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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尚棠容 我是在赵妩 ...

  •   我是在赵妩第三次逃跑未遂的那个夜晚,第一次见到那个东西的。

      它没有形状,没有声音,但它存在。像一团冰冷的雾,盘旋在我的意识边缘,等我伸出手去触碰,它就散了。我以为那是我的幻觉。毕竟那天我刚从地下室出来,手上还沾着血,她的血。我站在浴室里洗手,看着那些淡红色的水涡一点一点旋转,消失在排水口。镜子里的我表情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把自己爱人打到昏厥的人。

      然后那个东西说话了。

      “尚棠容。”它说,没有感情,像一台机器在念数据,“你想留下她吗?”

      我以为我疯了。被我妈关进精神病院的那三年,我也听过这样的声音。医生说那是幻听,是大脑在高压下产生的错误信号。他们给我打针,吃药,电击。后来声音消失了。我以为它再也不会回来。但它回来了,在这个深夜,在赵妩昏迷之后。

      “你想留下她吗?”它又问了一遍。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的嘴唇干裂了,有一道血口子,是我自己咬的。我看着那道血口子,看着它慢慢渗出一颗血珠,顺着嘴唇的纹路往下淌。

      “想。”我说。

      声音在空荡荡的浴室里回响了一下,然后被瓷砖墙壁吸走,干干净净。

      “我可以帮你。”那个东西说,“但你要付出代价。”

      代价。我听过这个词。我妈说过。她说,我把你生下来,养大,给你最好的生活,这就是代价。你要听话,要懂事,要按我说的做。你不听话,就是辜负了我。我辜负了她。从很小的时候起,我就辜负了她。她让我弹钢琴,我偏要画画。她让我学金融,我偏要读文学。她让我嫁给她选好的人,我偏要喜欢一个女孩。每一次辜负,她都收回一些东西。零花钱,自由,尊严。最后是我的整个人生。她把我关进精神病院的时候说,你不听话,这就是代价。

      现在那个东西对我说同样的话。代价。但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付出的了。没有钱,我妈走的时候把钱全转走了,留给我一堆债务和一个空壳公司。没有自由,赵妩把我仅剩的那点自由也带走了。没有尊严,我在她面前跪了太多次,早就忘了站着是什么感觉。

      “我没有东西可以给你了。”我说。

      那个东西沉默了一会儿。

      “你还有。”它说,“你的灵魂。你死后,你的灵魂归我。”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颗血珠已经流到了下巴,摇摇欲坠。

      “好。”我说。

      那个东西告诉我赵妩从哪来,告诉我她不属于这个世界,告诉我她早晚会走。它说它可以帮我留下她,用一块玉,用一根红绳,用一场精心设计的债务危机。它会配合我,在我需要的时候给我数据,在我犹豫的时候推我一把。

      “但我有一个条件。”它说,“你不能让她知道。她知道的那一天,就是她离开的那一天。”

      我不知道它为什么要这么做。它说它没有感情,但它做的一切都像一个有感情的东西。它帮她拍照,在她新婚那天祝福她,为了她给我的名字而感动。后来我才明白,它不是在帮我。它是在帮她。它帮她完成心愿,帮她找到留下来的理由。它只是在利用我。

      我不在乎。

      那个东西说赵妩的灵魂需要一根锚,一块玉,扎根在这个世界。它说如果她用久了,玉就会成为她的一部分,她就再也回不去了。我连夜开车去了道观。老道士在打坐,蒲团前的香炉里青烟袅袅。我跪在他面前,求他给我一块能留住人的玉。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他只是看了我很久,然后站起来,从供桌下面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深蓝色的,用红绳系着口。他把它放在我手心里。沉甸甸的。

      “镇魂玉。”他说,“系上就解不开了。”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看着那个布包,看着那根红绳。

      “知道。她会恨我。”

      老道士摇了摇头。“不是恨。是你。”他顿了顿,“系上就解不开了。你的命,也会和她连在一起。她走,你死。她留,你活。”

      我笑了一下。

      “我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了。”

      我让人把玉给赵妩。

      她戴上玉的那个晚上,那个东西又来了。

      “让她离不开你。让她心疼你。让她觉得你需要她。”它说。

      我懂了。

      后来,我开始演戏。我装作失眠,在深夜里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抱着膝盖,看月亮。我装作没胃口,把饭菜拨来拨去,就是不吃。我装作接电话的时候声音越来越低,肩膀越来越垮。我把债务的数字从一亿两千万改成八千万,又从八千万改成五百万,让她觉得还有希望,但又不会绝望到想逃。

      我把那笔钱从信托基金里转出来,又用另一个账户借给自己,制造出有神秘投资人注资的假象。我让她以为我好起来了,以为我们可以慢慢还清债务,以为一切都在变好。她信了。她总是信我。她明明知道我是个骗子,但她还是信我。她让我觉得自己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被原谅了,又被原谅了,又被原谅了。

      我很卑劣。

      我知道。

      婚礼那天,我站在圣坛前面,看着她从甬道那头走过来。阳光从彩色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白婚纱染成淡淡的金色。她的耳垂上戴着那对百合花耳钉,是我挑的。她的无名指上戴着那枚戒指,刻着我的名字。她走到我面前,抬起头看着我,左眼角那颗小痣在烛光里轻轻一颤。

      “爱哭鬼。”她说。

      我这才发现自己哭了。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糊了满脸。我伸手去擦,越擦越多,像个傻子。

      牧师问我说,“尚棠容女士,你愿意吗?”

