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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收余恨   皇后又 ...

  •   皇后又病了。
      苍涂绰约的皇后卧在榻上,她已烧得神志不清。
      她的病来势汹汹,是为了责罚她有失体统。
      她在长廊上掀袍脱簪,走到尽头墨发瀑一样撒到腰际,脱下诸身沉甸的金尊玉贵,只着里衣,朴素得如同寻常农户家的瘦弱幺女,裸足站在院子里,月光盖在身上,她亲手拿起锄头,刨出泥泞的花茎。
      她的身子沉重了太久,偶一爽利起来便失了分寸,大肆挥霍阔别已久的力气,反而忘记疾病早把精力从她身上抢走。她的肺变成风箱,压到底呼啦啦地拉出来,喉间燃起一簇火,咳出大团白雾。
      咳声从胸腔震到大脑,扰她心神,又毫无遮拦地传到更远,去扰旁人的清梦。
      她看着耳室燃起红烛,一格格窗纸凝缩成一点隐隐绰绰的光斑,几个裹着粉衫的小姑娘争着挤出门框。
      她们在她眼前风风火火地跑过去,柔嫩嫩的嗓音喊皇后,像叽叽喳喳的鸟。
      她们没认出她来。
      意识到这一点,瞿尽微陡然轻松下来,她为自己不像皇后而欣喜。
      而后她笑出声来。
      她想自己不该笑的,她才醒悟过来,欢喜是不能被人瞧见的,那样美好的东西一旦暴露出来,是要被人抢去的。
      她的笑声让宫女们注意到她,
      她们拾她遗落在长廊上的凤簪流苏,顺着她走过的痕迹,亦步亦趋地抹除独属于她瞿尽微而非皇后的片刻自由。
      “别捡了。”风箱又开始转,她吐出一团热雾。
      宫女们霎时便止住动作,齐刷刷地跪下,个个埋头抬高了手,将拾起的衣物奉到瞿尽微面前,用低人一等的身躯表示忏悔,颤抖着等待幻想中欲发的雷霆。
      瞿尽微五年来无数次领略她们的虔诚恭顺,她们的唯命是从,她们是世家大族最喜的傀儡忠仆。可瞿尽微不算是个规矩人,她带兵时尚且不愿拘人天性,更遑论把人按着头砸碎了,扭动关节拼成死板的木偶。她不适应这种森罗的相处,自然也不晓得如何驱使她们,即使她知道她们也许并非对自己也能言听计从。
      她不喜欢叹气,她不晓得自己这些日子叹了多少气了。“算了,你们捡吧。”
      她撇下锄头进了门,她总是睡不着,于是推开窗趴在窗沿上。
      她额上陡然烫起来,身上又隐隐的发冷,不能灭了炉火,只好贴着木框,借凉风缓解燥热。
      她半耷拉着眸,趁着月色未消,细细的看院里那株白牡丹,裸露一半的根系和孱弱的花苞,反复想着早上听来的话。
      三月份的尾巴几日前就在指缝间溜走,草木在第一波春的暖潮中长出新绿,万物复苏,连带着虬木般盘根在朝堂的老顽固们的心思也活络起来。选秀的折子每年四月起便海一样投到皇帝的案桌前,描上鲜红的阅字,而后被原封不动地退回去。
      他们劝不了皇帝,便带着二三朝元老的老气架子同她说教,仄声仄气地发出喉音,悼亡先帝,感念圣恩,长篇冠冕堂皇的水话后倒不尽的苦涩,拿腔作调地引出真正来意。
      先谈古,先帝于此年岁时膝下已有三位皇子。
