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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零章 信纸、深一模与不会回头的光 二零二六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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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二六年二月,深港外国语学校,高三晚自习。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猩红刺眼:“距深一模:21天”。
我,方觉夏,把脸埋进臂弯,试图隔绝周围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以及那种几乎凝成实质的、名为焦虑的空气。物理《五三》摊在桌上,字母和公式扭曲成一团毫无意义的符号。肋骨下方,那个熟悉的、空洞的坠痛感又来了——不是胃,是比胃更深的地方,一种精神性的痉挛。
我鬼使神差地,再次抽出了那本厚重的习题册深处,夹着的那张薄薄的信纸。
纸张已经有些软了,边缘微微卷曲,带着多次摩挲的痕迹。左撇子特有的、向右微微倾斜的字体,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清晰起来:
“方觉夏同学:
展信佳。
深附实验的玉兰花开了,很大一朵,落在头发上有点重。班里有同学小提琴拉得极好,每次听都觉得,自己那点三脚猫功夫真是羞于见人……
听说深外的足球场很漂亮,真羡慕。要好好踢球,但也要好好吃饭。
最后,还是那句话——
少年不惧岁月长,彼方尚有荣光在。
一切顺利。
林雨棠
2023.10.23”
视线落在最后那句熟悉的话上,喉咙猛地一紧。
少年不惧岁月长,彼方尚有荣光在。
高二那年春天,当我在清北班的排名又一次滑向中下游,当父亲方闻涛电话里疲惫的沉默比责骂更刺人,当母亲苏静薇的焦虑透过房间的监控摄像头无声蔓延时,是这句话,像一根细细的银针,暂时缝补了我几近崩裂的神经。
可如今,“荣光”仿佛遥不可及。深一模像一道巨大的闸门,而我只是一粒试图不被水流冲走的沙。身边的同学,罗子骏还在低声咒骂着数学压轴题,王哲远擦汗的纸巾已经堆了一小团。我们被同一股洪流裹挟,面目模糊,奔向同一个叫做“高考”的入海口。
只有她是清晰的。林雨棠。
记忆猝不及防,带着二零二零年夏天特有的、灼热而潮湿的气息,轰然回溯——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见她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无声地、不断地从那双总是弯着的、盛满阳光的眼睛里滚落,砸在福临外国语学校初中部教学楼三楼走廊冰冷的地砖上。她死死咬着下唇,左手攥着裙摆,指节发白,右手却倔强地抬着,一下一下,用力擦着墙壁上被人用马克笔涂写的、极其难听的绰号。
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将她睫毛上挂着的泪珠照得剔透,也将她单薄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独。彼时我刚从平行班的“囚笼”里挣脱出一点自傲的戾气,抱着球路过,本该目不斜视地走开。
可鬼使神差地,我停下了。
声音自己溜了出来,有点干,还有点硬:“别擦了,越擦越花。”
她动作一顿,没回头,肩膀却细微地抖了一下。
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走回教室,从自己那乱七八糟的抽屉里翻出大半瓶矿泉水,又扯了两张还算干净的纸巾。走回她身边,把东西塞过去。
“用这个。”
她终于抬起头看我。脸上泪痕狼藉,眼睛和鼻尖都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兔子,完全没有平时在讲台上主持班会、排演心理剧时那种游刃有余的光芒。可即便这样,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依然亮得惊人。
她没接,只是看着我,带着浓重的鼻音问:“……为什么?”
为什么?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我讨厌麻烦,更讨厌多管闲事,尤其对方还是个看起来就跟我这种“平行班刺头”不是一个世界的、老师眼中的“好学生样板”。
“……不知道。”我把水和纸巾往她手里又杵了杵,别开脸,盯着走廊尽头晃动的树影,“大概因为,你看上去……太惨了。”
她愣住了,随即,嘴角极其细微地、不受控制地向上弯了一下,虽然眼泪还在流。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奇怪的表情。
她接过了水和纸巾,小声说了句:“谢谢。”
我没走,靠在旁边的栏杆上,看着楼下空荡荡的操场。蝉鸣聒噪,一声接一声,淹没了她细小的啜泣和擦拭的声音。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她走到我旁边,也靠着栏杆,和我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眼睛还是红的,但脸已经擦干净了。
“我叫林雨棠。”她说。
“知道。”我硬邦邦地回答,目光扫过她被泪水打湿后更显清晰的眉眼,“林雨棠嘛,老师嘴边的模范,咱班的光。”
她似乎没料到我会用“咱班”这个词,睫毛颤了一下,没理会我语气里的那点刺,轻声说:“今天……谢谢。”
“哦。”
又是一阵沉默。风穿过走廊,带着暑气。
“他们说的,不是真的。”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关我什么事。”我依旧没看她。
她似乎很轻地笑了一下,气息拂过潮湿的空气:“方觉夏?你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我这才转过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近距离地看向这个后来占据了我整个青春的女孩。阳光在她还有些湿润的睫毛上跳跃,脸颊因为刚才的用力擦拭和情绪激动而泛着淡淡的粉。她扎着简单的马尾,几缕碎发粘在汗湿的脖颈上。
“传闻中我什么样?”我挑眉。
“傲慢,不合群,看不起人。”她一字一顿,居然真的复述出来。
“没错啊。”我扯了扯嘴角,“现在你也看到了。”
“看到了一点。”她迎上我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悲伤退去后,竟浮现出一种探究的、好奇的、甚至带着点挑战意味的光芒,“但不止这些。”
那一刻,我清晰地听到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松动了。
后来我知道,那些污言秽语,是隔壁班几个嫉妒她优秀的女生写的。后来,我也成了她口中“不一样”的方觉夏的见证者,或者说,参与者。
“喂,觉夏!”
肘部被用力撞了一下,我猛地回神。同桌柯景腾挤眉弄眼,压低声音:“老张盯着你呢!又走神!”
讲台上,班主任张立军严厉的目光正如探照灯般扫过。我迅速将信纸塞回原处,挺直背,强迫自己看向眼前的物理题。那些符号依然陌生,但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信纸粗粝而温热的触感。
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跳动着,带着一种绵长而钝痛的回响。
窗外的深圳,夜色已浓。福田CBD的霓虹连成一片璀璨的光河,遥远而冰冷。那片光河里,不会有莘洲村握手楼缝隙里漏出的、暖黄色的家常灯火,也不会有福临外国语学校初中部走廊上,那个午后灼热而温柔的阳光。
更不会有那个一边哭,一边倔强地擦着墙壁,然后转头对我说“你跟我想的,不太一样”的女孩。
彼方尚有荣光在。
可我的荣光,好像遗失在了二零二零年,那个蝉声震耳欲聋的夏天。
信纸在指尖微微发烫,那些字迹仿佛有温度,烫得我眼眶发热。我闭上眼,深一模的压力、教室的嘈杂、未来的迷茫,都暂时退去。更早的记忆,像退潮后露出的滩涂,湿漉漉的,带着咸腥的气息,慢慢浮现——那是零八年的蝉鸣,烟草味,和生命最初的啼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