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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正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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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上元节。
本该是灯火通明、万家团圆的日子,京城却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
太子被软禁在东宫,已经十五天了。
那封“谋反信”的内容,不知怎的传了出去。满京城都在议论:太子要谋反?太子怎么会谋反?那信是真的还是假的?
锦衣卫北镇抚司,签押房。
岑寂年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厚厚一叠卷宗。他已经连续审了十五天的案子,几乎没有合过眼。眼眶深陷,胡茬冒了出来,整个人看上去憔悴得不像话。
但他没有停。
这案子,不能停。
“大人,”一个手下推门进来,低声禀报,“又查到一条线索。”
岑寂年抬起头。
“说。”
手下递上一份密报。
“除夕那天下午,有人在太子寝殿附近看见过这个人。”
岑寂年接过密报,看了一眼。
那是一个名字:楚暮辞府上的管事。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楚暮辞。
外戚代表,当今太后的亲侄子,太子的表叔。他是太子党的重要成员,但和太子本人的关系,一直有些微妙。
他在太子寝殿附近出现做什么?
“人呢?”他问。
“抓到了。”手下道,“就在外头。”
岑寂年站起身。
“带进来。”
那管事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长得白白净净,一副养尊处优的模样。但此刻被押进来,浑身发抖,脸色惨白,连站都站不稳。
岑寂年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知道什么?”他问。
管事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岑寂年没有追问。他只是挥了挥手。
手下把一叠东西扔在管事面前。
那是几封信,笔迹各不相同,但内容都指向同一件事——除夕夜的那场火。
管事的脸色更白了。
“这些信,”岑寂年的声音很平静,“是从你家里搜出来的。”
管事的张了张嘴。
“大、大人,小人不知道这些信——”
“不知道?”岑寂年打断他,“信在你家里,你说不知道?”
管事的跪了下去,拼命磕头。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人真的不知道!一定是有人陷害!一定是——”
岑寂年没有理他。
他拿起其中一封信,慢慢看着。
信的内容很简单:安排人手,除夕夜动手。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记。
那个印记,是楚暮辞府上的专用印。
岑寂年看着那个印记,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窗外。
窗外,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永远站在三皇子身后的青衫书生。
这案子,查得太顺了。
顺得不像真的。
两天后,岑寂年进宫面圣。
御书房里,楚云徊坐在书案后,脸色比十五天前更差了。他听着岑寂年的禀报,一句话都没有说。
听完,他沉默了很久。
“楚暮辞?”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是。”岑寂年道,“证据确凿。”
楚云徊看着他。
“你信吗?”
岑寂年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皇帝那双浑浊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陛下,”他谨慎地答道,“证据指向楚暮辞。”
楚云徊点了点头。
“那就去办吧。”他说。
岑寂年怔了怔。
就这样?
他本以为陛下会追问,会质疑,会让他再查。毕竟楚暮辞是太后的亲侄子,是外戚的代表,是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但陛下什么都没问。
“臣遵旨。”他叩首。
退出御书房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皇帝依旧坐在书案后,低着头,看着面前的一幅画。
那画上是一个女子,站在梅树下,微微笑着。
岑寂年收回目光,大步离去。
正月十八,楚暮辞被赐死。
消息传出,满朝震惊。
楚暮辞跪在自家府邸的正厅里,听着太监宣读圣旨。他的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想喊冤,却喊不出声。
圣旨念完,太监把白绫放在他面前。
“楚大人,”他说,“请吧。”
楚暮辞看着那条白绫,忽然疯了一样地笑起来。
“哈哈哈哈——”
那笑声凄厉刺耳,听得在场的人毛骨悚然。
“好!”他喊道,“好一个局!好一个一石二鸟!”
太监皱起眉头。
“楚大人,慎言。”
楚暮辞瞪着他。
“慎言?”他笑得更厉害了,“我都要死了,还慎什么言?”
他抓起那条白绫,站起身,走到梁下。
“告诉陛下,”他说,“他早晚也会被人这么算计的。”
他把白绫抛上房梁,打了个结。
然后他把头伸进去,踢翻了脚下的凳子。
半个时辰后,楚暮辞死了。
外戚势力,开始被清洗。
第32章·黄雀
东宫。
顾横舟坐在窗前,望着外头的雪。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一天,一动不动。
门开了,岑寂年走进来。
“太子殿下。”他躬身行礼。
顾横舟没有回头。
“查清楚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是。”岑寂年道,“楚暮辞策划了这一切,想嫁祸殿下,扶殿下上位后架空殿下。证据确凿,他已经认罪伏法。”
顾横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楚暮辞?”他说,“他没那么大的胆子。”
岑寂年没有说话。
顾横舟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岑大人,”他说,“你信吗?”
岑寂年沉默了一息。
“证据确凿。”他说。
顾横舟点了点头。
“证据确凿。”他重复了一遍,“那就好。”
他站起身,走到岑寂年面前。
“岑大人,”他说,“替我谢谢那个人。”
岑寂年愣住了。
“殿下说的是——”
顾横舟摇了摇头。
“没什么。”他说,“你下去吧。”
岑寂年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顾横舟站在那里,望着窗外。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落满了院子。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对沈镜栖说的那些话。
“老三,如果我有的选,我也想做个好人。但我没得选。”
现在,他有的选了。
但他知道,他走上的这条路,不是他自己选的。
是别人替他选的。
“好局。”他喃喃道。
冷宫。
沈镜栖坐在窗前,翻着一本书。
但他看不进去。
这些天,发生了太多事。太子被软禁,楚暮辞被赐死,外戚被清洗。朝堂上人心惶惶,每个人都在猜,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看向江寻舟。
江寻舟坐在他对面,也在看书。神情平静,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
“先生,”沈镜栖忽然开口。
江寻舟抬起头。
“嗯?”
