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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同频 周测高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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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学周测的卷子,是下午第三节自习课发下来的。
窗外的天色多云,云层时厚时薄,光线也随之时明时暗,在课桌上投下流动的浅影。风从走廊尽头吹进来,卷起讲台上散落的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教室里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安静——那种考试后、成绩未出前的忐忑,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课代表抱着一叠试卷走进来时,脚步比平时重了些。她把卷子放在讲台上,轻轻叹了口气。这声叹气像投入湖心的石子,瞬间激起一圈压抑的哀嚎。
“不是吧……这难度?”
“市赛预赛?老师是想逼死我们吗?”
“我连最后一道题的题干都没读完……”
谁也没料到,一场例行周测,数学老师竟直接甩出市赛预赛难度的卷子——题偏、计算量大、陷阱密布,大半同学连卷面一半的题都没啃完。教室里像被浇了一盆冷水,连最活跃的后排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有人把卷子翻过来扣在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有人反复用橡皮擦同一道题,擦到纸面发毛。还有人偷偷往旁边瞄,却发现邻座的表情比自己还茫然,又绝望地把目光收回来。
纸张在一排排课桌间传递,空气里全是忐忑不安的呼吸。
陈烬野接到属于自己的那张时,指尖微凉。他目光淡淡扫过右上角——
146/150。
扣掉的四分,全在最后一道大题的步骤分上。
不是不会。他记得那道题——写到最后一步时,时间已经不够了。笔迹到那里明显潦草了些,换元的那一步跳了一个中间式,阅卷老师大概就是在这里扣的分。他盯着那个红色的“-4”看了两秒。
他面无表情地将卷子摊平,动作利落,像在处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日常事务。正要收进桌肚,胳膊肘旁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指尖轻轻敲了敲他的卷面边缘,没有碰到纸。
“你也太厉害了吧。”
许昭珩的声音压得很轻,是真心实意的惊叹。
陈烬野偏头。
少年侧脸被窗外流动的光线勾出柔和的轮廓,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密的影子。他目光落在陈烬野的卷子上,又迅速移向自己的——
142/150。
在全班平均分堪堪过七十、一大片人不及格的衬托下,这个分数已经是怪物级别的亮眼。
可他眼里没有失落,没有比较,只有纯粹的佩服与好奇。
陈烬野收回目光,只淡淡“嗯”了一声。
许昭珩却没就此打住,指尖又轻轻点了点自己卷子上最后那道大题的空白处,语气带着点不好意思,却很认真:“不好意思打扰你……我最后一步卡死了,想了好久都没想通。你那条辅助线,是怎么想到的?”
陈烬野沉默了两秒。
他平时对同学本就不算冷淡,有人问题,他会讲;没人打扰,他就安静做题。
但眼前这个人,是不同的。
是那个课间递过糖的人,是那个雨天把伞偏过来的人,是那个每次遇见都递来干净温和招呼的人。
那些细碎的、不带目的的善意,让他没法像对旁人那样,说一句“嗯”就结束。
他拿起笔,在自己草稿纸的空白处轻轻一划。
一条关键得近乎刁钻的辅助线落下,整道题的逻辑瞬间打通,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锁死的门。
许昭珩眼睛一亮:“原来是这样……我之前一直在绕远路。谢谢你啊。”
他看向陈烬野,眼里的光很亮,像盛着整个晴天。
陈烬野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把笔收了回来。
这一幕落在前排几个同学眼里,已经足够让人惊掉下巴。
陈烬野虽然也会给人讲题,但向来话少疏离,很少跟人挨这么近讲完整道思路。
有人悄悄回头,用眼神传递着震惊与八卦。
教室里的窃窃私语刚冒头,前门被轻轻推开。
班主任吴砚舟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名单,神情平静,却自带一种让人不敢喧哗的气场。
他一进门,原本松散的教室立刻安静了大半。
吴砚舟目光平静地扫过全班,最后落在后排那两张卷子上——一张146,一张142,像两座孤峰,遥遥相对。
“数学周测的成绩,数学老师已经发给我了。”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这次卷子难度很高,是市赛级别。”
