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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涅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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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三刻,残阳如血。
瀛洲首富章府里好不热闹。
前院的喜宴已经摆开,戏台上的咿呀唱腔几乎要掀翻屋顶。
瀛洲大大小小的官员、商贾倒是齐聚一堂,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唯独后院的新房里,静得只能听见龙凤喜烛偶尔爆开的灯花声。
新郎官章延祚压根没去前院敬酒,刚一拜完堂,便猴急地跟进了新房。
满室红烛,喜帐低垂。
桌上摆着合卺酒和红枣花生桂圆。
本被红色织锦隔绝的视线骤然大亮。
摇曳的烛光撞进眼底,随之而来的,是一张近在咫尺的男子的脸。
沈婉燕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面前的少年。面容白净,剑眉星目,单看外相,确实称得上一句俊朗。二十出头的年纪,赶上这洞房花烛夜,正是春风得意时。
章延祚被眼前明艳的新娘子晃了眼,笑着转身去端桌上的合卺酒。他将酒盏递过来,顺势想要去握沈婉燕的手,却瞧见深青色喜服外的皓腕上一圈骇人的红痕。
“是沈家的人干的?”
沈婉燕垂下眼眸,没有回应。
章延祚也不追问,直接冲门外沉声吩咐:“来人,端热水和上好的伤药进来!”
一直候在门外的两个丫鬟连忙端着铜盆和药匣入内。其中一个丫鬟拧了热帕子,正要跪在踏板上给章府大娘子清理伤口,却被章延祚一把挡开。
“退下,我来。”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看着自家郎君这般疼惜新妇,眼底都憋着笑意。她们也不碍眼,极其识趣地躬身退了出去,将房门严严实实地掩上。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章延祚接过热帕子,把新娘的手从袖中轻轻牵了出来,仔细擦着。
“早就听闻娘子才情出众,丝毫不输男子。”他拧开装药膏的瓷瓶盖子,指腹沾了些清凉的膏体,一边轻轻涂抹,一边说道,“家母在世时,也曾是这瀛洲城里有名的才女。她若还在,见你这般模样,定然欢喜得紧。”
“我特意命人将阿娘从前用过的书房重新打理了出来,里面留存着许多她生前搜集的孤本藏书。往后,你想看多久,便看多久。”
他反手轻轻裹住沈婉燕那只上好药的手,拇指摩挲着她微凉的指节。
目光灼灼,带着执念。
“嫁进了章家,往后便再也没有人能这般轻贱于你了。”
*
门外。
管事在廊下急得来回踱步,终于壮着胆子叩了门框:“官人,瀛洲官员们在前院都已经入席了。吉时拜酒,可不能误了。”
“让他们喝着,不急。”章延祚头也没抬。
管事的声音更急了:“官人,百来号宾客……”
“我说了,不急。”
管事不敢再催,脚步声退了下去。
沈婉燕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夫君……前院瀛洲的诸位大人都在席上等着。您身为主人家,若不去敬杯酒,怕是于理不合,失了章家的体面。”
“春宵一刻值千金,大人们能理解的。”章延祚顺势又要往她身边靠。
沈婉燕攥紧手指,骨节泛白。
真是千算万算,没算到这章延祚竟是个连满堂宾客都不顾、铁了心要死守在新房里的疯子!
若他迟迟不走,那筹谋已久的脱身之法岂不是要全盘皆输?
就在章延祚倾身上前,指尖即将碰上她衣襟的刹那——
“砰砰砰!”
门外突然爆发出一阵比刚才还要急促十倍的砸门声!
连桌上的喜果子都跟着震了震。
门外管家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官人,不好了!出天大的事情了!前、前院来了一位贵客!”
章延祚被人败了兴致,怒喝道:“滚!天塌下来也给我在外头顶着!”
“顶不住啊官人!”管事几乎是带着哭腔在拍门,“前院、前院被围了!大理寺少卿亲自带人封了府门,此刻正坐在主桌上,点名要见您呐!”
“谁?!”
章延祚刚才那股子旖旎缱绻瞬间荡然无存,脑子里嗡地一声巨响。
“大理寺?!”
章延祚胡乱抹了一把额头上冒出的冷汗,声音发虚:“娘子,你……你且在此安坐,为夫去去就回。”
*
章府前厅。
丝竹管弦之声骤然断绝。
一队玄衣佩刀的缇骑悄无声息地封死了前厅所有的出口。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靠门那桌的一个中年官员。
他嘴里的鸭腿啪地掉在碗里,油汤溅了一前襟,牙齿止不住地打颤:
“是玉、玉面阎罗,贺——贺溟——”
同桌的人倒吸一口凉气,“那个因为行事过于张扬,得罪了整个朝堂,还被镇国公逐出家门的小公爷?!”
