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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云果糕吃多了,差点忘了怎么抢 从杏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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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杏林坊出来,已是傍晚。
程诺沿着长街往程府走,脑子里要让三哥哥在宗门的藏书阁里查找关于无丹田的相关记载。
蓦地,“程家…封家…”这样的字眼闯入耳中。
拉回思绪,只见街边巷口,三三两两的人热火朝天的讨论着,程诺凝神细听。
“……封家速度可真快,前脚退了程家的婚,后脚就跟宋家搭上了……”
“……可不是嘛,听说今日上午就正式定亲了,定礼抬了十八条街……”
“……啧啧,谁叫程家姑娘无法修炼呐。那宋家宋青鸾你知道吧?万合道宗丹阁阁主的亲传弟子,木火双灵根,前途无量啊!…”
程诺脚步一顿。
她转过身,看向嗓门最大的几个妇人。
“几位婶婶,”她走过去,微微笑着开口,“方才说的,是封家和宋家?”
那几人见是个小姑娘,也没在意,兴致勃勃地继续道:“可不是嘛!今儿一早封家家主亲自带着儿子去宋府下的定礼,还请了剑阁阁主做的见证”
“封家这是早有准备吧?昨日退婚今日定亲,哪有这么巧的事?”
“又不是第一天知道程家那姑娘无法修炼……”
“哎呀,这不是封家的小少爷刚被探查出了剑灵体嘛,那可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体质…”
“唉,就是可怜程家的姑娘,好好的孩子,唉,也是没办法……”
程诺站在原地,听着那些闲话像苍蝇一样往耳朵里钻。
程诺觉得胸口的那团火快要把她人烧起来了。
剑灵体足以带领封家跻身一流世家,封承对于封家的重要性已不可同日而语,退亲虽伤了两家的情谊和程家的脸面,却在情理之中,且封家的赔礼尚算诚心,只是两家自此再无法往来。
而昨日退亲,今日又结亲别家的做法,意义便大不相同了,这是就是再把程家的脸撕下来再按在地上摩擦,这是结仇!
程诺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迈步继续往家走。
可她往前走了两步,还是停了下来。
因为前方百宝阁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
少年身姿如竹,面容清俊,正是封承。少女她不认识,但这双环发髻别着的几只玉簪宝光流转——最起码是法器,身上湖蓝色的广袖流仙裙华光盈盈——不用想,也是法器。
少女端着温和浅笑,眼中却照不见人影。
外加周围人越发热情的议论声。
是宋青鸾。
瞧,就是这么巧。
宋青鸾的目光先扫过来,在她身上顿了顿,然后微微眯起眼,侧头对封承说了句什么。
封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脸色唰地白了,又瞬间涨红。
看着两人挽在一起的手,程诺笑了,真好。
这辈子顺风顺水十五年软化的刺,在见到这两个人的一瞬,疯狂叫嚣着生长出来。
她抬脚,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
“封公子,宋姑娘。”她在三步之外站定,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得像在打招呼,“好巧。”
宋青鸾上下打量她一眼,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这位是……”
封承张了张嘴,声音艰涩:“程……程姑娘。”
“哦”宋青鸾轻抬眼皮,尾调轻扬“原来是程姑娘。”她笑了笑,语气听不出是同情还是揶揄,“程姑娘一个人逛街?怎么也不带个丫鬟?”
程诺也笑了笑:“我倒是不知,封公子何时做了宋家的丫鬟?”
宋青鸾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封承连忙道:“青鸾不是那个意思……”
“哦?那封公子说说,宋姑娘是什么意思”程诺回看他,嘴角含笑,却莫名有几分讥讽,“或者封公子不妨先告诉我,昨日是我程家贵婿,今日是宋家贵婿,待明日封公子这朵娇花又打算落入谁家?”