教室里静悄悄的,连翻书声都停了。
“全年级高二,上一百三的,一共五个。其中上了一百四的——只有你们两个。”
吴砚舟的目光,径直落在最后一排:
“陈烬野,146。”
“许昭珩,142。”
话音落下,教室里泛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聚向角落那两个人。
有人羡慕,有人惊叹,有人敬畏。
坐在前排的一个男生小声说了句“卧槽”,立刻被同桌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噤了声。
“市里的高中数学联赛快要开始了,”吴砚舟继续道,“学校会先组织年级集训,再通过内部选拔确定最终参赛名单。我和数学组的几位老师商量过了,推荐你们两个先去参加赛前集训。”
陈烬野指尖微顿。
他不是不想参加——竞赛的那笔奖金,他早就算过了。不同的名次对应不同的数字,每一个数字他都记得很清楚。
只是没想到,会和许昭珩一起。
那个总在不经意间对他释放善意的、像太阳一样的少年。
身旁的许昭珩悄悄偏过头,对着他轻轻弯了下眼,用气音小声说:
“太好了,以后我们就是队友了。”
陈烬野没有看他,只是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下巴,算是回应。
耳尖却悄悄热了一瞬。
吴砚舟看着两人,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认可:
“集训从这周五放学后开始,每天两小时,地点在实验楼三楼竞赛室。之后会有一轮选拔,刷掉一部分人,留下的再正式备战联赛。”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许昭珩身上:“许昭珩刚转来,作息和节奏还在适应,有不懂的,多和陈烬野交流。”
然后又看向陈烬野,补了一句:“你们坐在一起,正好方便互相帮忙。”
他的语气很平常,像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教学安排。但“互相”那两个字落下来时,陈烬野的笔尖在草稿纸边缘停了一瞬。
互相。
他从来都是一个人做题,一个人拿奖,一个人站在领奖台上接过那个信封。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件事可以和别人“互相”。
他垂下眼,把那个念头按下去,继续听。
这话落下,班里的眼神更微妙了。
“冰窖”与“太阳”,终于被那条看不见的线,正式拴在了一起。
下课铃一响,吴砚舟刚离开教室,班里立刻炸开了锅。
只是没人敢上前打扰,只敢远远地往最后一排瞟。
有人小声议论:“他们俩能处得来吗?”
“陈烬野虽然讲题,但平时也不怎么跟人凑一块儿啊。”
“你不懂,高手之间,可能根本不需要太多话。”
许昭珩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自己的卷子往陈烬野那边挪了挪,声音放得更轻了:“那个……陈烬野同学,你现在有空吗?我还有几道题不太懂,能不能再麻烦你一下?不会耽误你太久的。”
陈烬野抬眼看了他一眼。
少年眼里满是期待,还有一点怕被拒绝的犹豫。
他想起刚才那条辅助线,想起许昭珩眼里纯粹的、对数学的热爱。
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只变成一个字:
“好。”
灰白的光从窗外漫进来,落在两张摊开的卷子上。
一个讲,一个听。
一个冷静清晰,言简意赅,只说关键步骤;
一个专注认真,一点就透,偶尔点头示意。
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滑动,声音轻得好听。
“这里分类讨论少了一种情况。”
“这个式子换元会更快。”
“你从这个角度切入,会省掉三步计算。”
许昭珩听得很认真,偶尔歪头思索,偶尔恍然大悟地“哦”一声。
光落在他的发顶,暖得不像话。
陈烬野讲题的时候很专注,全程都盯着卷子,没有再看他一眼。
他以前从来都是一个人。
一个人做题,一个人改错,一个人对着满纸公式沉默。
可现在,身边多了一个人。
一个会认真听他讲题、会真心夸他厉害、会安安静静待在他身边不打扰他的人。
那种感觉很陌生,像在漫长的黑夜中独行,忽然看见远处有光,不刺眼,却足够让他忍不住多看一眼。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卷起纸角。
许昭珩忽然偏头,正好对上陈烬野不经意间扫过来的目光。
两人都愣了一下。
许昭珩先反应过来,对着他轻轻笑了笑。
陈烬野猛地收回视线,低下头,笔尖在纸上重重落下一笔,声音淡得几乎听不出波澜:
“下一题。”
许昭珩低低笑了一声,没再多说,只乖乖应道:
“好。”
陈烬野没有再抬头。
但他知道,身边那个人还在。
桌角那支没用过的中性笔,桌肚里那盒没开封的牛奶,校服口袋里那颗没吃的糖——还有此刻隔着半臂距离的、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他心上时甚至没有发出声响。但他知道,那片羽毛在那里。
他们曾以为,只是并肩解几道题,只是共赴一场比赛。
可命运早已在那道辅助线落下时,画下了另一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