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茧》遇又又

3、第三章 协议之外

　　图书馆的冷气把时间冻得很慢。

　　许知夏做完最后一道物理题时，窗外天空已经浸透了橙红色。她合上练习册，抬眼看见对面周肆也合上了那本《野外生存手册》。书页间夹着张皱巴巴的糖纸，是刚才他分给她的那颗柠檬糖。

　　“走吗？”他问，声音在安静的阅览室里显得清晰。

　　“嗯。”

　　收拾书包时，周肆看了眼她挂在椅背上的外套：“穿上吧，外面起风了。”

　　许知夏愣了愣，才意识到傍晚的温差。她乖乖套上那件米白色的薄开衫，袖口有些长，遮住了半个手背。

　　走出图书馆，晚风果然带着凉意。五月傍晚的株洲街头，香樟树在风里簌簌地响。她下意识抱了抱手臂。

　　“你家在哪边？”周肆把书包甩到肩上。

　　“西门那边，枫林苑。”她顿了顿，“其实不用送，张叔会来接……”

　　“顺路。”他打断她，已经朝着西门方向迈开了步子，“我住临江苑。”

　　确实顺路。两个小区只隔一条街。

　　许知夏小跑两步跟上。两个人的影子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偶尔会交叠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你转学过来……还习惯吗？”她找话题，声音在风里有点飘。

　　“差不多。”周肆看着前方的人行道，侧脸在暮色里线条清晰，“学校都长一个样。”

　　“以前的学校……也这样吗？”

　　“比这儿大点，食堂难吃点。”他顿了顿，“梧桐树倒是没这么多。”

　　许知夏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路两旁。正是梧桐飞絮的季节，细小的绒毛在光里打着旋，像一场迟迟不落的雪。她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侧袋摸出口罩。

　　“你要吗？”她递过去一个未拆封的。

　　周肆看着那个浅蓝色的口罩，又看看她脸上已经戴好的同款。

　　“你过敏？”

　　“嗯，对这个。”她指了指空中飞舞的絮，“每年这时候都很难受。”

　　他接过来，拆开戴上。动作间，许知夏看见他鼻梁上被口罩金属条压出的一道浅浅红痕。

　　两个人忽然都变成了只露出眼睛的陌生人。这个认知让她有点想笑。

　　“笑什么？”他瞥她一眼。

　　“没、没什么。”她赶紧低头，却又忍不住从睫毛缝隙里偷看。他戴了口罩后，那双灰色的眼睛更显眼了，在渐暗的天色里像某种夜行动物。

　　走到第二个红绿灯时，周肆忽然开口。

　　“你每天回家，都这个流程？”

　　“什么流程？”

　　“打电话，报备，司机来接。”他声音隔着口罩，有点闷，“像在完成某种……安全协议。”

　　许知夏踩上人行横道的白线，低头数着自己的脚步。一步，两步，三步。

　　“不然呢？”她轻声说，像是问自己，“难道要让他们每天提心吊胆吗？”

　　绿灯亮起。周肆没再说话。

　　枫林苑门口，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已经等在老位置。司机张叔看见她，从车窗里招了招手。

　　“我到了。”许知夏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周肆。他站在三步之外的路灯下，光还没亮，整个人陷在将明未明的灰色里。

　　“今天……谢谢。”她说，不知道谢什么。谢他一起去了图书馆？谢他陪她走这段路？还是谢他那句生硬的“抱歉”？

　　周肆抬手摘了口罩，随手塞进裤兜。那张好看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是松动的。

　　“明天还去图书馆吗？”他问。

　　许知夏点头，点得很用力。

　　“那老地方。”他说，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

　　“嗯？”

　　“下次谁再说你什么，”他侧过半边脸，嘴角似乎很轻微地抬了一下，“别光听着。你就说——”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最后吐出四个字：“关你屁事。”

　　许知夏呆住。

　　周肆已经插着兜走远了，背影融进渐浓的夜色里。远处临江苑的灯光次第亮起，像一场沉默的星辰。

　　她站在原地看着，直到张叔按了声喇叭。

　　坐进车里时，手机震了一下。是个新的联系人申请，头像是深灰色星空，验证信息只有两个字：

　　“周肆。”

　　许知夏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把她手里的屏幕映成温暖的颜色。

　　她点了通过。

　　聊天框顶端立刻跳出“对方正在输入…”，闪烁几秒后，发来一句话：“到家了说一声。”然后是第二条：“安全协议。”

　　许知夏看着那四个字，终于没忍住，一个人在后座笑出了声。她慢慢打字：“好。”

　　车缓缓驶入小区。她抬头，看见临江苑的灯火在隔街亮着，其中某一扇未亮的窗后，也许有个人正看着手机，等一个“安全抵达”的信号。

　　她忽然觉得，这个她遵循了十六年的、小心翼翼的世界，好像因为一个人的闯入，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

　　风透进来，带着快要初夏夜晚特有的、潮润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