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拜师 金光散尽之 ...
-
金光散尽之后，山门前久久无声。
江辞镜还站在石碑旁，手心里残留着一丝温热。那四个字“混沌道体”仍在虚空中隐隐发光，烙进在场每一个人的眼睛里。
“混沌道体？万年难遇的那个？”
“不可能吧……”
窃窃私语渐渐变成喧哗。江辞镜低头看了看自己。中衣沾着马毛，袖口撕破，左脚光着踩在青石板上。
她心想：早知道要见人，应该把另一只鞋也跑丢的。
青衣少年深深看她一眼，转身就往山上走：“跟我来。”
江辞镜跟上，临走前回头冲守山弟子挥手：“劳驾帮我把马喂一下，它叫小红，不吃粗料，得加豆饼。”
守山弟子：“……”
山道很长，隐没在云雾之中。江辞镜光着一只脚踩在石阶上，东张西望：“你们凌霄宗真大。”
青衣少年没理她。
“你叫什么名字？”
还是没理。
“内门弟子都像你这么不爱说话吗？靠眼神聊天？”
青衣少年脚步一顿：“闭嘴。”
江辞镜眨眨眼，凑近了些：“你耳朵红了。”
少年脚步加快。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巨大的广场铺展在面前，青石为地，白玉为栏，正前方九座巍峨殿宇依山而建。广场上站满了人，三五成群低声交谈。
青衣少年带她走到广场中央：“等着。”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江辞镜站在原地，光着一只脚，披头散发，与周围衣着光鲜的弟子形成鲜明对比。无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有好奇，有鄙夷，有嘲讽。
她全当没看见，四处张望。广场前方摆着九把椅子，坐着九个人，气质出尘。
“那是各峰首座。”身边有人低声议论，“今年九峰首座都来了。”
“那位是天枢峰的厉尘真人，脾气最古怪。”
江辞镜把九个人的特征一一记在心里。
不多时，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走上高台，清了清嗓子：“肃静。”
全场立刻安静。
老者环视一周，目光在江辞镜身上停了一瞬，微微皱眉：“今日凌霄宗开山收徒，规矩照旧：先测仙缘，后择师。”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江辞镜：“但今年有一桩例外。”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这位江辞镜姑娘，方才在山门前测得混沌道体。此体质万年难遇，按理说该是各峰争抢的对象。但她来历不明，性情乖张，且……且是逃婚而来，于礼教有亏。按照凌霄宗规矩，收徒须查三代，品行不端者不录。故而，她能否入宗，还需九峰首座共同定夺。”
话音落下，全场哗然。
“逃婚？这也太不成体统了吧？”
“混沌道体又怎样？品行不好，将来岂不是给宗门惹祸？”
议论声四起。江辞镜站在中央，成了所有人目光的焦点。
她听着那些话，忽然笑了：“品行不端？我逃个婚就叫品行不端了？那北境侯府世子娶我之前养了七八个外室，这叫什么？品行端正？”
全场一静。
高台上老者脸色难看：“放肆！这是凌霄宗，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江辞镜抬眼看他：“老人家，我说的是实话。你们要查三代，查品行，我没意见。但查之前能不能先把事情问清楚？你们只听说我逃婚，怎么不问问为什么逃婚？”
老者被问住了。
这时，九把椅子中间，一个面容阴鸷的中年男人开口了。
“牙尖嘴利。”
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厉尘真人。”周围人纷纷行礼。
厉尘真人看也不看江辞镜，淡淡道：“混沌道体虽难得，但此女桀骜不驯，目无尊卑，若是收入门中，日后必成祸患。天枢峰不收。”
说完，他端起茶盏，再不言语。
江辞镜挑眉：行，第一个。
旁边一个女修开口，声音温柔：“厉尘师兄说得有道理，但这孩子年纪小，性子还没定，慢慢教就是了。只是……我紫霄峰素来只收女弟子，她这来历不明，贸然收入……不妥不妥。”
云霞仙子摇了摇头，第二个拒绝。
紧接着是第三个。
“我丹霞峰收徒须懂药理，她一看就没学过，不收。”
第四个。
“剑修须心静，此女心浮气躁，与我剑道不合。”
第五个。
“我灵兽峰……她连鞋都不穿，看着就不爱干净，不收。”
第六个。
第七个。
第八个。
第九个。
江辞镜站在广场中央，看着那些首座们一个个开口拒绝。
她面上还挂着笑，甚至在心里给他们编着号。可那笑容，渐渐有些挂不住了。
第四个拒绝时，她还能想：没事，还有五个。
第五个时，她安慰自己：剑修事儿多，不稀罕。
第六个时，她嘴角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第七个。
第八个。
第九个。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闷闷的。
这些人……真的一个都不想要她？
她有混沌道体啊。万年难遇的混沌道体啊。
可他们不要。
理由千奇百怪。什么心性不定、来历不明啦。什么礼教有亏、面相不好啦。
说到底，就是觉得她不听话。不好管。会惹麻烦。
她忽然想起父亲那张铁青的脸。他说她顽劣，说她不懂事，说她不配做江家的女儿。
原来，走到哪里都一样。
她垂下眼睫，嘴角还努力地挂着笑，可那笑容已经没了方才的张扬。她眨了眨眼，觉得眼眶有点干涩。
