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番外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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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天曾经听说，人死之前，眼前都会浮现出这一生最重要的场景。
为此景天期待了好久，结果他死的时候，除了一个白须白发的老头儿，居然什么都没有看见。
幸好景天的适应能力现在已经非比寻常：“咦你就是白无常？跟戏里演的真是一点都不一样……诶你们家小黑呢？”
老者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我给你三天时间，去放下你的执念。万念皆空，方能重生，到时候，我自然会来接你。”
雪见已经哭到睡着，景天终于能开始严肃的思考一个问题——做鬼到底能干什么？现在他已经确定不仅别人感知不到自己，就连自己都触碰不到任何东西，唯一能做的，好像真的只剩下飘来飘去了……
景小楼睁圆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盯着他，见他悬到半空就开始依依呀呀的笑——景天现在终于相信小孩子能看见奇奇怪怪的东西这个说法了。
飘过去捏捏寿桃包子一样的脸，毫无意外，手上的触觉还是虚空。景小楼呆呆的撅着嘴看景天，肉嘟嘟的手伸过来想要抓他，发现抓不到就委委屈屈的看住他，嘴一瘪想要哭的样子。
“小楼……”景天安抚的摸了摸景小楼软软的头发，“你还这么小，就变成家里唯一的男人了。爸爸一直很想看着你长大，看你努力读书好好赚钱，长大了继承新安当，做渝州城首富，不过现在看起来，好像做不到了。告诉你一个秘密哦，爸爸这两年攒的私房钱，都放在后院马棚的马槽下面，以后你自己想要赌个小钱喝个小酒呢，就不用向妈妈要了，知不知道？
“其实爸爸总觉得已经把你宠坏了……但是要记住，以后呢，不许无法无天，不许骄奢淫逸，最重要的一点，千万不可以惹妈妈生气。你妈妈脾气差了点，嘴巴坏了点，其实她人还是很好很好的。当初爸爸拗不过娶了她，可也没能照顾她多久，这么快又把她一个人留下来，还多了你这个小拖油瓶……如果说爸爸还对什么人有愧疚的话，那一定就是你妈妈。所谓父债子偿，你呢，在妈妈面前就要乖一点听话一点，不要让爸爸转世了都不放心啊。
“现在跟你说这么多，都不知道你听不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就算听懂，也不知道将来还能不能记得……算了，如果你真的记得住的话，一定要告诉妈妈，坚强一点，忘了我。”
入夜后景天开始渝州城里飘来飘去。包子铺、烧鸡店、酒馆……如果说有执念，那最大的执念一定是这些美食啊，三天一到，他可就再也吃不到了……
虽然现在也一样吃不到。
飘过□□的时候景天忽然滞了一下。被雪见管着，又要安排自己的身后事，这地方他已经很久没来。能想起的上一次，好像还有人呆头呆脑的向他解释：“我们蜀山弟子长年在山上修行，不得许可禁止下山……”
记忆一旦开启，就像三月的春草一样控制不住的蔓延。景天突然发现他清楚的记得那个人第一次出现，白衣翩翩仗剑而来，在漆黑的夜里好像会发光；记得蜀道上苍白的脸，明明已经没有焦距却还是死死的盯住自己，挣扎着重复“要做好人”；记得那个人的每一句醉话，茫然的神情和慢半拍的反应，还有醒来时强作镇定的慌乱；记得那个人临别时欲言又止的眼神，最后也只是怅然若失的笑笑，把茂茂的骨灰递给自己。
算了，干脆去看看白豆腐吧。
飘到蜀山的时候，天色还没有亮。徐长卿还在梦中安睡，任景天怎么在他面前飘来飘去都没有任何反应。
景天觉得无比挫败——现在这种别人完全感知不到他的状态来了又有什么用？戏里演的那些做鬼的福利到底在哪里啊？还有这个死白豆腐，不是道士么，不是会法术么？当初有没有妖怪一闻便知，为什么现在自己在这里飘了这么久他还不醒？假如这两天能找到什么入梦方法一定得进他梦里去好好鄙视一下……
顺便，帮他把眉头抚平。
