
下人们一听,全都慌了神,立刻跟着四下找人。
屋里、廊下、偏房,全翻了一遍,都没见着人影。
“后院!去后院看看!”
一群人急匆匆往后院跑。
后院的角落里,忽然有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李文清冲过去,脚下一软,差点没站稳。
老太太蹲在地上。
她手里抓着一只死鸟,羽毛被扯得七零八落,血淋淋的,鸟头已经被咬烂了。
老太太满嘴是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她抬起头,嘴角还挂着肉丝,眼神却清亮得可怕。
“嫲——!”
李钰祺被这景象吓得脸色刷地一下白了,腿一软,差点跌倒。
那不是她认识的奶奶。
不是那个走路慢慢,说话温和,爱养鸡养鸟的老人。
那一刻,李钰祺只觉得后背发凉,胃里一阵翻腾,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老太太看着她,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血,从她嘴角慢慢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