没关系。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大不了再逃一次。
可这话说出来，连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混沌道体又怎样？连凌霄宗都不要她，别的仙门会要吗？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九张高高在上的脸。
厉尘真人已经端起茶盏，不再看她。云霞仙子在和旁边的人低声交谈。其他人或闭目养神，或交头接耳，没有一个人把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就像一块被挑剩下的破布，扔在广场中央，任人围观。
江辞镜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掐进掌心，有点疼。
算了。她对自己说。走就走。
她把腰背挺直了些，准备转身。
“本座收她。”
四个字，从九天之上落下。
清冷。淡漠。像雪落在深潭里，不带一丝烟火气。
江辞镜脚步一顿。
全场皆惊。
天边，云层翻涌。一道白色的身影踏云而来，衣袂翩然，墨发如瀑。他面容清俊到近乎寡淡，眉眼间带着千年冰雪的寒意，仿佛这人世间的一切，都入不了他的眼。
他落在广场上，落在江辞镜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清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微微皱眉。
江辞镜被那目光看得有些心虚，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光着一只脚，脸上还沾着马毛。
完美。
她深吸一口气，扬起脸：“那个……多谢真人，其实我平时不这样的，今天情况特殊——”
“跟本座走。”
他打断她，转身就走。
江辞镜愣了一瞬，连忙跟上。
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冲那九个目瞪口呆的首座挥了挥手：“各位真人，多谢款待，告辞！”
九位首座的脸色精彩极了。
尤其是厉尘真人，那张阴鸷的脸上像打翻了调色盘，青一阵白一阵，最后憋出一句：“掌教！此女——”
“本座知道。”
那道清冷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没有回头。
厉尘真人一噎，剩下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江辞镜愣了一下。
掌教？
她抬头看着前面那道白色的背影，忽然想起刚才那些人议论的话。“那位是掌教至尊沈惊鸿，已经闭关三百年了。”“听说他从不收徒，上一届一个都没要。”
所以……
她眨眨眼，小跑几步追上去，歪着头看他：“您是掌教？”
他没说话。
“您要收我当徒弟？”
他还是没说话。
“可是……您刚才也看见了，九位首座都不想要我。”她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一点狡黠，“您这算是……捡破烂吗？”
沈惊鸿脚步一顿。
江辞镜差点撞上他的后背，连忙刹住。
他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目光清清冷冷的，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半晌，他开口了：“破烂？万年难遇的混沌道体，在你嘴里是破烂？”
江辞镜眨眨眼：“那他们为什么不要我？”
他看着她，目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到她根本来不及捕捉。
“他们不敢要。”
“不敢？”她愣了，“为什么不敢？”
他没有回答，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江辞镜愣在原地，琢磨他这句话的意思。
不敢要？她有什么可怕的？
等她回过神来，那道白色的身影已经走出去很远。她连忙追上去，光着的脚踩在石板上啪啪作响。
“师尊！”她追到他身边，自然而然地改了称呼，“您还没回答我呢，为什么不敢要？”
他没理她。
“师尊，您叫什么名字？”
他还是没理她。
“师尊，咱们去哪儿？是去您的峰吗？好看吗？有地方给我住吗？我那只叫小红的马还在山下呢，您能让人帮我喂一下吗？它不吃粗料——”
“闭嘴。”
江辞镜一愣。这两个字，今天她听了两遍。但不知为什么，从这个人嘴里说出来，感觉完全不一样。
她偷偷看他一眼。他的侧脸很好看，像雪山，像寒潭，像孤悬夜空的冷月。
她正想得出神，他忽然侧过头来。四目相对。
江辞镜被抓了个正着，却没有躲开，反而冲他笑了笑：“师尊，您长得真好看。”
沈惊鸿：“…………”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只是那脚步，似乎比方才快了一点。
江辞镜跟在他身后，嘴角弯弯的。她想：这个师尊，好像也没有看起来那么冷嘛。
至少，他耳朵尖红了。她看得清清楚楚。
远处高台上，厉尘真人盯着那两道消失在云海中的背影，面色铁青。
“掌教三百年没收徒了。”他低声说，像是在问身边的人，又像是在问自己，“为什么是她？”
没有人能回答。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拜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