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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沈砚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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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书已经很久没有亲自送客了。
但今夜不同。今夜来的这位客,值得他送到门口。
“殿下慢走。”他站在府门内的阴影里,微微欠身,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太子顾横舟站在门槛外,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惯常温润的面孔此刻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烦躁。
“首辅,”他说,“方才的话,您再想想。”
沈砚书笑了笑。
“臣会的。”
太子看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但沈砚书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那一双眼睛露在月光下,浑浊而平静,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太子终于收回目光,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马蹄声渐行渐远。
沈砚书站在门口,望着那辆马车消失在夜色里,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老爷,”老管家从身后走来,低声道,“外头风大,进去吧。”
沈砚书点了点头,转身往里走。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走过长长的抄手游廊,他回到自己的书房。
书房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张书案,一把椅子,几架书,一盆兰草。墙上挂着一幅字,只有三个字:
守夜人。
没有落款,没有印章,只有这三个字,墨迹已经有些泛黄,看得出挂了有些年头。
沈砚书在那幅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书案后坐下。
老管家跟进来,替他斟了杯热茶,又往炭盆里添了几块炭,然后退到一旁,等着。
沈砚书端起茶盏,却没有喝。他看着茶盏里浮沉的茶叶,忽然开口:
“你觉得太子这个人怎么样?”
老管家愣了一下,随即小心答道:“老奴不敢妄议。”
“让你说就说。”
老管家沉默了一会儿,道:“太子殿下……年轻。”
沈砚书笑了笑。
“年轻。”他重复了一遍,“是啊,年轻。年轻才会急,急了才会乱,乱了才会求人。”
他放下茶盏,靠进椅背里,望着屋顶的横梁。
“他方才说,我对三皇子太客气了。”沈砚书说,“他说,三皇子在朝会上提减免赋税,我不仅不拦,还帮着他‘可议’。他说,三皇子去三州,我不仅不阻,还让户部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说——”
他顿了顿。
“他说,我是不是想两头下注。”
老管家的头更低了些。
沈砚书却笑了。
“两头下注?”他说,“老夫这一辈子,只下过一注。”
他的目光落在那幅“守夜人”上,眼神有些悠远。
“三十年了,”他喃喃道,“这局棋,下了三十年了。”
老管家不敢接话。
沈砚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三皇子那边,有什么动静?”
“回老爷,”老管家道,“三皇子还病着,今日五皇子去看他了,送了参汤。”
沈砚书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五皇子?”
“是。”
沈砚书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他说,“可惜了。”
他没有说可惜什么。老管家也没有问。
“那个江寻舟呢?”沈砚书又问。
“一直在冷宫守着。三皇子病倒这些天,他寸步不离。”
沈砚书点了点头。
“查到他底细了吗?”
“没有。”老管家道,“这人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什么也查不到。只知道三年前来过一次京城,待了不到半月就走了。再往前,一片空白。”
沈砚书没有说话。
老管家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老爷,这人……有问题?”
沈砚书摇了摇头。
“有问题?”他说,“当然有问题。一个查不到底细的人,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但他对三皇子,倒是真心的。”他说。
老管家一愣:“老爷怎么知道?”
沈砚书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漆黑的夜,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冷宫方向。
“真心假意,”他喃喃道,“有时候,连自己都分不清。”
腊月二十九,夜。
太子府。
顾横舟从首辅府回来后,一直坐在书房里,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怎么说?”周禀问。
顾横舟没有回答。
周禀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又问了一遍:“殿下,首辅他——”
“他说,”顾横舟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让三皇子出头,不是坏事。”
周禀愣住了。
“不是坏事?”他难以置信,“那小子在朝会上弹劾青州,让殿下的钱袋子少了一大块!他跑去三州赈灾,收买人心,如今满京城都在夸他是个‘好皇子’!这还不是坏事?”
顾横舟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怒火,有烦躁,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他说,”顾横舟慢慢道,“让老三出头,寒门就会跟着他出头。寒门出头,士族就会怕。士族一怕,就会靠拢本宫。”
周禀怔住了。
他琢磨着这几句话,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若有所思。
“首辅的意思是……”他迟疑道,“让三皇子当靶子?”
顾横舟没有说话。
周禀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对啊!”他一拍大腿,“三皇子现在替寒门说话,那些寒门出身的官员自然会向他靠拢。可寒门一抬头,世家大族能乐意吗?世家不乐意,可不就得找个人来压着?放眼朝中,能压得住寒门的,除了殿下您还有谁?”
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已经看到了三皇子被群起而攻之的场面。
顾横舟却没有他那么乐观。
“没那么简单。”他说。
周禀一愣:“殿下何意?”
