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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从京城 ...

  •   从京城到三州,走了整整十二天。
      本该是八天的路程,因为种种“意外”,拖成了十二天。先是马车坏了,再是道路被“山石”阻断,然后是随行的人里有人“病倒”,不得不停下来等。
      沈镜栖知道这些意外是谁安排的。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催促,一次又一次地等待。
      第十二天的黄昏,他们终于到了青州地界。
      沈镜栖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刻他看见的景象。
      天是灰的,地是灰的,连人的脸都是灰的。路边的树被剥光了皮,露出白森森的树干。田里的庄稼早就枯死了,只剩一片焦黄的秸秆,在风里瑟瑟发抖。
      每隔一段路,就能看见路边倒着的人。
      有的还在动,有的已经不动了。
      沈镜栖跳下马车,走到一个躺在地上的老人面前。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半睁着,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
      “老人家,”沈镜栖蹲下身,“您还能走吗?”
      老人的眼珠动了动,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镜栖回头喊道:“拿水来!”
      有人递过水囊。他小心翼翼地喂老人喝水,老人喝得太急,呛咳起来,咳得满脸是泪。
      “慢点,慢点。”沈镜栖轻轻拍着他的背。
      老人的眼泪流下来,混着水,流进干裂的嘴唇里。
      “谢谢……谢谢大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沈镜栖的鼻子一酸。
      他站起身,看着四周那些灰扑扑的脸,那些空洞的眼睛,那些瘦得皮包骨的身子。
      这就是三州。
      这就是他只在奏折里读过的地方。
      江寻舟走到他身边。
      “殿下,”他说,“这才刚开始。”
      沈镜栖点了点头。
      “走。”他说,“进城。”
      青州城里更惨。
      街道两旁躺着人,铺子里空荡荡的,连野狗都瘦得皮包骨。知州周禀“因病”留在京城,至今未归,州衙里只有几个留守的小吏,见到沈镜栖一行,脸上露出惊讶和慌乱。
      “三、三殿下?”一个瘦削的小吏结结巴巴地说,“您怎么来了?”
      沈镜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粮仓还有多少粮?”他问。
      小吏的脸色变了变,支支吾吾:“这个……这个……”
      沈镜栖看着他,目光平静。
      “带我去看。”
      粮仓是空的。
      不,不是完全空的。角落里堆着几袋发霉的陈粮,上头爬满了虫子。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粮呢?”沈镜栖问。
      小吏不敢看他。
      “调、调走了……”
      “调走了?调去哪儿了?”
      小吏不说话了。
      沈镜栖没有追问。他转过身,走出粮仓,站在院子里,看着灰蒙蒙的天。
      “殿下,”一个随行的小官小心翼翼地说,“没有粮,咱们怎么赈灾?”
      沈镜栖没有说话。
      江寻舟走到他身边。
      “殿下,”他说,“粮草的事,我来想办法。”
      沈镜栖转过头看他。
      “先生有办法?”
      江寻舟点了点头。
      “给我三天。”他说。
      接下来的三天,沈镜栖见识了什么叫“寒门人脉”。
      第一天,江寻舟消失了一整日。傍晚回来时,身后跟着十几辆牛车,车上装满了粮食。
      “哪儿来的?”沈镜栖问。
      “青州本地的富户。”江寻舟说,“捐的。”
      沈镜栖不信:“他们会捐?”
      “会。”江寻舟说,“因为他们知道,不捐的话,明年这时候,他们家的粮仓就会被人烧了。”
      沈镜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先生威胁他们?”
      “不是威胁。”江寻舟摇摇头,“是讲道理。”
      第二天,又有二十几辆牛车从邻近的州县赶来。车上装的不只是粮食,还有药材、棉衣、草席——都是赈灾急需的东西。
      “这些呢?”沈镜栖问。
      “冀州的商人。”江寻舟说,“他们听说殿下亲自来赈灾,主动凑的。”
      沈镜栖沉默了一会儿。
      “先生,”他说,“这些人,都是你认识的?”
      江寻舟没有回答。
      他只是说:“殿下,该施粥了。”
      沈镜栖在城门口支起了粥棚。
      第一天,来了三千人。
      他亲自掌勺,一碗一碗地舀,一碗一碗地递。有人接过粥就喝,烫得直咧嘴;有人捧着碗,呆呆地看着,眼泪流下来,掉进碗里;有人跪下磕头,怎么拉都拉不起来。
      沈镜栖的手没有停。
      他从天亮舀到天黑,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嗓子哑得说不出话。但他没有停。
      第二天,来了五千人。
      第三天,一万人。
      粥棚支了一个又一个,粮食一车又一车地运来。江寻舟不知从哪里又弄来一批人——郎中、裁缝、木匠——帮着诊治伤病,缝补衣裳,搭建窝棚。
      沈镜栖还是亲自掌勺。
      他的手上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结成痂,痂又磨破了。他浑然不觉,只是一碗一碗地舀,一碗一碗地递。
      第十天,他倒下了。
      高烧,咳嗽,浑身滚烫。随行的郎中说是风寒,劳累过度,再不休息,怕是要出人命。
      沈镜栖躺在临时搭的窝棚里,烧得迷迷糊糊,嘴里还在念叨:“粥……粥……”
      江寻舟坐在他身边,替他换着额头上的帕子。
      “殿下,”他说,“粥有人管。”
      沈镜栖没有听见。
      他烧了三天三夜。
      那三天里,江寻舟寸步不离。他喂他喝药,给他擦身,守着他,一夜一夜不睡。
      第四天,沈镜栖的烧退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江寻舟坐在旁边,眼眶深陷,满脸倦容。
      “先生……”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江寻舟看着他,没有说话。
      良久,他站起身,走到门口,背对着沈镜栖。
      “殿下,”他说,“您差点死了。”
      沈镜栖没有说话。
      江寻舟沉默了一会儿,又说:
      “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您差点死了。”
      沈镜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浑身无力,又倒了下去。
      “先生,”他说,“他们不是不相干的人。”
      江寻舟没有回头。
      沈镜栖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先生,您哭了吗?”
      江寻舟的肩膀微微动了动,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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