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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庾澄之陪着庾清用完晚膳后,只稍坐了片刻。待残羹撤下,热茶未凉之际,他便轻声对庾清道:“你连日辛苦,早些歇息,不必等我。”

      言罢,他起身转入内室,再出来时,已换了一身更为正式些的月白深衣,外罩同色暗纹氅衣,发髻重新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枚简单的玉簪固定。

      “这么晚了,还要出去?”庾清看着他这身装扮,忍不住问出口。此时暮色已然沉沉压下,天际最后一丝霞光也快被墨蓝吞没。

      庾澄之正由仆从服侍着整理袖口,闻言动作略顿。“嗯,”他应了一声,语气平淡,“去趟谢将军府上。”

      且不说庾澄之是晨间刚从谢将军府中返回,便是再有要事,也不该选在夜间拜谒重臣。庾清未开口多问,但脸上疑虑尽显。

      庾澄之似乎无意多作解释,只是道:“荆州之行诸事繁琐,需与谢大人当面细说。月朗你随行之事,也须早定下方能安心。”

      庾澄之望向庾清微微笑了一下,颔首告辞:“去去便回,不必挂心。”说完,他便转身踏入浓稠的暮色之中,月白色的身影很快被昏暗吞噬。

      庾清独自站在渐渐昏暗下来的廊下,心中那团疑云如夜色般凝重。可连日来的颠沛让疲倦如同潮水般席卷上来,沉沉的倦意拖住了他的思绪。他站了片刻,终究抗不住身体的抗议,拖着步子回到厢房。他几乎头一沾枕,意识便被黑暗攫取,陷入了并不安稳的睡眠。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刻意压低却依旧清晰的咳嗽声,将他从浅眠中惊醒。

      庾清睁眼时,天刚透出一点蟹壳青。门外隐约的响动像细针戳破了他本就浅薄的睡意。他心头莫名一跳,披衣起身,悄声推开厢房门。

      暗沉的庭院里,庾澄之正被两名沉默的仆从搀扶着,跨过门槛。他身上仍穿着昨夜出门时那身素色锦袍,此刻却皱得厉害,下摆沾了些难以辨清的污痕。出门前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现下散乱不堪,他脚步虚浮踉跄,几乎完全倚靠在身旁仆从的臂膀上,单薄的肩背微微佝偻着,随着无法完全压抑的轻咳而颤抖。

      悄然走得更近些,庾清的目光漂移,突然看到他脖颈处衣领未能完全遮掩的地方,似乎有几道可疑的红痕,不显眼但格外刺目。

      庾清骤然一惊,瞳孔收缩。这绝非寻常伤势,瞧庾澄之蹒跚的步态,也不似单纯的疲敝或病弱,难不成……念头一起,他才第一次真正去打量庾澄之的容貌。

      天光吝啬地落在那张脸上,照出一种易碎的苍白。眉目如墨画,鼻梁秀挺,唇色极淡,下颌尖削,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清冷,此刻更添了仿佛被过度索取的憔悴。散乱的乌发贴在微潮的额角与颈侧,衬得那颈子愈发纤细,上面几处深红淤痕便更是扎眼。

      昨夜,庾澄之踏着暮色去了谢晦府邸。前夜,他似乎也是彻夜未归,清晨方回。连续两夜,这人病弱着滞留谢晦府中,清晨归来便是这般气力耗尽的情状。

      ——“我会让他答应的。”昨夜庾澄之那句平静却笃定的话语,此刻狠狠凿进庾清的脑海。

      如何“让”谢晦答应?谢晦这般权柄在握、心思难测的人物,凭什么轻易应允带上一个身份敏感的荆州旧族前往荆州,甚至允诺替这个罪奴恢复士籍?

      眼前的景象,与那句承诺,在庾清心中骤然拼接成一幅混沌肮脏的画面。病骨支离却以身饲虎,何其不堪他如何受得。

      他看着庾澄之被搀扶着,艰难地走向内院,那背影在渐亮的晨光里脆弱得像一张一触即破的宣纸,但这张纸上却写满了重逾千斤的污秽与秘密。

      庾清仍站在原地,指尖深深掐入掌心,昨夜因对方身为故旧的关怀而生出的那一点微末的暖意,此刻被近乎愤怒的悲哀彻底淹没。若真是如此……这所谓的“回荆州”、“治愈伤痛”,岂不是建立在另一场更隐晦、更屈辱的牺牲之上?他不愿再度牵扯进这样的泥沼之中。

      天光彻底大亮后,庾清被引至偏厅用早膳。席间只有他一人,满桌清淡小菜,更衬得周遭寂静,想来庾澄之是歇下了。不多时,管家前来,垂首恭敬道:“清公子,少爷吩咐,三日后启程前往荆州,请您收拾行囊,早作准备。”