顾横舟站起身,走到窗前。
“沈砚书这个人,”他说,“本宫从小就认识他。他做首辅二十年,经历了多少风浪?先帝晚年那场储位之争,死了多少人?他安然无恙。父皇登基后的几次清洗,又死了多少人?他还是安然无恙。楚家想动他,动不了。本宫想拉拢他,拉不拢。他就像——”
他顿了顿,想了个合适的比喻。
“他就像个守夜人。”
周禀不解:“守夜人?”
“对。”顾横舟说,“打更守夜的那种。他不站队,不争权,不抢功。他只做一件事——守着这座京城,不让它乱。”
他转过身,看着周禀。
“你知道他方才最后跟我说了什么吗?”
周禀摇头。
顾横舟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却又不像。
“他说,”他慢慢道,“殿下,您以为臣是在帮您?错了。臣是在帮这天下。只要这天下不乱,谁当太子,臣都无所谓。”
周禀的脸色变了。
“他、他怎么能这么说?”
顾横舟没有回答。
他重新望向窗外,望着夜色中首辅府的方向。
“沈砚书,”他喃喃道,“你到底在想什么?”
沈砚书在想什么?
他什么都没想。
他只是坐在书房里,对着那幅“守夜人”,一坐就是半个时辰。
老管家进来换了三次茶,他一口都没喝。
“老爷,”老管家终于忍不住道,“夜深了,歇了吧。”
沈砚书摇了摇头。
“再坐一会儿。”他说。
老管家叹了口气,退到一旁。
又过了许久,沈砚书忽然开口。
“你说,”他问,“三皇子这次病倒,是真的吗?”
老管家一愣:“老爷的意思是——”
“我是说,”沈砚书慢慢道,“他在三州累成这样,回来后一病不起,是真是假?”
老管家想了想,道:“应该……是真的吧。太医院的人去看过,说是风寒入体,劳累过度。再晚几天,命都保不住。”
沈砚书点了点头。
“那就是真的。”他说,“他是真的累,真的病,真的差点死。”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味道。
“一个皇子,”他说,“为了不相干的百姓,差点累死自己。这样的人,我沈砚书活了六十三年,头一回见。”
老管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沈砚书站起身,走到那幅“守夜人”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泛黄的宣纸。
“守夜人,”他喃喃道,“守了三十年,守来的是什么?”
他的手停在那三个字上。
“是冷。”他说。
窗外,风声呜呜咽咽的,像是有人在远处哭泣。
老管家看着自家老爷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背影有些佝偻,有些疲惫,有些——
有些孤独。
“老爷,”他轻声道,“您该歇了。”
沈砚书没有回头。
他只是望着那幅字,望着那三个他已经看了三十年的字。
“再守一会儿。”他说,“天还没亮。”
腊月三十,除夕。
沈镜栖的病终于好了大半,能下床走动了。
他站在冷宫的院子里,望着灰蒙蒙的天。今冬的雪下了一场又一场,墙角堆着厚厚的雪,那棵老槐树的枯枝上挂着冰凌,在风里轻轻摇晃。
“殿下,”李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外头冷,您身子还没好利索,别站太久。”
沈镜栖点了点头,却没有进去。
他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宫墙,忽然问:“李福,今天是除夕?”
“是。”李福道,“除夕夜,宫里照例有家宴。”
家宴。
沈镜栖没有说话。
他没有接到邀请。当然不会有。
他在冷宫里住了八年,除夕是什么滋味,早就忘了。只记得小时候,母妃还在的时候,除夕夜会给他做一碗饺子,然后抱着他,一起守岁。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殿下,”李福小心翼翼地说,“江先生让老奴告诉您,今晚他包饺子。”
沈镜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先生会包饺子?”
“会。”李福道,“昨儿个就和老奴说了,让准备馅料。他说殿下在外头过年,不能连顿饺子都吃不上。”
沈镜栖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远处那重重叠叠的宫墙,望着墙内隐约可见的灯火。
那里有家宴。
那里有太子,有五弟,有父皇,有满朝文武。
那里没有他。
但他忽然觉得,也没什么。
“走吧,”他说,“回去帮先生包饺子。”
他转身,走回那间破旧的偏殿。
偏殿里,江寻舟正挽着袖子,和一团面。他的动作有些笨拙,面粉沾了满脸,看上去狼狈又可笑。
沈镜栖看着,忽然笑了出来。
“先生,”他说,“您这面,和得不对。”
江寻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殿下懂?”
“懂一点。”沈镜栖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面团,“小时候跟母妃学过。”
他挽起袖子,开始揉面。
江寻舟站在一旁,看着他那认真的样子,没有说话。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冷宫的院子里,落在老槐树的枯枝上,落在远处重重叠叠的宫墙上。
今夜的京城,万家灯火。
有人在家宴上强颜欢笑,有人在深宫里独坐垂泪,有人在冷宫里包着饺子。
而那个被称为“守夜人”的老人,此刻正站在自家书房的窗前,望着这场大雪,不知在想什么。
三十年了。
这局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