封承的脸色又白了三分:“诺儿,我……”
“现在,封承只需对我负责,无需向程姑娘解答什么”宋青鸾轻拍封承的手臂,打断了封承的话,脸上已没了笑容。只是那眼神依然高高在上。
“你二人已是两个世界,还希望程姑娘早日认清现实,好自为之,莫要纠缠。”最后四个字一字一顿,已经带上了一丝冷意。
这边的热闹早已吸引了大量的行人驻足。
程诺则是“噗嗤”一笑,摆了摆手“宋姑娘不必紧张,毕竟我与宋姑娘不同,不喜欢他人旧物,我衷心祝愿二位喜结良缘,早生贵子。不过,宋姑娘确实要看牢些,你身边这位…”
说着,目光又转向封承“…非郎是狗,见势就走,以后见到更有价值的势,会不会弃你而去…啧啧…”
轰——人群彻底炸了。
有人捂着嘴笑,有人拍着大腿叫好,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这话也太毒了!
原本的窃窃私语变成了热烈声讨。
宋青鸾多少也算是世家女,谁曾敢把这污糟话说到她面前来,又何时被一群平民和散修指指点点,一张脸从白变红。
而且,若是没有那颗天精石,这婚约怎么可能成?价值,程诺精准的踩中了她的痛脚。
蓦地,一道法诀打出,直冲程诺面门。
“不可”封承急忙出手阻拦,却已是不及,程诺身前白光一闪,腰间的防护玉佩已是多了一条裂纹。
全场哗然。
修士不可随意对凡人出手。会产生大因果。
宋青鸾此时也已感觉自身灵台蒙了一层雾。
程诺虽未伤,但因果已结。
宋青鸾呆站在原地,牙根紧咬,脸色青白交加,让她给个凡人道歉赔偿,她做不到。
气氛凝滞。
封承低着头,置于身侧的手,松了紧,紧了松,最终一把拉过宋青鸾,半揽在怀里,挤开人群,匆匆离去。
这一场,三败俱伤。
人群缓缓散开,天渐渐黑了,不知几时有雨点飘下来。
是一场急雨,身边许多行人急匆匆的跑着,还有招呼着收东西,关店门的嘈杂声音。
程诺挺直了背,继续向前走。
有一瞬间她好像回到了前世,又好像是一条流浪狗,狼狈,仓惶,无处可躲。
突然一把伞罩在了她的头顶,一件大氅也披在了肩头,耳边是熟悉的絮叨“你这孩子,多大了,下雨也不知道避雨,快回府,娘已经叫人给你煮了热茶,还有刚出锅的云果糕…”
轻轻抬头,程府的灯笼在雨中撒出大团大团的光晕,暖洋洋的。
程诺轻轻笑起来。
她到家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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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诺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只记得伞、母亲的絮叨、程府的灯光,层层而至的温暖,裹挟着她,将她一点点的燃烧,一点点的融化。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有意识,她好像回到了出生那年——第一次见到封承那一日。
她躺在婴儿床里昏昏欲睡,一个毛茸茸小脑袋突然从床围栏旁边探下来看她。
她的视力还没长好,看不见他的长相和表情,只听到稚嫩的嗓音说着“这个妹妹好好看呀,我是哥哥,以后我保护她”
画面翻转。
她坐在秋千上,鼻尖拥挤着程府后院老桂花树开花的香气。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站在她面前,穿着月白色的小袍子,脸上略微还有点婴儿肥,眉眼弯弯,笑容温暖。
他将手里捧着的一包点心,递到她面前,声音软软的:“给你。”
程诺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接过。油纸包还温热,掀开一角,是云果糕。
“我娘说,是你家的药救了我和我娘的命。”男孩一本正经地说,“而且……”话未出口,脸先红了“他们说你是我未来的妻子……诺儿妹妹,以后我会保护你的。”
程诺看着眼前的小鬼,觉得有几分好笑,却又有几分说不清的暖意。
再一转,已是青葱的背影,少年十五六岁,身量已经抽高,渐渐有了挺拔坚韧的味道。
他背着剑,回头看她。
“我要去合气道宗了”
女孩捧着云果糕,乖巧的点头“我知道”。
“我会成为很厉害的修士,等你长大,我带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我都能护得住你。”
男孩摸了摸女孩头上的两个小圆髻,转身迈向他的前路。
之后经常收到他托人带给她的礼物,漂亮的发带,泥偶人,新鲜的灵果,竹编的老虎……零零散散占据了程诺半个大木箱。
只是再未见过。
画面开始碎裂,像镜子被砸出裂纹。
程诺想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
无数声音一股脑塞进程诺的脑子里。
“丹田先天不足,无法迈入修道一途……”
“两人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我看这婚事就此作罢……”
画面彻底定格在那一句提问,
“封承,这也是你的意思吗?”
