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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间蒸发的兄妹 两个大活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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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大火烧了一整夜。
当清晨的第一缕微光刺破云层时,御景湾6号——这栋曾经象征着云海市财富巅峰的水晶宫殿,已经变成了一具焦黑的、狰狞的骨架。
穿堂风从坍塌的落地窗灌进大厅,发出呜呜的响。七米挑高的穹顶塌了一块,露出黢黑的钢筋,碎砖石和烧焦的吊顶板散落一地。
那盏曾流光溢彩的水晶吊灯,坠了满墙满地板的玻璃碴子,剩下的金属框架烧得通红后冷却,弯成诡异的弧度,悬在半空晃悠;真皮沙发成了一堆焦炭,隐约能辨出沙发的轮廓,布料烧成灰,一捻就碎;角落的施坦威三角钢琴更惨,琴盖崩裂,琴弦绷断后散乱地垂着,木质琴身烧得炭化,露出蜂窝状的孔洞;墙上的画烧得只剩半块画框,焦黑的画布耷拉下来,看不出半点曾经的价值。
地板被烧得拱起,踩上去咯吱作响,时不时有烧断的房梁从头顶落下,砸在地上腾起一阵灰雾。
别墅周围的草坪被烧成焦黄色,几棵名贵的景观树只剩光秃秃的树干,树枝蜷曲着伸向天空,像垂死挣扎的手臂。
余烬未灭,浓稠的黑烟像是一条条垂死的蛇,从破碎的窗口钻出来,蜿蜒着上升;空气里飘着橡胶和塑料燃烧后的焦糊味,混着雨水浸透灰烬的湿腥气,呛得人鼻腔发疼。
半山腰的风裹着烟味吹过来,带着一股灼人的温度,把昨夜那场大火的余威,烙在每个人的眼睛里。
触目的警戒线拉得比任何时候都长。
消防员们站在齐脚踝深的黑水中,疲惫地收卷着水带,水枪冲刷过的地方,露出了被高温碳化后的墙体,像是一块块腐烂的伤疤。
张成站在别墅的废墟前,一夜没睡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脚边是一块被烧得扭曲变形的豪车车标——正是李想那辆亮橙色迈巴赫的残骸,此刻已经被坍塌的车库顶棚砸成了一堆废铁。
“小张……”现场勘查的痕检员走了过来,摘下防毒面具,一脸的困惑和难以置信,“情况……有点奇怪。”
“找到人了?”张成的声音哑得厉害。
“没有。”
“没有??”张成不敢相信,他以为自己即将面对李想的焦黑尸体——就像几天前他自己预言的一样。
痕检员摇摇头,“我们动用了搜救犬,翻遍了每一寸废墟,没有尸体,没有残肢,甚至连骨灰的钙化反应都没有。”
想要将成年人骨骼完全烧成灰烬,需要殡仪馆火化炉1000度左右的高温持续两小时,普通房屋着火中心温度只有800度,若真有尸体,骨骼会钙化变脆,但绝不会消失。
“有没有检测血迹?”张成追问道,“李家兄妹若是遇到绑匪,可能会发生打斗留下血迹。”
“我们测了鲁米诺,没有反应。”
“这么说的话……”张成眉毛拧成一团。
“起火的时候,屋里没人,也没有发生流血事件。但是……”
痕检员指了指身后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我们在客厅残留的地毯纤维上检测到了助燃剂(汽油)的成分,有人故意纵火。”
“难道绑匪用什么手段让两人束手就擒,将人带走,然后防火烧掉痕迹?”张成陷入沉思。
“还不能确定,也有可能并没有绑匪……”他的同事蒋山从他身后走近。
张成扭头看向他,蒋山继续道:“目前为止,并没有发现被绑架的迹象,保险柜损坏,但里面里重要的证件和现金都在,张兰房间的珠宝首饰也没丢。”
“有没有询问工作人员?”
“嗯。”蒋山点点头,“刚初步询问了张成的保安赵飞,他说李想每个周五晚上都会让员工回家休息,别墅除了兄妹俩不留其他人,也会暂时关闭安保系统。”
张成疑惑:“为什么连安保系统也要关闭?”
