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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各怀心事 阿昀在棚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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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昀在棚子里住到第五天的时候,玄真已经习惯了角落里那个沉默的存在。
不是习惯了他这个人——她不会习惯任何人。是习惯了他那种存在的方式:不说话的时候像一块石头,一点声息都没有;偶尔开口,也都是些无关痛痒的话,问完了就闭嘴;从来不往她这边多看一眼,从来不问她任何不该问的问题。
这样的人,很难让人讨厌。但也很难让人在意。
第五天傍晚,玄真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半只冻僵的野兔。
这是她今天唯一的收获。北境的猎物越来越少,能吃的都被吃光了,剩下的都学精了,躲在更深的地方不肯出来。她走了三十里地,才逮到这一只,瘦得皮包骨头,剥了皮也没几两肉。
掀开草帘,阿昀坐在老地方,靠着墙,闭着眼。听见动静,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野兔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玄真走到棚子另一角,蹲下身,开始处理那只野兔。剥皮,去内脏,割成小块。她的手很稳,动作很利落,一百年来做惯了的事,闭着眼都能做。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阿昀站了起来,走到她身边,蹲下。
“我来。”他说。
玄真看了他一眼。
他的脸色还很白,大病初愈的人不该乱动。但他的眼神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玄真没说话,把野兔和刀递给他。
阿昀接过来,开始处理。他的动作也很利落,甚至比她还利落几分。剥皮的时候下刀极准,皮肉分离得干干净净,一点肉都没带下来。去内脏的时候手指翻飞,几下就掏干净了。割肉的时候每一块大小均匀,像是用尺子量过。
玄真看着他的手。
那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手指修长,皮肤白皙,没有茧子,没有裂口,不像是干过粗活的人。但那双养尊处优的手,做起这些粗活来,却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阿昀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笑了一下。
“怎么?”
玄真收回目光,没有说话。
阿昀也不追问,低下头继续处理。
棚子里只有刀割肉的声音,和外面呜呜的风声。
过了很久,阿昀突然开口:“你每天都出去打猎?”
玄真没回答。
“这附近还有多少村子?”
玄真没回答。
“疫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玄真仍然没有回答。
阿昀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开口,也不恼,只是点了点头,继续低头处理那只野兔。
肉割完了,他把肉块串在一根削尖的木棍上,递给玄真。
玄真接过,架在火上烤。
火光映在两个人脸上,忽明忽暗的。油脂滴在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腾起一股焦香。那香味在狭窄的棚子里弥漫开来,驱散了一些潮湿和霉味。
阿昀靠在墙上,望着火光,不知道在想什么。
玄真翻动着肉串,也没有说话。
肉烤好了。玄真把木棍递给他。
阿昀接过,撕下一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你不吃?”他问。
玄真摇了摇头。
阿昀没有再问,继续吃。
吃完之后,他把木棍放在一边,又靠在墙上,闭着眼。
棚子里安静下来。
第六天夜里,雪停了。
这是北境难得一见的景象。玄真站在棚子外面,望着头顶的天空。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后面深蓝色的天幕。还有几颗星星,冷冷的,远远的,像是隔着千万里在看这一片荒芜的大地。她已经很久没有看见星星了。久到几乎忘了它们长什么样。
身后传来脚步声。阿昀走出来,站在她身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望着那一道缝隙,那几颗星星。
风吹过来,比白天更冷,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但玄真没有动。她只是望着那几颗星星,望着那一片深蓝色的天幕。
“我父亲说,”阿昀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北境的雪,是因为异荒。”
玄真没有转头。
“异荒暴动的时候,会把里面的怨气吹出来。怨气落在北境,就变成了雪。”他顿了顿,“落得越久,死的人越多。”
玄真没有说话。
阿昀侧过头,看着她的侧脸。月光透过云层的缝隙落在她脸上,照出那张清冷的面容。她的眼睛望着远处,望着那几颗星星,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信吗?”他问。
玄真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她说。
阿昀点了点头,又抬起头望着那几颗星星。
“我也不信。”他说,“但总得有个说法。”
两个人又沉默了。
云层慢慢合拢,那一道缝隙越来越窄,越来越窄,最后完全消失。星星被吞没了,天空又恢复了铅灰色。雪又开始落下来,细细的,密密的,像是从来没有停过。
玄真转身走回棚子。
阿昀站在外面,又望了一会儿,才掀开草帘走进去。
第七天,玄真出门的时候,阿昀跟了上来。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你干什么?”
