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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流言这东西,就像春日柳絮,起初只是两三片,等风一吹,便铺天盖地地飘起来。

      距离刘大人离开已经过去了七八日,那些闲话非但没有消散,反而越传越凶。

      醉花阴内各处都有传言,就连最近学乖了闭紧嘴巴的青儿都听到许多。

      “李妈和我说什么…听见送菜的刘婆子讲,外头有人在打听咱楼里有没有个脖子后头带胎记的丫头。”

      月芙对着铜镜整理自己乱了的发髻,懒洋洋地瞥了眼花奴:“有人说是那刘大人回去后说的,反正这几日外头总有人来问话,可不止一拨了。”

      没听见花奴回答,她冷笑一声:“还有昨儿个客人问我,你们楼里那个梅花丫头在不在,梅花丫头?笑死人了,楼里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号人。”

      花奴低着头给她篦头,手上的动作又轻又稳,好歹让月芙的脸色好看了些。

      她捏了支簪子要戴在头上:“阿福说这几天孙妈妈脸色不对,你可别傻乎乎往跟前凑,真把她惹急了,把你打发出去,我看你找谁哭去。”

      花奴应了个“欸”,随她心意将那支珠光宝气的簪子插入发髻。

      七八天了,刘大人若是足够聪明,应该已经派人来探过路了,接下来来的…就该是正主。

      那个人什么时候来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快了。

      “砰砰砰!”

      房门都要被外头的人敲破,听见月芙喊了声“进”,外面的才匆匆跑进来。

      来的是龟公阿福,他气喘吁吁的,脸上带着点诡异的兴奋:“就知道你在这儿,别篦头了,跟我走!”

      花奴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一片茫然:“这是怎么了?”

      阿福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光:“前头来人了,指名要见你!是个穿着体面的年轻公子,看着就是大户人家!”

      见花奴呆呆的没反应,阿福急得差点上手去拉,手伸到半空又缩回来,要这丫头的来历有问题,他可得罪不起,阿福想着,只能干着急地催促:“快呀,孙妈妈让你赶快去!”

      月芙瞪大眼睛,忙起身把花奴手上的篦子拿走,把她往外一推:“还傻愣着做什么,快去快去!”

      她被月芙推出屋子,又听见屋子里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月芙伸出一只手把一身衣裳塞给花奴,嘴上还是不饶人:“去去去,换身入眼的衣裳,穿着邋里邋遢给谁看。”

      阿福嘿嘿傻笑:“你一会过去注意着点,那公子眉眼挺俊,就是看着有些严肃…他身边还跟了个人,瞧着不像护卫,倒像是个读书人,冷冷的不爱说话。”

      花奴抱着衣裳站在原地,轻轻抿了下唇:“知道了,我换身衣服就过去。”

      阿福找了间空屋给她,花奴头一次一个人待在这么大这么漂亮的屋子,可心头却乱七八糟的像是理不清的毛线团。

      她原先是有准备的,但月芙给的这身衣裳…花奴叹了口气,抖开一看有些愣住。

      月芙是最喜欢穿金戴银的,楼内有姑娘嘲笑她,恨不得把所有金子银子搂在自己身上,可眼下这身衣裳却极为朴素,只是件普通的白裙,还带着补丁。

      这是月芙被卖进来时穿的那身衣裳。

      …算了。
      花奴穿上白裙,对着铜镜面无表情地在自己大腿上一掐,掐出眼睛里水润润的眼泪,又将唇上的颜色染得白了些。

      …

      雅间内,熏香难得的雅致,花奴低头进去时只看见三双靴子。

      一双是深青色云纹,料子极好,一双是玄色素面,沉稳内敛,还有一双便是孙妈妈的艳色鞋子,上头还镶了一颗珍珠。

      她还没开口,孙妈妈就殷勤地迎上来:“可来了,你瞧,这位裴公子是专程来看你的。”

      花奴声音细如蚊呐:“奴婢见过公子。”

      没人说话,孙妈妈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刚想扯着嗓子热场子便看见裴致远抬手让她闭嘴。

      裴致远看着面前低着头不敢看人的少女,声音有些哑:“听说,你叫花奴?”

      少女像是受不住他们的目光,肩头轻颤了下:“…是。”

      “你今年几岁?”
      “十六。”
      “从哪儿来的?”
      “临州。”

      边上的孙妈妈连忙点头:“对的对的,我记得当年卖、送她来的那人说是在临州捡到她的,瞧她颜色不错就把她卖…咳…”

      裴致远瞥了孙妈妈一眼,便让孙妈妈将剩下的话塞回去不敢再说,孙妈妈点头哈腰地退出屋子,还替他们合上了门。

      裴致远这才重新将目光落在花奴身上,她太瘦了,这身衣裳显然不是她的,胳膊肩膀裙长…哪哪都不合身,显得她更可怜了些。

      她似乎是害怕了,小心抬眼看了下,碰见裴致远的目光又匆匆低下头,连脸色都变得苍白。

      “姑娘怕什么?”
      “奴婢…没见过生人…”
      “你脖子后面…”

      裴致远回头看向忽然出声逼问花奴的好友。
      他正抱臂站着,那视线像是要将花奴生吞活剥了似的,裴致远蹙眉截住他的话头:“守初。”

      宋清元轻哼一声,到底还是移开眼没继续逼迫花奴,转而去研究桌上的花草。

      裴致远松了口气,声音柔得像是能掐出水来:“姑娘,你脖子后面是不是有块胎记?”