      我看着赵妩,看着她弯弯的眉眼,看着她眼角上那颗若隐若现的小痣,看着她嘴角那个压不下去的笑意。我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站在公告栏前面,穿着米白色的卫衣,袖口有一小块墨水渍。她转过头问我高一三班怎么走,风吹起她的头发,阳光落在她脸上。其实那不是她,但那又是她。但我不在乎,只要她在我身边就好。

      “我愿意。”我说。

      她说“我愿意”的时候,那个东西在我脑海里轻轻响了一下。

      【恭喜宿主。新婚快乐。】

      它叫她宿主。我始终记得她不属于这里。但我已经不在乎了。她说了我愿意,她说我是她的妻子,她是我的新娘。我爱她。

      赵妩发现真相的那天,我没有意外。

      她那么聪明,迟早会发现。那笔投资来得太巧,一亿两千万,不多不少。那个基金查不到实际控制人,太干净了。我从一开始就知道瞒不住,但我没想到她会那么难过。

      她把玉砸在墙上,没有碎。她剪红绳,剪不断。她坐在地上哭,哭得浑身发抖。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没有进去。不是不想,是不敢。我怕我一进去,就会跪下来求她原谅,就会把一切都说出来,就会让她更恨我。

      后来她还是发现了。她问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骗她。我说是。她问我那笔钱是不是我的。我说是。她问我那块玉是不是故意的。我说是。她问我知不知道她回不去了。我说知道。

      她看着我,眼泪流了满脸。

      “尚棠容。”她说,“你怎么能这样?”

      是啊,我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自私啊。

      我没有回答。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对不起吗?我已经说了太多次对不起。说因为我爱你吗?爱不是伤害的理由。说我怕失去你吗?怕不是控制别人的借口。我没有什么可以辩解的了。系统与我狼狈为奸。我卑劣,我贪婪,我妄想她能够陪伴我的一生。我贪婪她的温度,迷恋她的声音,我就是如此的不堪。

      她说要回去。问我怎样才能回去。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哭红了的眼睛,那双曾经看着我说“我愿意”的眼睛。我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影子,小小的,缩在里面,像一个见不得光的东西。

      “把我杀了。”我说。

      我从抽屉里拿出那把折叠刀,放在她手心里。我握着她的手,把刀刃抵在自己胸口。她的手指在发抖,刀尖也在发抖,刺破了我的皮肤,疼。但那种疼不及她看我的眼神带来的疼。

      “杀了我。”我说,“你就能回去了。”

      她摇头。眼泪甩落,溅在我手上,温热的。

      “尚棠容,不要……”

      “你不是想回去吗?杀了我,世界意志就瓦解了。你就能回去了。回到你妈妈身边,回到你的世界。忘了我,忘了这里的一切。好好生活。”

      我握着她的手,用力往前一送。

      刀刃刺进心脏的声音很闷,死亡原来是一瞬间的事情啊。疼。很疼。但那种疼很快就过去了,变成一种温热的感觉,像泡在温水里。我低头看着那把插在胸口的刀,看着那些不断涌出的血,看着赵妩惊恐的脸。

      她正在变淡。从手指开始,一点一点地变得透明,像一张被水浸湿的画。她想握住我的手,但手穿过了我。她喊我的名字,声音越来越远。

      “尚棠容——尚棠容——!”

      我想对她说别哭。想说回去之后好好吃饭。想说冬天穿厚一点。想说别再熬夜看小说了。但我的嘴唇已经动不了了。我只能看着她,看着她的身体一点一点消散在空气里,像一缕烟,像一阵风。

      我看着她的眼。那双眼里有恐惧,有愤怒,有心疼,有爱。原来她爱我。她爱我。她爱我这个骗子,这个疯子,这个把她困在异世界的人。

      我想笑,我想再说一遍那三个字。我爱你。从第一眼看见你就爱你。从你在公告栏前回头的那一刻就爱你。从你问我高一三班怎么走的那一秒就爱你。

      她消失了。

      我的世界暗了下来。

      我没有死。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道观里。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拿刀在剜。老道士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一杯茶,看着窗外的月亮。

      “我为什么没死?”我问。

      老道士没有看我。他的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她不让。”

      我愣住了。

      “她走之前,在心里求了那个东西。”老道士喝了口茶,“她求你活着。好好活着。”

      赵妩,你怎么这么傻?我都那样对你了,你还要我活着。你不知道活着比死了难吗?你不知道接下来的每一天,我都会在后悔和思念中度过吗?