“跟着你。”阿昀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玄真看着他。
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不再那么苍白。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温和的,平静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他就那么站在她面前,也不解释,也不催促,只是等着。
“为什么?”玄真问。
阿昀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就是想看看你怎么救人。”
玄真看了他一眼,转身继续往前走。
阿昀跟上来,走在她身边。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风雪里。
走了半个时辰,玄真突然停下。
前面是一个村子。很小,只有七八户人家。村口立着几根木杆,杆上挂着几块破布,被风吹得哗哗响。那是北境的习俗,家里死了人,就在门口挂一块白布,告诉路过的人:这里有疫,别进来。
这里挂了七块。
玄真站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脚走进去。
阿昀跟在后面。
第一家,门开着。玄真掀开门帘走进去,屋里躺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已经硬了。尸体已经发青,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霜。她看了看,转身出来。
第二家,门关着。她推开门,屋里没人。灶台是冷的,锅里的水冻成了冰。炕上积了半尺厚的雪,屋顶塌了一半,露出灰白色的天空。
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
每一家都是空的。活人一个都没有,死人也没有。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吞了,连骨头都没剩下。
第六家,门虚掩着。玄真推开门,里面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
她快步走进去。
炕上躺着一个老人,还活着。瘦得皮包骨头,颧骨高高突起,眼睛陷在两个深坑里,浑浊的眼珠转了一下,落在她身上。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玄真蹲下身,开始给他把脉。
阿昀站在门口,看着她的动作。
她的手指按在老人的手腕上,微微闭着眼,像是在听什么。她的眉头微微皱起,过了一会儿,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株干枯的草药。
她把草药塞进老人嘴里,让他含着。然后她扶起老人,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一只手抵住他的后心,开始渡灵力。
阿昀看着她。
他见过很多人施法,但没见过这样的。她的灵力很弱,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她渡得很慢,很稳,一点一点地往老人体内送,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她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寒冷的空气里很快凝成冰晶。
一个时辰后,玄真松开手,把老人放平躺好。
老人的呼吸平稳了些,不再那么微弱。他还闭着眼,但脸上有了一点活人的颜色。
玄真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
阿昀走上前,伸手想扶她,她侧身避开了。
“走吧。”她说。
她转身往外走。
阿昀看了一眼炕上的老人,跟上去。
走出村子,玄真停下脚步,靠在一棵枯死的老树上,闭着眼,大口喘气。
阿昀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玄真睁开眼,继续往前走。
阿昀跟上去。
“他活得了吗?”他问。
“不知道。”
“你救他,用了一个时辰。”
“嗯。”
“你救我的时候,用了三天。”
玄真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阿昀站在她面前,目光平静。
“你想说什么?”她问。
阿昀摇了摇头。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你挺有意思的。”
玄真看了他一眼,转身继续走。
第七天夜里,阿昀说:“我明天走。”
玄真坐在棚子门口,背对着他,没有说话。
阿昀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开口,又说:“病好了,不该赖着不走。”
玄真仍然没有说话。
阿昀靠在墙上,望着她的背影。
月光从草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身上,照出那个一动不动的轮廓。她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像,像这北境千万年来沉默的冰雪。
“你一个人在这里,”他开口,“不闷吗?”
“不闷。”
“不想说话?”
“不想。”
阿昀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过了很久,玄真突然开口。
“你找的地方,找到了吗?”
阿昀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在找地方?”
“你说的。第一天。”
阿昀想了想,好像确实说过。那时候他烧得迷迷糊糊,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没有。”他说,“还没找到。”
“还找吗?”
