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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残梦余痕,府中凉薄 ...


  •   苏晚凝自正院缓步退回偏僻小院,脚下青石板被冷雨浸得微凉,湿意顺着鞋底一点点往上渗,漫过脚踝,带来几分刺骨的寒。她走得很慢,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素白的裙摆在雨雾中轻轻拂动,没有半分狼狈,也没有半分慌乱,仿佛嫡母柳氏口中那道发配郊外荒庄的指令,于她而言,不过是寻常度日里再普通不过的一件事。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紧握的指尖早已泛白,指腹反复摩挲着藏在衣内的玉簪,微凉温润的触感贴着肌肤,才勉强稳住了心底翻涌的涩意与沉郁。

      春桃早已在院门口翘首以盼,见她孤身走来,眼眶瞬间就红了,快步迎上前,伸手想去扶她,又怕惊扰了她,只得悬在半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姑娘,您可算回来了,夫人……夫人同您说什么了?可是要罚您禁足,还是要克扣月例?奴婢方才在院外听洒扫的小丫鬟说,夫人这次动了真怒,连管事嬷嬷都不敢多言。”

      苏晚凝抬眸看她,眼底平静无波,不见怨怼,也不见委屈,只轻轻摇了摇头,抬手将她悬在半空的手轻轻按下,声音清淡温和,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定的力量:“无事,不必慌,也不必怕。”

      “怎么能不慌啊姑娘!”春桃急得眼泪直掉,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将人往屋内引,“这苏府上下,谁不知道夫人最厌恨您,从前不过是克扣衣食、磋磨杂活,如今这般郑重传您去正院,定然是大事,您别瞒着奴婢,奴婢跟着您这么多年,生同生,死同死,就算是天塌下来,奴婢也陪着您一起扛。”

      苏晚凝被她扶着走进屋内,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霉味与烟火气,这小院虽偏僻简陋,却是她在苏府唯一能稍稍安心的地方。她走到桌旁坐下,看着桌上那碗早已凉透的稀薄粥水,粥面上浮着几粒碎米,连半点油星都没有,是府里下人刻意苛待,连一口热饭都不肯给她留足。

      她伸手轻轻拂过碗沿,凉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淡淡开口:“柳氏不是要罚我,也不是要克扣月例,她是要送我去郊外的静安庄,让我永远留在那里,打理庄中荒废事务,不必再回苏府。”

      “静安庄?!”春桃浑身一僵,扶住她胳膊的手猛地收紧,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连声音都带着止不住的颤,“姑娘,您说的……可是城外那座荒废了十几年的静安庄?那地方根本不是人待的啊!荒郊野岭,杂草丛生,方圆几里都没有一户人家,屋子破旧漏风,夜里常有野兽嚎叫,府里老一辈的人都说,那庄子邪性得很,从前送去的下人,要么病死,要么失踪,连个尸骨都寻不回来!”

      她越说越慌,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攥着苏晚凝衣袖的手死死不肯松开:“夫人这哪里是让您去打理庄子,她这是要把您扔在那里,活活磋磨死您啊!她是想让您悄无声息死在郊外,再也没人碍她的眼,再也没人提您姨娘的旧事!姑娘,咱们不能去,万万不能去啊!”

      “不去,又能如何?”苏晚凝抬眸看她,眼底依旧平静,只是深处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涩然,“这苏府,本就没有我们的立足之地。柳氏手握中馈,掌着府中所有生杀大权,父亲常年在外打理商铺,极少回府,就算回府,也从不过问我院中琐事,我们无依无靠,无权无势,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可……可那是绝境啊!”春桃哭得哽咽,“姑娘您身子本就单薄,常年吃不饱穿不暖,到了那荒庄,没有医药,没有干净衣食,连口热水都未必能喝上,您怎么熬得下去?奴婢不怕苦,不怕累,奴婢就怕您受不住,怕您……”

      后面的话,她不敢说,也说不出口,只死死咬着唇,眼泪落得更凶。

      苏晚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动作温柔,语气却异常坚定:“苦一点,累一点,都无妨,只要活着,就有希望。春桃,你记住,在这世上,最不可取的便是自乱阵脚,最无用的便是哭哭啼啼。柳氏想看着我们慌,看着我们怕,看着我们跪地求饶,我们偏不如她的意。”

      “可是姑娘……”

      “没有可是。”苏晚凝打断她,声音清淡却不容置疑,“她要我们去,我们便去。静安庄再荒,再冷,再凶险,也是一条活路,留在苏府,日日活在柳氏的眼皮底下,才是真正的死路。她以为那是囚笼,是绝境,可我倒觉得,或许那地方,能让我们避开府中纷争,能让我静下心来,查一查我娘当年离世的真相。”

      春桃一怔,泪眼朦胧地看着她:“姑娘,您还在想着姨娘的事?”