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少年没有回答,只是侧过头,避开了她的目光。
画面彻底碎裂。
程诺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帐顶,程府闺房的雕花木床。阳光从窗外晕进来,透过尘埃,屋内的一切虚实难辨。
门被人推开,程母端着一碗药走进来,见她醒了,眼眶瞬间红了:“我的儿,你可算醒了!都昏了两日了,吓死娘了……”
程诺张了张嘴,声音嘶哑的厉害:“娘,我没事。”
“还说没事!”程母把药碗放下,先去桌边倒了杯水喂给她,又伸手探她的额头,心疼得直皱眉,
“烧了两天两夜了,别再为着那些个不相干的人费神,以往还觉得那孩子是个好的,谁承想……”
程母絮絮叨叨地说着,程诺安静地听着,嘴角微微弯起。
温暖又真实。
喝完药,程母又喂她吃了小半碗粥,才依依不舍地被程诺劝去休息。
程诺靠在床头,看着树上靠在一起的两只鸟,发起了呆。
那些梦里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
前世,她每天为了生存而奔走,不知道什么是喜欢。
这一世,第一次有除了亲人以外的人说要保护她。
她记得他干净温暖的笑容,记得他说保护她时认真的神情,记得他练剑时练剑时脸边滑落的汗水……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喜欢。
她没喜欢过谁,不知道喜欢一个人应该是什么感觉。是心跳加速?是茶饭不思?是见了会开心,不见会想念?
她对封承,好像都有,又好像都没有。
但现在,有没有,喜欢不喜欢也都不重要了。
程诺一只手覆在自己的脸上,突然低低的笑起来。
到底是日子太好,连人都变得娇贵起来,若是前世,哪里来的闲情去品这几分矫情。
这一世被父母兄长捧在手心里,让她忽略了——修仙世界,更是一个吃人的世界。
前世她是野草,
吃要靠抢,穿要靠抢,活着就要抢
跟老鼠抢,跟狗抢,跟人抢,
想要活下去,想要活的好,一切都要靠抢。
她被宠了十五年,被护了十五年,这十五年美好的让她以为,这辈子就该是这样的。
但这世道的本质从未变过——弱肉强食。
为什么封家敢背叛退婚?
因为程家弱,她弱。
为什么宋青鸾敢抢她的婚约,敢当众以修士之身对她出手?
说到底,还是因为程家弱,她弱。
仅此而已,
————弱,就是原罪。
她想起前世那些年在街头巷尾摸爬滚打的日子。那时候她也弱,弱到随便一个混混都能欺负她。但她学会了咬人、学会了拼命、学会了用一切手段活下去。
这一世,也是一样。
程诺从床上起来,走到窗边,身子探出窗外,闭眼,深吸一口气。
近秋的风从窗外灌进来,悄然夹着一丝凉意,在这闷热的季节里,这点凉意反倒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再睁眼,方才的迷惘和伤感已经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明与坚定。
转身,从衣柜里取出浅青劲装、同色软靴,系紧黑金腰封。随手抽出发绳,将长发高束成髻。
镜中的少女脸色还有些苍白,病容未褪。
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