“赵飞推测说可能跟张成的特殊癖好有关,但具体是什么他不清楚。”
蒋山拍了拍张成的肩膀,一副了然的神情,“接触多了你就知道了,有钱人的私生活都很乱的,李想这样做大概是不想留下任何可能的把柄,毕竟他是商界名流,名声还是很重要的。”
“司机、秘书都问过了吗?”张成还没放弃。
“也问了,司机一早下班了;秘书大概知道几个跟李想来往过的商K小姐,现在正在盘查,但据说李想经常独自流连声色场所,有些秘书也不知道的。”蒋山勾勾嘴角,露出鄙夷的神色。
张成脑海里翻腾着无数的疑问:如果是绑架,绑匪为何不拿走贵重物品,又如何没有伤亡地制服两个成年人并顺利带走?如果不是绑架,兄妹俩为什么这样悄无声息离开?又去了哪里?为什么要放火烧毁别墅?
接下来的一个月,警方投入了前所未有的警力。
他们排查了周边的监控,可那晚大雨,能见度差,要么是拍不清楚,要么是死角,并没有收集到有用线索;警方也走访了李想的社会关系,除了秘书提供的商K小姐们,还有很多仇人,但也都有不在场证明。
没有任何绑匪出来索要赎金,李想银行账户里的巨额资金也没人动过,兄妹俩就像是那晚雨夜里的两滴水,彻底人间蒸发了。
没有尸体没有受害人,没有凶手没有行凶证据,无法定性为谋杀,警方只好按失踪处理。
随着时间的推移,案件的热度逐渐冷却,最后变成了一份被封存在档案室底层的悬案卷宗——“8·15御景湾失踪案”。
但在坊间,关于御景湾6号的传说却像野草一样疯长。
有人说,李想其实早就卷款潜逃了,整容换脸去了国外,现在正躺在加勒比海的沙滩上晒太阳,嘲笑国内的警察无能。
也有人说,那是仇家寻仇,把兄妹俩碎尸万段后,混在水泥里浇筑进了某个新楼盘的地基,所以警方才找不到尸体。
更离谱的传言则带着迷信色彩。
出租车司机们在深夜经过山脚时,偶尔能看到那栋废弃的别墅里有鬼火闪动;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在雨夜能听到别墅里传来飘忽不定的女人的哭声和的音乐声。
御景湾6号,从“首富豪宅”变成了令人谈之色变的“第一凶宅”。
没过多久,曾经修剪整齐的法式园林被疯长的灌木吞没,爬山虎像绿色的屏障一样爬满了焦黑的外墙,封死了所有的窗户;铁艺大门生锈、脱落,像两扇风干的肋骨,在这个城市的最高处,沉默地注视着山下的繁华。
它成了一道疤。
一道刻在云海市脸上的、丑陋的、无法愈合的伤疤。
……
时间像是一把钝刀,一点点磨平了人们对那场大火的记忆。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曾经轰动全城的“御景湾8·15失踪案”,如今只剩下档案室架子上一层薄薄的灰。
刑侦支队的办公室里,日光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窗外又是暴雨,雨水拍打着玻璃,像极了三年前的那个晚上。
张成坐在靠窗的工位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浓茶。
他现在的肩章上多了一颗星,从当年的菜鸟升成了支队的一把手,大家都尊称他一声“张队”。
但他此刻的样子一点也不像个领导。他佝偻着背,在台灯昏黄的光晕下,用粗糙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那份已经卷边的泛黄卷宗。
照片上,李想西装革履、得意洋洋的笑着,好像是参加什么行业会议的合影,跟那晚浑身湿透、满脸油光、抓着他衣领喊救命的胖子判若两人。
旁边的两张照片分别是大火前后的样子,那片焦黑的、什么都没剩下的废墟与之前的富丽堂皇形成了刺眼的对比,好像在嘲笑他的窝囊。
“师父,怎么又在看这个?”一个年轻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刚警校毕业分过来的徒弟郭小铭抱着一摞文件走过来,看到张成桌上的照片,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案子不是早就定性了吗?疑似卷款潜逃,经济侦查那边还在挂网追逃呢。”
郭小铭坐到对面,拧开泡着浓茶的保温杯,“都三年了,也没绑架犯跳出来要钱,也没有尸体被发现……我看这个李想早整容换脸、卷款在国外过上神仙日子了。”
“可是他的账户并没有大额资金进出。“张成的眼睛仍旧黏在卷宗上。
郭小铭无奈地靠在椅背上,反问道:“那你觉得这个李想是怎么回事?”