      但我还是活着。因为这是她唯一求我的事。

      老道士说,那个东西消失了。她走之后,它就消失了。像一段被删除的代码,像一页被撕掉的纸。但它消失之前,给它留了一条路。

      “什么路?”我问。

      老道士放下茶杯,看着我。

      “它说,如果你愿意付出所有,它可以送你去她的世界。”

      所有。

      我还有什么?那些财产资金房产地权吗?可那些从来都不是我想要的。

      我不在乎。我只想再次见到她。

      我用全部的资产换了这个机会。我把我剩下的余生,全部押在了这个机会上。

      老道士说,去了就回不来了。那个世界的时间流速和我们不一样。在那个世界,我已经死了。在这个世界,我也会消失。我会变成一缕没有归处的魂,飘在两个世界的缝隙里。如果她在那个世界认出我,我就能留下来。如果她认不出,我就会永远消失。

      我说好。

      我签了老道士递过来的那张黄纸,咬破手指按了手印。纸上的字我认不全,但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那是一张卖身契,把我的命卖给那个已经消失的东西。它不在了,但它的规则还在。我按了手印,就要遵守。

      那个夜晚没有月亮,天很黑,风很大。我躺在道观的院子里,看着头顶那片没有星星的天空。胸口上的伤还在疼,每呼吸一次就疼一下。

      老道士在我额头上画了一道符。他念了一段我听不懂的经文,声音忽远忽近。然后我的身体开始变轻,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这副皮囊里抽离。我看见自己躺在那里,双眼紧闭,胸口上的绷带渗出一小片血迹。我想伸手摸一下那张脸,但我的手穿过去了。像穿过一团雾,像穿过一束光。

      然后世界暗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我站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阳光很好,照得人睁不开眼。路两边种着银杏树,叶子绿了,在风里轻轻摇晃。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有早点摊的油烟味,有春天那种懒洋洋让人想打瞌睡的味道。

      这不是我的世界。我的世界没有这么多声音。我的世界是安静的,像一潭死水。这个世界是活的,喧嚣的,嘈杂的,到处都是人。

      我站在那里,被阳光晃得眯起眼。人来人往,没有人看我。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是实的,有温度,有掌纹。那枚刻着“W”的戒指还戴在无名指上,阳光照在上面,闪了一下。

      赵妩在这个世界。老道士说她在这个世界,在大学图书馆里看书,在食堂吃饭,在操场的草坪上晒太阳。她在这个世界的名字还是赵妩,长相还是那张脸,左眼角那颗小痣还在。但她不记得我了。那个世界的一切,她都不记得了。

      我花了两年找她。

      这两年,我做过很多工作。餐厅服务员,超市收银员,花店帮工,出版社临时校对。没有学历,没有身份证,没有人知道我是谁。我像一个幽灵,在这座城市里飘来飘去。白天工作,晚上在网吧查资料。我用那个世界的记忆,在这个世界一点一点地拼凑她的踪迹。

      她说过她的大学。说过她家窗外有一棵银杏树。说过她妈妈每天早上会敲门叫她起床。说过那只猫,那盆快死了的多肉。这些碎片,我把它们一个一个捡起来,拼成一幅地图。地图的终点是她。

      我找到出版社的那天,在下雨。我站在巷口的便利店门口躲雨,看见对面的书店门口贴着一张海报。读书会,今天下午,三点。海报上有一张照片,是一本书的封面。我不认识那本书,但我直觉她会在那里。

      我撑着伞走到书店门口,收伞的时候手在抖。我推开门,风铃叮当响了一声。书店里很安静,阳光从天窗照下来,落在一排一排的书架上。门口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沓签到表和一支笔。

      赵妩坐在桌子后面,低头整理签到表。

      她瘦了。比在那个世界的时候瘦。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衫,头发比那时短了一点,在脑后扎了一个低马尾。她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左眼角那颗小痣,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我站在那里看了她很久,久到腿都麻了。然后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她哭了。

      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签到表上,把那些名字洇成模糊的墨团。她嘴唇轻轻翕动着,欲言又止。

      “尚棠容。”她终于喊出来了,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真的是你吗?”

      我的眼泪也掉下来了。

      我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她抓住我的手,抓得很紧,像怕我消失了一样。

      “是我。”我说,声音也在发抖,“小妩。一别经年,你,好不好?”

      她扑进我怀里,哭得浑身发抖。我抱着她,一只手环在她腰间,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下巴抵在她头顶,呼吸落在她的发间,眼泪滑落。

      书店里的人都在看我们。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举着手机拍照。我不在乎。她也不在乎。她只是哭,把这两年的委屈都哭出来。我抱着她,眼眶也被濡湿。

      她记得。她什么都记得。那些记忆没有被抹去,我们都被彼此铭记着。

      我们走出书店,她笑着,牵着我的手,走在春天的阳光里。银杏树的叶子绿了,风一吹,沙沙响。我们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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