      “自然。”苏晚凝指尖微微收紧,玉簪的凉意更深一分,“我娘走得不明不白,仓促离奇,府里上下都说是旧疾复发,可我不信。那日柳氏派人送过去的补药,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药味怪异,颜色浑浊,我娘喝下不过半个时辰,便腹痛不止,口吐鲜血,连一句遗言都未曾留下。”

      “这些年,我不敢提,不敢问,不敢表露半分怀疑,就是怕柳氏察觉,对我赶尽杀绝。我忍了一年又一年,等了一年又一年,就是想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远离她监视,能悄悄查探真相的机会。如今柳氏将我送去静安庄,看似是流放,实则,是给了我一个喘息的空隙。”

      春桃怔怔听着,眼泪渐渐止住,眼底多了几分坚定。她跟着苏晚凝多年,最清楚自家姑娘的性子,看着温柔隐忍,实则心底藏着韧劲儿,认定的事,便绝不会轻易放弃。

      “姑娘,奴婢懂了。”春桃抹掉脸上的泪水,用力点头,“您去哪里,奴婢就跟去哪里,绝不离开您半步。就算那静安庄是刀山火海,奴婢也陪着您,咱们一起熬,一起撑,总有一天,能查清姨娘的真相,能堂堂正正回到这苏府,让夫人那些龌龊事,全都公之于众!”

      苏晚凝看着她忠心耿耿的模样,心底泛起一丝暖意。在这冰冷凉薄的深宅之中,春桃是唯一真心待她,不离不弃的人,这份情谊,比什么都珍贵。

      “好。”她轻轻应了一声,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那我们便一同去,一同熬,总有拨云见日的那一日。”

      两人相视一眼,此前的惶恐与不安,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声的坚定。

      春桃立刻打起精神,擦干净眼泪,转身就要去收拾行李:“姑娘,奴婢这就去收拾东西,把您的衣物、姨娘留下的旧物,还有咱们仅剩的一点碎银都收拾好,能带走的全都带走,到了庄上,样样都要自己置办,半点都马虎不得。”

      “不急。”苏晚凝叫住她,“柳氏只说即刻动身,却未限定时辰,我们不必慌慌张张,反倒落了下乘。你先去厨房,看看能不能讨一点热水,再寻两个粗粮馍馍,路上颠簸,总不能空着肚子。”

      春桃愣了愣:“姑娘,厨房那些人向来捧高踩低,见咱们失势,定然不肯给,说不定还要冷言冷语嘲讽几句。”

      “不给,便好好求,求不到,便等。”苏晚凝语气平淡,“不过是几句冷言,几句嘲讽,听着便是,不必放在心上。我们如今要做的,是保全自己,填饱肚子,其他的,都不重要。”

      “奴婢明白。”春桃点点头,转身快步朝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屋内静坐的苏晚凝,眼底满是心疼与坚定,推门快步离去。

      屋内重新恢复寂静,只剩下窗外零星的雨滴声,敲打着青瓦,发出细碎的声响。

      苏晚凝独自坐在桌前,抬手缓缓取下发髻间的玉簪,置于掌心细细端详。玉簪质地温润,色泽素净,并无繁复雕花,也无华贵光泽,是寻常人家都能拥有的普通物件,可于她而言,却是生母留在世间唯一的念想,是支撑她熬过无数冰冷日夜的唯一依靠。

      指尖轻轻抚过簪身,一股淡淡的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驱散了几分周身的寒意。她微微垂眸,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些模糊的残影——荒芜的庭院,斑驳的青石板,破旧的屋舍,还有一口古井旁,白衣胜雪的模糊身影。

      那身影看不清面容,却让她心头泛起莫名的酸楚与牵绊,像是跨越了漫长时光,跨越了生死阻隔,始终萦绕在她心底,挥之不去。

      她总觉得,那不是幻觉,不是困顿生出的臆想,而是她前世残留的记忆碎片,是刻在骨血里的牵绊。而那座她从未踏足的静安庄,便是这些碎片汇聚的地方,是她前世尘缘的起点,也是她今生宿命的归宿。

      “娘……”她轻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女儿要去郊外的庄子了,或许那里,有您留下的痕迹,有您未曾说完的话,有女儿一直想知道的真相。您放心,女儿一定会好好活着,一定会查清所有事,绝不会让您含冤九泉,无处昭雪。”