      “澄之呢?”庾清搁下竹箸。

      “少爷……昨日劳累,又感了风寒,刚服了药睡下。”管家眼也不看庾清,只垂着眸,“少爷特意交代,请您不必挂心,也莫要近前,免得过了病气。”

      风寒?劳累?庾清指尖在桌下微微蜷起,他心中那团阴郁的疑云与不堪的猜测,此刻几乎要凝成实质,沉甸甸地压得他透不过气。

      一整天,他坐立难安,到了晚膳时分,依旧只有他一人对着一桌逐渐冷去的菜肴。他胡乱扒了两口,味同嚼蜡,终于按捺不住,起身朝内院庾澄之的卧房走去。

      暮色四合,廊下已点了灯。恰见一名侍女端着食案正欲叩门,庾清快步上前,低声道:“给我吧。”

      侍女略一迟疑,见他神色坚持,便福身将食案递过,轻声道:“少爷午后醒来用了药,一直昏沉着,方才又睡去了,婢去看看新药是否煎好。”说罢便悄然退下。

      庾清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屋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他将食案搁在桌上,放轻脚步走向内室。

      拔步床上,帐幔半垂。庾澄之侧卧着,身上只盖着一层薄衾。褪去了白日厚重的外袍,他整个人陷在柔软的锦被里,显得异常单薄,肩胛骨的轮廓嶙峋凸起,仿佛稍一用力便能折断。或因发热,他苍白的肌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连平日淡无血色的唇也染上了一层脆弱的嫣红,微微张着,呼吸急促。

      庾清不由自主地靠近,伸手,指腹极轻地触上庾澄之的额头——一片滚烫。他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骤然变得酸痛无比。昨夜,前夜,这人便是用这样一副身躯,去承受谢晦的……庾清不想去细想,那个心思深沉的权臣,如何将这具脆弱的身体肆意揉捏,如何用粗糙的指掌刮过这身皮肉,如何在那截细白的脖颈上留下惊心的红痕。

      一股尖锐的愤怒交杂着深重的疼惜猛地冲上庾清的喉头,激得他眼眶瞬间泛红。他越不愿细想,由他自身不堪的过去而诱发的画面就愈发具体而狰狞。

      那权臣的指掌,渐渐与勾栏院里道貌岸然的“恩客”们的手重叠——那些带着酒气与脂粉味的手,也曾这样粗暴地掐住他的腰,剥开他的衣衫,在他身上留下各种痕迹。那些在昏暗灯火下扭曲的面孔,贪婪的喘息,下流的调笑,无尽的索取……他尝过的每一分屈辱与疼痛,此刻都仿佛被清晰地投射到了眼前昏睡之人的身上。

      庾澄之这副身子,比当年的他更单薄病弱,仅仅是想一想那些肮脏手段全都落到他身上,庾清就觉得痛得难以呼吸。

      庾澄之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眼皮缓缓掀开。初醒的眸子蒙着水雾,却第一时间捕捉到庾清泛红的眼眶与竭力压抑的痛色。他颦着眉挣扎欲起,沙哑的嗓音裹着灼热气息:“月朗?你怎么了?”他目光焦急地在庾清脸上逡巡,“谁欺负你了?还是身上哪里难受?”

      这问话就像催化剂,他本就盈于眼眶的泪水,在这一刻再也控制不住,他猛地偏头抹去,再转回时,只将汹涌的心绪死死压成一句佯装平静的责备:“我没事,倒是你,”他声音哽住,“你怎么不知顾惜自己?”

      这话轻飘无力,庾清无法将滔天的猜疑与心痛直白的说出来,他怕那会比事情本身更让眼前这个人难堪痛苦。

      庾澄之静静看着,庾清竟如此心善。那强忍的泪,眼底满溢的心疼,冲垮了数月来横亘在两人间无形的隔阂。庾清那些隐约的戒备与疏离,在这份毫不掩饰的关切面前,瞬间摇摇欲坠。

      他竟这样在意我。这个认知让庾澄之昏沉的精神为之一振,甚至压过了身体的不适,他贪恋着庾清全然为他牵动的模样。

      原来,让庾清放下心防的方式,是示弱。

      庾澄之垂下眼,将病中的脆弱恰到好处地展现,声音低微:“只是风寒……歇歇便好。”

      他在利用这份真实的病弱,布下一个温柔的陷阱。一直以来,他想得到的不止是庾清的跟随,更是他的注视,他的依赖,他那颗为自己跳动的心。而此刻,那扇紧闭的心门,似乎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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