      花奴惊慌地往后缩了几步,小声说:“…不、不是胎记,捡到我的那人说了,这是烫伤的疤,不是胎记…”

      裴致远知道花奴是在撒谎,可却不知道花奴是为什么撒谎。
      花奴来之前他就问过孙妈妈,孙妈妈那时说的是“那丫头脖子后头确实有块红的,好多人都见过,人家问她是不是胎记她从来都说只是烫的,但和她同屋的丫头说确实是胎记,却不知道她为什么说不是”。

      如今到了他面前也要说不是,定是在害怕什么。

      裴致远向前一步,又看见她想跑又不敢跑的模样,才堪堪在她身前止住脚步:“你…让我看看,好不好?”

      少女不敢动弹,求救似的抓住门板道:“孙妈妈说了,城西做绸缎生意的王员外花了五十两买我,您就让我走吧…”

      裴致远心里没来由的卷起一团火,他看着花奴眼里的泪水扑簌簌地往下掉,像是被追到角落的幼兽,他终于知道花奴为什么不敢说实话,她在害怕!
      是了,醉花阴的丫头,又是这么漂亮的丫头,她怕的是被人骗去了!

      裴致远蹲下身与她平视,透过那双泪眼看见她眼底深深的恐惧:“你别怕…我不是坏人,我只是来找一个人,她四岁走丢了,今年也该十六岁,而且她脖子后面,有一块梅花形状的胎记。”

      花奴终于看清他的脸,二十七八岁,眉眼俊朗,眼眶通红,像是在拼命克制什么。

      她紧紧抿着唇,像是不敢信眼前这个人:“我…我不是的话,你会把我杀了吗?”

      “那也算我们有缘分,”裴致远见她有点松动的迹象,轻声哄她,“要是不对,我也找孙妈妈为你赎身,让你出去。”

      少女眼睛一亮,揪着衣角说:“那我朋友,她们…”她说着又一顿,摇摇头垂下脑袋,“您看吧,但我肯定不是您要找的人。”

      裴致远紧绷着脸将衣领拨开一点,终于,那段后颈完全暴露在光线里。

      那朵暗红色的梅花,静静地伏在靠近发根的地方,五瓣,略有不规则,右下那一瓣比别的短一些,像是天生没长全。

      一模一样…一模一样!

      裴致远颤抖着手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纸上是一朵手绘的梅花,也是五瓣,右下那一瓣也是短的。

      “阿梅…是阿梅!”裴致远猛地站起来,“是你,是你对不对?”

      花奴看着那纸上与自己颈后别无二致的梅花,整个人都呆住了,她摇着头缩起来:“不、一定是弄错了,我不认识你,我都没见过你…”

      裴致远按住她的肩膀:“你小时候走丢那天,下着雪,驿馆外面有很多马,你还记不记得?”

      很多马…很多雪…
      花奴懵懵地抬眼看他:“我…我真的记不清了,我是不是…那个捡到我的人说,我身上有个银锁,他拿去换钱了,可其他的我都…呀!”

      她被裴致远一把拉进怀里,裴致远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她碎在怀里似的。

      “阿梅,我是哥哥…你小时候骑在我肩上摘花的,你不记得了,没关系,我记得,我替你记着,”裴致远摸着她的头发,心口堵得说不出话,“那银锁是母亲给你的长命锁,没事,没事,没有了我们还能换新的,回家后就好了…”

      花奴埋在他怀里,好像真正被吓坏的孩子。

      她的目光落在裴致远这身昂贵的衣服上,却隐约察觉到身后一道冷冰冰的视线,那个被裴致远唤作“守初”的人一直都这样盯着她看。

      这家伙…既然能被裴致远带来这儿,一定是裴致远的至交好友,但眼下最重要的,是让眼前这个人对她坚信不疑。

      花奴想着,忽然伸手推开裴致远,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下去。

      裴致远被花奴的动作吓到,连忙屈膝要将人扶起来,却先看见花奴满脸的泪水,她抽噎着说:“我是在这种地方长大的,伺候过人的,挨过打的,什么脏的臭的都见过。若我真是您妹妹,我回了裴府,外人会怎么说?”

      “他们会说,裴家千金在青楼待了八年,给人端过茶倒过水,说不定还…”

      她说不下去了,吸了吸鼻子别开脸:“您就当没见过我,若您说的话当真,就求您带我出去,我只想离开这儿,做个平民百姓,别拖累您了。”

      裴致远心如刀绞,他将妹妹从地上拉起来,一字一句认真说:“从今往后,你就是裴家小姐,是我的妹妹,谁敢议论你我就拔了谁的舌头。”

      他不愿再听花奴说什么不回家之类的话,推开门对着外头候着的孙妈妈开口:“多少银子,开个价,我今天就要带她走。”

      花奴被他懵懵地拉在身后,正对上孙妈妈狡诈的眼睛。

      孙妈妈见到这幅场景就知道事情稳了,伸出五根手指狮子大开口:“五百两。”

      “你…!”

      不等花奴说话,裴致远便抽出一张银票递给孙妈妈:“从今天开始,不许有人再议论我妹妹的事情,若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消息传出来,你知道我会做什么。”

      花奴看着那张银票轻飘飘地落到孙妈妈手上,后颈处的那朵梅花还在,温热的,贴着她的皮肤。

      提起竹签时,她不知道这朵梅花会把她带到哪里。
      现在她知道了。
      她成功窃取了一段人生,裴花奴…这个名字将是新人生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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