一个胖一些的宾客已经开始推椅子了,椅腿刮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另外两个作富绅打扮的文官同时站起来,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往后门的方向挪了两步。
“铿——”
半寸钢刀出鞘。
贺溟的亲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堵在了后门。
手按刀柄,纹丝不动。
“几位大人这是要走?”贺溟踏入花厅,偏了偏头,语气像在闲聊,“怎么见了我大理寺的人就急着走,是有什么急事吗?”
原本喧闹震天的喜宴,此刻在主桌这一片区域,却诡异的死寂。
贺溟穿过僵立的人群,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冷眼扫过这气派得令人咋舌的宴席。
整整六十桌,从正厅一路摆到了花厅和九曲回廊。
桌上的菜品堆得快要溢出桌面,蟹酿橙、山海兜、水晶脍、盏蒸羔、八宝鸭、炙驼峰……
流水席从午后开到现在,每一桌都是残羹杯碟堆成了小山。
很难想象这是一府商贾办得出来的席面。
饶是在镇国公府长大、自幼吃惯了御赐宫宴的贺溟,也没见过把这般珍馐像白菜一样一桌一碟地摆开。
他的亲随听骨、嗅髓凑了过来。
听骨压着声音道:“主子,属下粗略数了一下,在场有品阶的官员不下三十位。都换了便服掩人耳目。瀛洲通判、市舶司提举、州学教授……那两个穿得像走商的,属下听着暗语称呼,应当是瀛洲水师的副将。”
大理寺查案,竟然查到了地方官和握有兵权的武将,齐刷刷坐在一个商贾的喜宴上吃酒?
这章家的水,简直深得发黑。
贺溟端起酒盏,没喝,在灯下转了转。
“诸位大人,好雅兴啊。”
“外头都在传章大官人乐善好施,本官起初还不信。今日一看,一介商贾大婚,竟能让半个瀛洲的官场、连同水师的武将都跑来沾喜气。诸位这银梅花盏的美酒,喝得可还顺喉?”
周围那一圈平日里作威作福的瀛洲官员,此刻吓得像鹌鹑般缩着脖子,额头上的冷汗大滴大滴往下掉,愣是谁也不敢去擦。
章延祚双腿发软地赶到前院时,看到的就是这副光景。
他强撑着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拱手作揖:“草、草民章延祚,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死罪,死罪……”
“章大官人言重了。”
贺溟将酒盏轻轻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本官今日途径定波县,却发现整个县衙空无一人。一问才知,原来是定波县令大人,放着满城的百姓不管,跑来给你这位瀛洲首富贺喜了。”
“本官倒是很好奇,章大官人一个商贾,究竟是有多大的排场,竟能……”
“轰——!!!”
贺溟话还没说完,就被后院猛然爆开的巨响劈头打断,火光冲天而起。
“走水了!后院新房走水啦!”
小厮们的尖叫从四面八方炸开,原本僵住的喜宴瞬间乱作一团。
嗅髓鼻翼微动,脸色骤变,将刀横在身前。
“主子,有硝石和硫磺的味道——是火药!”
“一队人留在前厅看好他们,剩下的跟我去救火!”
*
章府新房外的庭院。
下人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窜。
有端着木盆跑的,有抱着水桶浇的,有什么都没拿光顾着喊的。
章延祚已经冲到了喜房院墙外面,扯着嗓子指挥:“从井里打水!快!侧门的——从侧门绕过去泼!把火给我压下去!”
混乱中,一个满脸黑灰的小厮拎着空木桶从屋里跑出来,迎面撞上贺溟一行人。
“走水了走水了!让让——!”
粗着嗓子喊了一声,侧身挤了过去,拎着空桶径直朝院外跑去。
脚步快得很。
火海中。
可怜绣娘们没日没夜赶制的深青金绣嫁衣了,和凤冠霞帔一起摊在地上,被褥上的大红"囍"字在火里扭曲、蜷缩、化为灰烬。
像是新娘子最后的遗物。
*
火光已经烧红了远处的半边天。
小厮就这么一路狂奔,不知穿过了几条街巷,喊声、哭声、水泼上烈焰的嗞嗞声,全都越来越远,直至彻底听不见。
那个空木桶,也早就不知道被丢到了哪个角落。
小厮停下脚步。
狠狠擦去脸上用来伪装的黑灰。
底下露出的,正是整个瀛洲今日最风光的新娘子沈婉燕。
一阵邪风穿巷而过,轻飘飘的将粗布衣襟上不知道何时勾上的一截红线头卷走。
红线翻滚着落进了路边的烂泥坑里。
沾了腥臭的泥水,脏了,彻底融进污泥,再也看不出原本那喜庆的颜色。
凤凰涅槃,浴火重生。
这场火着实是旺,把她眸中的死水也彻底点燃了。
沈婉燕走了。
不!
沈婉燕死了。
死在那场她亲手劈开生路的大火里。
死在那座铺满了父族希冀的棺材里。
死在那件绣满了子嗣绵延的嫁衣里。
从此以后,这世上再无深闺后宅的沈家大娘子沈婉燕。
只有要去那京城闯一闯万里青云路的,新科解元,赵熹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