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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井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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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的天蒙着一层青灰雾,林扶摇提着裂口的木桶去井边,脚下的青石板路带着露水的凉,一路往府中走,越靠近前院,奢华便越扎眼——廊下摆着鎏金的熏炉,燃着名贵的沉水香,烟缕袅袅绕着朱红廊柱;丫鬟小厮都穿着锦缎短打,端着描金的食盒匆匆走过,连他们的鞋,都是缎面绣着云纹的,比她身上的粗布衣裳精致百倍。
唯有下人用的井,藏在偏院的阴处,青石井沿被磨得光溜溜的,周围的地湿滑泥泞,长着厚厚的青苔,踩上去发滑,和前院的整洁泾渭分明,像两个世界。井边不远处,便是拘着二姨太的院落,院门关得严实,偶尔能听见里面传来细碎的哭腔,混着井水的凉意,添了几分阴寒。
她刚放下木桶,就被几道身影拦了下来。为首的女人穿靛蓝的锦布短打,头发用银簪盘得高高的,眉眼俏,眼尾却挑着刺骨的刻薄,是管下人的丫鬟头玉光。她是本地族人,听说妹妹三年前在府中走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自此便恨透了府中所有异族下人。她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个个眼高于顶,手指上戴着银戒指,看向林扶摇的眼神,满是对异族人的轻蔑,像看脚下的泥。
“异族丫头,懂规矩?”玉光的话磕磕巴巴,却满是恶意,抬手就打翻了她的木桶,冰凉的井水溅了她一身,顺着粗布短打往下淌,冻得她打颤,“井边轮得到你这贱种先来?”
林扶摇攥着空桶,指节发白,唇咬得死紧,没说话。玉香匆匆赶来,拉着她往后躲,对着玉光说了一串急促的本地话,无非是替她赔罪,说她初来乍到不懂规矩。玉光撇撇嘴,狠狠啐了口唾沫在她脚边,那唾沫落在青苔上,像一道污痕。她狠狠瞪了林扶摇一眼,带着人扭身走了,那道怨毒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针,死死扎在林扶摇心上。
“她妹妹三年前没了,听说被人抱走了,府里查了许久也没音讯,她恨异族人,就把气都撒在咱们这些下人身上。”玉香擦着她身上的水,声音压得低,满是心疼,“往后离她远些,她手底下沾过血,连老爷都让她三分。”
林扶摇点点头,把“玉光”二字,连同那道目光,一起刻进心底,像刻在冰冷的石头上。午后再去井边,人更多了,丫鬟婆子们端着木盆聊天,看见她,都停下话头,眼神里的打量像针一样扎来。轮到她时,她把桶放下去装满水,胳膊酸得发抖,怎么也提不上来,桶晃了晃,水洒了一地,周围传来低低的哄笑,有人用本地话骂她“异族笨丫头”“外乡贱种”,没人肯伸一把手。
她咬着牙,指尖抠着井绳,勒出深深的红痕,一遍又一遍往上提,终于拎着半桶水往回走。路过廊下,看见前院的少爷们在亭中玩闹,锦衣玉食,笑语晏晏——大的那个眉眼清润,安安静静坐着看棋,小的那个跳脱张扬,拿着弹弓追着小厮跑,身后跟着伺候的丫鬟小厮,与她的狼狈,隔着云泥。玉香悄悄告诉她,那是大公子岩罕和二公子岩温,老土司在世时,便最疼这两个孙儿。
夜里,后山的哭声到了四十一下,比昨晚多了四下。她攥紧骨哨,坐在冰冷的竹床上,借着窗外漏进的一点月光,默默学本地话,听着府里人的闲谈,记着那些规矩、那些忌讳、那些人的喜好与忌惮,像一株阴沟里的草,在黑暗里默默扎根,只为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