张成没有立刻回答,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在桌上顿了顿,却没点燃。
“郭子,你没见过他当时的眼睛。”
张成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时候我刚当警察没几年,觉得有钱人都神经过敏,都很爱演,所以当时并不怎么相信他……但这些年我办了这么多案子,见过装疯的,见过卖傻的,唯独没见过那种……灵魂都被抽空的恐惧。”
张成指了指照片上李想那双精明的小眼睛。
“如果那天晚上的恐惧是他演出来的,那奥斯卡欠他一座小金人。我现在相信,他是真的在求救,像个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稻草。结果……”
张成自嘲地笑了笑,把烟夹在耳朵上,“结果我这根稻草不抵用。”
郭小铭看着师父鬓角新添的白发,有些不忍,但还是理智地劝道:“可是师父,要讲证据啊。现场勘查了七遍,那地方除了灰就是炭,什么可疑的犯罪线索都没找到,不是李想自己迈开腿跑了还能是什么?而且,就算您觉得有隐情,没有充分的理由,局里也不可能批手续重启调查的。”
“是啊,没线索。”张成合上卷宗,那“啪”的一声轻响,像是关上了一扇沉重的门,“……也许真的是我老了,变得神神叨叨的。”
就在这时,放在桌角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幽幽的蓝光。
是一条短信,来自老婆:“雨太大了,今晚回来吃饭吗?做了红烧猪脚。”
张成看着那行字,紧绷的眉眼终于柔和了一些。
他是一个刑警,但他也是个丈夫,这三年来,他为了这个案子已经亏欠家里太多了。
“行了,不想了。”
张成抓起椅背上的夹克外套,站起身,“你也早点回宿舍,这种鬼天气,也没什么贼愿意出来干活。”
“好嘞师父,我整理完这堆就走。”郭小铭笑着道。
张成点点头,大步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
“铃——!!!”
一阵急促、刺耳的电话铃声突然炸响。
不是普通的办公电话,而是桌角那部红色的内部指挥专线——这部电话直通市局110指挥中心,只有发生重大突发警情时才会响。
张成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郭小铭也被吓了一跳,赶紧扑过去接起电话:“我是刑侦支队郭小铭……”
沉默了几息,他声音突然高了个八度:“什么?!转过来!”
郭小铭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他捂住话筒,抬头看向师父,眼神里充满了不可置信:
“师父,是指挥中心!接警员说……那个号码报警了。”
“哪个号码?”张成皱眉,一下没反应过来。
“您之前在系统里设了‘特级关注’的那个号码……御景湾6号的座机。”
张成瞳孔骤缩。
御景湾6号——那是他魂牵梦萦的地址,是李想和李兰凭空消失的地方,是一栋在三年前就已经烧成废墟、断水断电的鬼屋。
“接进来!开免提!”张成大步流星地走回桌前。
郭小铭按下免提键。
兹啦——
电话那头没人说话,没有求救,只有一阵伴随着电流杂音的、优雅而悲伤的小提琴曲,在死寂的办公室里回荡。
巴赫,《G弦上的咏叹调》——张成听出来了,他并不是音乐发烧友,可抵不住老婆整天在家里给半岁多的女儿放各种高雅音乐,说是什么幼儿教育。
“接警员说,定位显示信号源就在别墅废墟。”
郭小铭觉得后背发凉,“师父,那是……鬼来电吗?”
张成双手撑在桌子上,死死盯着那部红色的电话,眼神里刚才差点熄灭的火焰重新腾起。
“傻小子,鬼还需要打电话?”
他一把抓起车钥匙,声音低沉得可怕。
“走,去看看。”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