沈镜栖看着他,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这些天,他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太顺了。太子被陷害,楚暮辞被查出,一切证据都指向他。然后楚暮辞死了,案子结了,太子保住了。
太顺了。
顺得不像真的。
“先生,”他终于开口,“你说,这案子,真的是楚暮辞做的吗?”
江寻舟看着他。
“殿下觉得呢?”他反问。
沈镜栖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觉得,太顺了。”
江寻舟放下书。
“殿下,”他说,“有些事,顺,是因为有人想让它顺。”
沈镜栖愣住了。
他看着江寻舟,看着他那双幽深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先生,”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你……”
江寻舟摇了摇头。
“殿下,”他说,“您别问了。”
沈镜栖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他想起除夕夜那片火光,想起江寻舟望着火光时的眼神,想起他说“太子寝殿”时那种平静得不正常的语气。
他想起这些天来,江寻舟一直陪在他身边,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
他想起那枚刻着“谢”字的玉佩,想起那座无碑的坟,想起江寻舟说的那句“师父,您让我别恨他,我做不到”。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但他没有问。
他只是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不问。”
江寻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殿下,”他说,“谢谢。”
沈镜栖摇了摇头。
“先生,”他说,“你不用跟我说谢谢。”
两人沉默着,相对而坐。
窗外,雪还在下。
第33章·尘埃落定
二月初,太子的软禁解除了。
他重新出现在朝堂上,依旧是那个温润如玉的太子。他给楚暮辞定了罪,给外戚势力做了切割,给这场风波画上了句号。
一切仿佛都回到了从前。
但所有人都知道,不一样了。
太子不再是以前那个太子了。他沉默了许多,谨慎了许多,看向每一个人的目光里,都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冷宫里,沈镜栖继续着他的日子。
读书,写字,喂猫,和江寻舟说话。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他看江寻舟的眼神,不一样了。
那里面有感激,有信任,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敬畏。
他不敢问。
他怕问了,答案会让他害怕。
锦衣卫北镇抚司。
岑寂年坐在签押房里,面前摊着那桩案子的所有卷宗。
他已经看了无数遍。
每一遍,都让他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证据太完整了。每一环都扣得死死的,每一步都顺理成章。楚暮辞的管事出现在火场附近,楚暮辞的信在家里被搜出,楚暮辞的人“意外”留下线索——一切都被查得清清楚楚。
太清楚了。
清楚得像是有人提前摆好的。
他想起那天太子说的话。
“替我谢谢那个人。”
那个人,是谁?
他想起那个永远站在三皇子身后的青衫书生。
江寻舟。
会是他吗?
如果是他,他是怎么做到的?
岑寂年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他忽然觉得,这盘棋,他只是一个棋子。
下棋的人,另有其人。
御书房。
楚云徊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幅画。
画上的女子依旧站在梅树下,微微笑着。
他看着那张笑脸,看了很久。
“孤直,”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是你吗?”
没有人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涩,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十四年了,”他说,“你终于回来了。”
他抬起头,望着窗外的天空。
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
“你教出来的徒弟,”他喃喃道,“比你狠。”
他低下头,重新看着那幅画。
“你恨我,”他说,“应该的。”
窗外,风吹过,树枝沙沙作响。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一尊石像。
冷宫。
夜深了。
沈镜栖已经睡了。
江寻舟独自坐在偏殿里,面前摆着一壶酒。
他很少喝酒。
今夜却喝了。
他望着窗外的月光,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宫墙,望着那个方向——那个他十四年前跪了一夜的方向。
他举起酒杯,对着月光。
“师父,”他说,“第一杯,敬您。”
他喝干了。
又倒一杯。
“第二杯,”他说,“敬谢家一百三十七口。”
又喝干了。
再倒一杯。
“第三杯,”他说,“敬——”
他顿了顿。
月光下,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敬我自己。”他说,“敬我这十四年,没有白活。”
他喝干了第三杯酒,把酒杯放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的衣袂轻轻飘动。
他望着月光,望着那些被照得泛白的积雪,望着远处看不见的地方。
“师父,”他轻声说,“您让我别恨他,我做不到。”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被风吹散的雪。
“但我可以让他,尝尝您尝过的滋味。”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月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更鼓声。
三更天了。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在雪夜里给他开门的人,那个在冷宫里陪他吃饺子的人,那个在他师父坟前磕头的人。
沈镜栖。
他的眼神微微动了动。
“殿下,”他喃喃道,“您知道吗,您是这盘棋里,唯一的意外。”
没有人回答。
只有月光,静静地落在他身上。
他站在那里,望着月光,望了很久。
然后他关上了窗户。
屋里恢复了黑暗。
只有那壶酒,还摆在桌上,散发着淡淡的酒香。
窗外,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