当初景天死缠烂打要学赌术时，徐长卿曾建议他投入蜀山门下。跟在徐长卿身边做了一天的地缚灵后，景天不禁开始庆幸自己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提议——起床，洗漱，更衣，早课，讲经，回屋清修，习诵经卷……这种一板一眼的生活也太枯燥了！
可是为什么，现在自己的心，却是很久不曾感受过的踏实和安宁呢。
似乎，还有一点不可知的疼痛。
最后就寝的时候已是深夜，景天飘在徐长卿正上方，无奈的看着他直挺挺的睡姿：“睡觉都睡得这么古板……白豆腐，你这掌门当的真的不累吗？早知道当初就应该直接把你拐下山，带回新安当里当伙计……”
手指虚虚的划过徐长卿的眉，景天不敢去想胸腔里突然的酸胀来源于何处。
如果不是看到举杯独饮的徐长卿，景天几乎要以为他对自己的死全不在意。
记忆里徐长卿饮酒的次数并不算多。仅有的几次大多是因为紫萱心神不定
清晨的时候，新安当的丧讯终于报至蜀山。徐长卿只是怔了一怔，就开始着手安排各项事务。招待报丧的伙计，指定弟子代为管理蜀山，准备像样的赙仪……一切都进行的有条不紊，全然看不到震惊或者悲伤。
直到熄灯的梆子敲响，景天错愕的看见他从柜中拿出了一坛酒。
这还是两年前景天送的那坛。仔细算来，那也是景天生前最后一次上蜀山。那时景天笑眯眯的说，这坛酒留给你了，免得我下次来找你还要千里迢迢背酒上来。徐长卿无奈的辩解一句“长卿是出家人”，转身却还是把它收到了柜里。那时谁都想不到，之后景天忙着安排身后事，徐长卿又在蜀山脱不开身，这坛酒竟然再没派上用场。
飘到徐长卿对面坐下时，景天无语的看到对方的眼睛已经有点对不准焦距。其实很少有人知道徐长卿会喝酒，更少有人知道徐长卿喝醉之后会变成话痨，只有景天每次都喜欢不遗余力的把徐长卿灌醉，然后再身先士卒的充当倾听者。那些情绪是清醒的徐长卿永远都不会承认的，而景天每次都为知道了白豆腐的秘密而暗自得意。
白豆腐也需要宣泄嘛，不然难道要变成清微老头他们那样吗？对于自己内心偶尔的小小愧疚，景天如是说。
然而这一次，徐长卿却异样的安静。直到眸子已经被酒意烧出一层薄雾，他还是一言不发的为自己斟满一杯又一杯。景天坐在他对面，只觉得他的眼神已经穿透了自己，落向了更远处不知名的虚空。
上一次徐长卿这么反常，还是在景天成亲的喜宴上。最终把他抱上床时景天几乎要累瘫在地，一面为他擦脸一面还在不满的碎碎念：“白豆腐你又重了！蜀山到底在给你吃什么啊，再沉下去我可真要背不动你了……”
徐长卿丝毫没有反应，任由景天在他脸上胡乱的抹来抹去。他睡着的神情总是单纯安宁，即使年近而立，岁月也没有在他脸上留下多少痕迹。只有眉间永远有一道浅浅的皱痕，景天嫌刺眼的帮他抚平，结果手刚离开就听到徐长卿有些难受的咕哝一声，眉头又皱了起来。
不知道是梦到了什么。
徐长卿失踪时，景天曾和雪见同时许愿。他许的是“长卿回来”，雪见却坚持要“长卿快乐”。那时景天总是嗤之以鼻，现在他却突然觉得，或许女人的直觉才是对的。长卿是不够快乐，甚至有时景天会觉得，其实他身体里住着两个灵魂。身为蜀山弟子的徐长卿，心里装着的是天下苍生、世间大局，守护镇妖塔、广大蜀山是他活着的唯一目的；可是，那个会爱会恨、有欢喜有悲伤、会扑在自己怀里傻笑、也会茫然落泪的白豆腐呢？
景天突然天马行空的想，如果回到两年前，他一定不会让长卿陪他打开神界的大门。管他什么灭世救世，至少长卿永远不会被卷入这场风波里，也就永远不会经历四病八苦的。
鬼使神差的遮住徐长卿的眼睛，景天蛊惑似的轻声重复：“长卿……哭出来吧。”
不知过了多久，湿意终于沾满了掌心。
徐长卿最终为面前的另一只杯子斟满了酒，对住虚空遥遥一举：“景兄弟……这杯酒，权当长卿为你送行。”
景天只能看着自己穿过酒杯的手苦笑：白豆腐，我们又错过了。
错过了把你推离事外的可能，错过了陪你一起赎罪的机会，错过了再陪你走一段的时间，错过了和你共饮一杯酒的月色。
错过了看清自己心意的瞬间。
最后他还是凑过去象征性的碰了下杯中的酒：“呐，你的酒我喝了，心意呢，我也领了。今夜过后，世上就再没有景天这个人……以后没人陪你喝酒，也没人听你唠叨，更没人把你拖回房，你自己可千万要记得别喝醉。
“长卿，你要快乐。”
终于，一切都沉入最深的黑暗。
-END-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番外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