      又论今,说是当今皇帝已二十有余,后宫形同虚设,皇后凤体有恙。
      皇后撑着精神听这些上了年纪的老头子反反复复的大道理:子嗣不丰,国脉无以为继;新政不稳,怕藩王借由头虎视眈眈;善妒,惹人非议,如是种种。
      她忘记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也懒得去记。这类带着威逼意味的“好言相劝”她每年都要应付一次,起先恐吓她,要参她红颜祸水,瞿尽微乐得如此,等着皇帝一旨废后,却总迎来些宽慰赏赐,说此些杂事扰了皇后忧心。
      朝堂上谁不是个人精,如何也能揣摩几分圣心,于是同瞿尽微的谈话愈发“通情达理”起来。
      可无论怎样,瞿尽微应或不应,依旧次次都不了了之。
      瞿尽微不晓得自己已然同意,选秀纳妃,是皇上的事,再不济有礼部协同,为何还要劝她,像是她绊着不允一般。
      她转念又想他们或许真是没了法子,龙椅上那位自己最是清楚,实不算温良性子,只自己的话能听进去几句,这些大臣叫她吹耳边风,不知是否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
      不过很快她就无心去想了,她脑袋渐渐昏沉,牡丹已看不清。
      寒气在破晓时分从骨头缝里爬出来麻醉她的神经,悄无声息地拖她潜进陈年旧事里。
      那时还没有连年的征战和谋逆,她还不是囚在皇城里的病秧子皇后。
      皇城里瞧热闹就要寻杨世子,
      杨亘烨在赌坊里摇骰子,一张白嫩嫩的小脸将人诱过去骗光家底,惹人家撒泼骂他出千。
      他猫在二皇子身后,让善于诡辩的兄长游刃有余地摆平事端,怪模怪样地扮鬼脸格外欠揍。
      她那时劝杨亘烨收敛些。
      杨亘烨过来乐呵呵地揽着她,没事,他说,“这点小事,辛弈顺手就摆平了。”
      她看着辛弈晃着扇子,不消说话店家就叫小厮将人架到门外去。
      “你也不差那几十两银子。”
      杨亘烨觉察她语气不算和善,悻悻地摸了下鼻子,“尽微姐,怎么你这是?你认识?不然我叫人把人找回来。”
      “不认识。”
      “嗨,别管那些不相干的了,姐,算算日子彪哥的桑落酒也该开坛了。”杨亘烨黏糊糊地揽过瞿尽微的肩,摩拳擦掌拉着她往外走。“去年没喝上,我叫了李澍辛叡,今年一定得狠狠喝个够。”
      她感觉肩上一轻,抬眸见杨亘烨不知何时站了老远,手并在嘴前喊着她的名字。她心慌得要从胸口跳出来,被那人折返拢住袖子才安定下来。
      面前的杨亘烨突然老了几岁,五官更舒展也更硬朗些,笑嘻嘻地问她,“姐,怎么不跟上我?”
      她跟着杨亘烨一深一浅的脚印过河,黑隆隆的河水看得她头晕,她脚底发沉,跟不上步调。她记得自己喊“亘烨”,眼前人反而越走越快,几乎要跑起来。她一个踉跄跌进河里,眼前人终于停下来,摇身变作辛弈的模样。
      她终于明白自己是在做梦。
      辛弈不像杨亘烨那般年轻,瞿尽微疑心自己被带到他死去的时候。眼前人蓬乱着发,一道疤横在侧脸,从眉骨到下巴皮开肉绽地划开。辛弈并不在意她的打量,望望天又指指水,告诉她这是阎罗殿,趟的是忘川水。
      辛弈凑近问她,“我来索命,你怕不怕?”