“找。”
玄真没有再问。
棚子里安静下来。
天亮的时候,阿昀站起来,走到棚子门口。
玄真还坐在那里,一夜没动。
阿昀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还会来的。”他说。
玄真没有说话。
阿昀等了一会儿,掀开草帘,走进风雪里。
阿昀走后,日子照常过。
玄真每天出门,去周围的村子看病、救人。疫病还在蔓延,像一只看不见的手,一个接一个地把人从这世上抹去。她救活一些人,也眼睁睁看着一些人死。
第十天,她埋了周婆的孙女儿。
那个六岁的女娃到底没撑过去。玄真去的时候,她已经烧了三天,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玄真守了她两天两夜,渡了三次灵力,灌了七碗药。
第三天早上,女娃醒了。她睁开眼,看着玄真,叫了一声“姐姐”。
玄真以为她活了。
当天夜里,女娃又烧起来。这一次,什么都救不了了。
天亮的时候,女娃咽了气。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像是睡着了。
玄真把她埋在周婆旁边。两块青石,一个刻着“周”,一个什么也没刻——她不知道女娃叫什么。周婆从来没叫过她的名字,只是叫“囡囡”。
这是第一百零三个。
第十五天,她埋了张家阿公。
就是那个拄着拐杖问她“是不是要走了”的老者。他死在自家炕上,身边没有人。他的老伴三年前就死了,儿子儿媳死得更早,他是村里最后一个。玄真去的时候,他已经硬了,脸上带着一点笑,不知道死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把他埋在他老伴旁边。两块青石,一块刻着“张”,一块刻着“张”,挨在一起。
这是第一百零四个。
埋人的时候,玄真已经没有感觉了。只是一铲一铲地挖土,一块一块地垒石头,一个一个字地刻墓碑。
周。张。李。王。
都只是姓氏。北境的人穷得只剩一个姓。
没有人来问她叫什么。没有人来问她从哪里来。她就是一个穿黑衣裳的姑娘,会在人快死的时候出现,会在人死了之后把尸体埋掉。村民们感激她,但也怕她。他们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她习惯了。
第二十一天,玄真去了一趟北边。
那个地方离她住的村子有五十里地,是一个更大的聚居点,有三十多户人家。半个月前,那里有人来报信,说染了疫,求她去救命。她去了,救了七个人,埋了四个。临走的时候,一个老婆婆拉着她的手,说:“姑娘,你下个月还来吗?老婆子怕撑不到那时候。”
她说:“来。”
所以她来了。
三十多户人家,活着的人还有二十几个。疫病暂时歇了,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起。玄真挨家挨户走了一遍,把脉,看舌苔,问饮食,留药。有人千恩万谢,有人给她塞吃的,有人跪下来磕头。她只是淡淡点头,转身就走。
走到最后一户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那户人家只有一个独居的老汉,姓陈,六十多岁,腿脚不利索。玄真给他把了脉,留了药,正要走,老汉突然开口了。
“姑娘,你等等。”
玄真停下。
老汉从炕头摸出一个布包,颤巍巍地递给她。
“这是老婆子让我给你的。”
玄真接过,打开。里面是两块麦芽糖,用油纸包着,已经有些化了,粘在一起。
“老婆子去年走的。”老汉说,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光,“走之前念叨,说有个穿黑衣裳的姑娘救过她的命,这辈子还不了了,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这两块糖是她藏起来的,说要留给孙女儿吃。孙女儿也没了。老婆子走之前,让我一定把这糖给你。”
玄真看着手里的糖,没有说话。
老汉看着她,叹了口气。
“姑娘,你是个好人。”他说,“可这北境,不是好人有好报的地方。”
玄真把糖收起来,放进怀里。
“我走了。”她说。
她走出门,走进风雪里。
走了很远,她突然停下来,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只是站着。
站了很久。
然后继续走。
第三十天。
玄真回到她住的村子。天已经黑了,雪还在下。她走到棚子门口,掀开草帘——
她愣住了。
棚子里有一个人。
那人坐在角落里,靠着墙,闭着眼。他身上落满了雪,还没来得及拍掉,脚边洇湿了一小片。他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像是睡着了。
听见动静,他睁开眼。
那张脸她认得。
阿昀。
他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回来了?”他说,声音有些沙哑,像是等了很久。
玄真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怎么进来的?”
“门没关。”
玄真没有说话。
阿昀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他的脸色不太好,有些白,嘴唇也有些干裂。
“我等了三天。”他说,“以为你死了。”
玄真看着他。
“你来干什么?”
阿昀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就是觉得,应该来。”
又是这句话。
玄真放下草帘,走进来,在老地方坐下。
阿昀也坐下。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阿昀开口了。
“你去了哪儿?”
“北边。”
“去干什么?”
“救人。”
阿昀点点头,没有再问。
棚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玄真靠在墙上,闭着眼。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淡淡的,没有什么侵略性,只是看着。她不理他。
过了很久,那目光移开了。
玄真睁开眼,看见他正望着棚顶漏风的地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还活着?”她问。
阿昀转过头,看着她。
“不知道。”他说,“就是觉得,你应该还活着。”
玄真没有说话。
两个人又沉默了。
那天夜里,玄真没有搜寻残魂。
她坐在棚子门口,望着外面的风雪。阿昀坐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也没有睡。
过了很久,玄真突然开口。
“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阿昀沉默了一会儿。
“找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阿昀没有回答。
玄真等了一会儿,没有再问。
又过了很久,阿昀说:“你呢?你在这里干什么?”
玄真没有说话。
阿昀也没有再问。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坐着,坐着。
天快亮的时候,雪停了。
玄真站起来,走进风雪里。
身后传来脚步声。阿昀跟上来,走在她身边。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你跟着我干什么?”
阿昀看着她。
“不知道。”他说,“就是想跟着。”
玄真看了他一眼,转身继续走。
阿昀跟上去。
两个人在雪地里走着,一前一后,不远不近。
雪又下起来了。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