      玉簪在掌心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她的低语,又像是生母在冥冥之中,给予她无声的护佑。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传来脚步声,春桃端着一个粗瓷托盘快步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壶温热的水,两个干硬的粗粮馍馍,还有一小碟咸菜,少得可怜,却已是她费尽口舌才换来的。

      “姑娘,幸好厨房张妈妈心善,偷偷给了这些,还说让咱们路上小心,别在外人面前显露出来,免得被管事婆子看见,又要苛待咱们。”春桃将托盘放在桌上,语气带着几分庆幸,“张妈妈从前受过姨娘的恩惠,一直念着旧情,只是不敢明着帮咱们,只能悄悄搭把手。”

      苏晚凝微微颔首:“记着这份情,日后若有机会,定要报答。”

      她拿起一个粗粮馍馍,馍馍干硬粗糙,入口涩口难咽,可她却吃得很慢,很平静,仿佛吃的不是粗劣干粮,而是珍馐美味。春桃看着她,也拿起一个馍馍,默默陪着她一起吃,不敢多言,生怕扰了她的心神。

      两人安静地用完简单的干粮,喝了几口温热的水,腹中总算有了些许暖意,周身的寒意也消散了几分。

      春桃收拾好托盘,便开始认真收拾行李,将苏晚凝仅有的几件素衣仔细叠好,放入破旧的行囊,又将生母留下的几样旧物——一方素帕,一支旧笔,一本残破的诗集,小心翼翼地包好,贴身收好,生怕在路上遗失。

      最后,她走到苏晚凝身边,轻声道:“姑娘,行囊都收拾好了,只有两个小包袱,轻便好带,咱们随时都可以动身。”

      苏晚凝站起身,缓缓环视这座居住了十五年的小院。墙角的枯木,窗前的旧桌,铺着青苔的青石板,每一处都刻着她成长的痕迹,藏着她与生母为数不多的温暖回忆。这里冰冷,简陋,受尽苛待,却也是她在苏府唯一的容身之所。

      如今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归来,甚至,或许再也不会归来。

      她没有留恋,也没有不舍,只是深深看了一眼,便转身朝外走去:“走吧。”

      春桃连忙提起两个包袱,快步跟上她的脚步,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这座偏僻小院,走向苏府大门。

      一路走来,府中下人纷纷侧目,有人同情,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冷眼旁观,却无一人敢上前搭话,更无一人敢伸出援手。深宅凉薄,人情冷暖,她们早已体会得淋漓尽致。

      走到府门处,一辆简陋破旧的青布马车静静停在路边,马车斑驳掉漆,车轮沾着泥泞,连一匹像样的马都没有,只是一匹瘦弱的老马,垂着头,无精打采地站在原地。

      车夫是个面生的老汉,面无表情,见她们出来,只是淡淡瞥了一眼,粗声粗气地道:“姑娘,快些上车吧,夫人吩咐了,务必今日赶到静安庄,不得耽搁。”

      语气毫无恭敬,满是敷衍与轻慢,显然也是得了柳氏的授意,刻意怠慢。

      春桃气得脸色发白,正要开口争辩,却被苏晚凝轻轻拉住。她摇了摇头,示意春桃不必计较,缓步走到马车旁,伸手扶着车辕,缓缓登上马车。

      春桃咬着唇,提起包袱,紧随其后,踏入狭窄逼仄的车厢。

      车厢内弥漫着陈旧的霉味与灰尘味,只有一层薄薄的草垫,别无他物,颠簸起来必定难受至极。可苏晚凝却毫不在意,静静坐在草垫上,闭目养神,神色平静。

      车夫挥鞭,老马缓缓迈步,马车颠簸着驶离苏府,驶向城外,驶向那座荒芜偏僻、无人问津的静安庄。

      车轮滚滚,碾过泥泞的道路,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诉说一段被掩埋的过往。

      春桃紧紧依偎在苏晚凝身边,心底依旧惶恐,却因身边之人的平静,渐渐安定下来。

      苏晚凝闭目凝神,掌心紧紧握着那支温润玉簪,脑海中残影愈发清晰,荒芜庭院、古井白衣、青石旧痕,一一浮现,带着深入骨髓的熟悉感。

      她知道,前路茫茫,凶险未知,可她别无选择,只能前行。

      残梦余痕,府中凉薄,都已抛在身后。

      从踏出苏府的这一刻起,她的宿命,她的尘缘,她的真相,都将在那座荒凉的静安庄,缓缓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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