      瞿尽微被人戳中心病,像被钳制住舌头,沉默片刻回道,“想要你拿去便是了。”
      辛弈深深看了瞿尽微一眼,眼底流露出恍若隔世的悲悯与哀伤,放在他俊秀面皮上说不出的怪异。“尽微,你不该来的。”
      “辛弈!”辛弈转身向河岸阎罗牌匾走去,瞿尽微伸手,却被吸住手脚吞进漆黑的水里。液体顺着口鼻挤压她的肺,她好难受。她在挣扎中睁开眼,看见皇帝站在她榻前,手里握着白瓷杯,投来的目光像要把她烫出个洞。
      瞿尽微大口喘气,喉中涌起一股腥气。她突然想到辛弈,于是顶着吃人的目光她反而笑出来,眼里映出皇帝明黄的外袍,露出少有的疲惫温情,她喊:“辛叡。”
      瞿尽微病倒的消息传到太医院的时候,叶院使脚上还沾着跋涉的风尘。小太监见了叶矸锦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下了七八分。
      皇后已缠绵病榻多年,带着战场上雕铸的旧疾进宫,起先只白日咳,后来夜里也开始咳,月余光景就抽丝般地衰败下去。病得最厉害的时候,多少医师跪在地下摇头,写下药石无医的判词。
      皇帝为此昭告天下,泼天富贵却无人敢接上一毫,最后还是叶矸锦自请出山,却也真留住了皇后的命。
      这位鼎鼎大名的医师和当今皇帝有亦师亦友的情分,而叶氏同皇室的联系大可以追溯到开国的祖宗身上。
      叶矸锦早已拥有被供在院里享清福的资历,先帝尚在时他在恩威并施的试探中长跪不起,阐明自己不问世事之心。
      他带着叶氏一脉的名势抽身,免去面对两个兄弟明争暗抢的左右为难。他请辞做了太医院挂名的吉祥物,隐居时躲过了轰烈的王权交替,再出来时旧友散的散,死的死。他未到乘鹤白首的年纪,无声无息倒像活在史书里。
      五年前他为瞿尽微重新拾起药箱,又在瞿尽微有所好转的时候离开,天南海北游荡,搜罗所谓医白骨的奇药。
      叶矸锦赶到醒秋宫时,辛叡正在里面。他来得更急,仍穿着明黄的朝服,带着早朝上未退的怒气。一瞥眼,贴身侍奉的丫鬟齐压压地扑跪到地上,为首的大宫女瑟瑟发抖:“皇后昨个儿在院子里锄花,想必是……受了寒气……”
      辛叡眉间生出愠色:“我挑你们来是为将人珠玉似的将养着,谁承想都是些拎不清的东西,都昏了头了,竟让主子干了下人的活计。”
      瞿尽微听了心里别扭,撑着胳膊立起来,咳嗽两声,遏止辛叡再说些迫人的话。等辛叡转过头来,她哑声道:“大清早怎又憋了一肚子气,冤债有主,那些老匹夫招你恼了你找他们去,我惹你你有火朝我撒就是了,难为她们做什么。”
      “是我自己要吹风的,与她们什么关系?我有手有脚一个大活人,还能时时叫别人看住了?”而后她挥挥手,“你们都下去吧。”
      片刻,屋里就剩她和皇帝二人。
      “辛叡,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生也好,死也罢,都赖不得旁人。”她语气软下来,好言劝着,“你也别罚她们。也曾是跨马提刀,厮杀疆场过,哪承想吹些风就害了病,传出去惹人笑话。”
      “皇城里谁敢笑你?”
      “皇城里没有,地狱里有。”
      “你在人间。”
      “我总会下地狱的。”
      “别说这些,你发过誓不丢下我的。”皇帝握住她的手,眼里溢出化不开的落寞执拗。
      “昨天阁老们见我……”
      “我叫他们别来烦你,那群老糊涂,活得久了愈发拎不清了。打着先帝的幌子,整日烦我还不够,还要来扰你。”辛叡又动起气。
      “皇上,你总要再有几位妃子,皇帝也不能没有太子。”皇帝曾患上寒疾,烧得像炭的皇后忍不住贴近他消热。瞿尽微透过皇帝的双眼望见他,她回握住辛叡的手安抚他,像握住一块冰。“皇上,我不能占着皇后的位子却什么都不做。”
      “辛叡,”帝后鲜少拥有此刻的温情,皇后试图轻言细语地讲道理,她唤他名字而非皇帝,试图叫醒他年少的情谊,她把软刀子轻柔地捅进皇帝的心脏,“你放我走吧。”
      “皇后,你烧糊涂了。”
      辛叡松开手,沉默着从床边退开。瞿尽微追随着远去的凉意,发现那双眼已经属于皇帝,而不是她的弟弟辛叡。她仔细描摹那只眼,看见一只阴厉的毒蛇。
      又是不欢而散。瞿尽微在后宫住了五年,和离也求了五年,五年来,年年如此。磨破了嘴皮子,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从推心置腹到歇斯底里,再到如今心如死灰。亲密的瞿尽微和辛叡死在登基那日,皇帝和皇后愈发疏远。
      叶矸锦躲在外面,一直到辛叡怒气冲冲地离开,他才进门细细观摩他的病人。记忆中他离开时瞿尽微还远没现在的苍白。皇后半倚在床架上,脸颊深深凹下去,皮肉薄薄的一层几近透明,不像人了,倒像竹竿撑起来的人皮风筝。
      瞿尽微看见云游归来的老友,仰起头倦倦地朝他一笑。叶矸锦望进她眼里布满腥红的血丝,面上烧得酡红。她猛的咳起来,强忍的腥气终于反上来,她捂着嘴喷出一口血,顺着手指滴到雪白的里衣上。
      叶矸锦看着绽开的血色,不自觉地想起途经琼崖,一株在枝头萎缩的三角梅。
      瞿尽微伸出干净的左手,身子又沉又软,刚探出身子,就险些从床上跌下去。叶矸锦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只虚扶着她肘弯,将人稳稳搀回榻上,又拿了软枕垫在她身后。
      瞿尽微气息微弱,胸膛微弱地起伏着:“矸锦,你瘦了,也奔波老了。”
      “头发都掉没了。”他不敢去碰她半分,只远远看着她一头绸缎似的发,心里发酸,分明是她吸干了自己的精气神,才憔悴成这副模样。
      “哪有,又浑说话……”瞿尽微闭了闭眼,倦极一般轻喘:“矸锦,你刚回来就给你添麻烦,还不知道怎么谢你。”
      “你好好活着便是谢我。”
      良久无人应答,在叶矸锦以为她等不到答案时,榻上人轻出了声,不接他的话,反而扯东扯西地念叨起别的来。
      “矸锦,过两天就是春闱吧。”
      “往年春闱最是热闹,比灯会都要热闹。白弈和亘烨意见没有统一的时候,各执一词吵得天昏地暗,最后闹到我跟前来,两篇策论非要我评个好坏才罢休。辛叡那时候和辛弈关系好……”
      瞿尽微突然来了精神,絮絮叨叨个不停,起先话音里还乐着,不多时又把自己说的伤神。
      “你说,他俩明明那样好,亲兄弟……”
      瞿尽微觉得自己心里揣着太多事,或许是人病了就开始多想,想多了又会生病,如此反复,怎么也好不起来。
      “尽微,”叶矸锦听不下去,出声打断她的回忆,“春闱早过了。”
      瞿尽微闷闷地嗯了一声,而后抬起头与叶矸锦相视。
      “矸锦,辛叡来的时候你在门外吧。”叶矸锦扭过头,不去看她。
      瞿尽微从叶矸锦震颤的神色中得到答案,继续说下去:“你不碰药箱,避开我和辛叡的对话,不问世事,不提过往,以为装聋作哑就能当做一切从未发生。”
      “既如此,你五年前不该救我。”
      望着瞿尽微眼底的心死和淡漠,叶矸锦像被夺取了声音。瞿尽微说完便自顾自闭上眼,不再言语,直到一滴冰凉落在手背上,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伤人的话。
      她已经很痛苦了,叶矸锦也未必轻松。他费尽心力救自己,还要被不识好歹的埋怨。“你为什么不伤心?为什么不同我一般愧疚?”瞿尽微想自己好过分,矸锦做错了什么?如果矸锦真的能走出这段痛苦,她不该把人再扯进来的。
      沉默良久,瞿尽微终于憋出一句:“矸锦,对不起。”说完她侧过头,长发盖住半副惨白的眉眼,孤零零卧在榻上,像垂死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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