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欠我一个交代》峦半夏

2、追逐 他应该不住

　　两人间沉默了很久，又不好意思看着对方，后来都把目光聚焦在那个红色的可乐罐上。在这喧闹的饭堂里，安静成了别样的风景。
　　穆璟发现祁周在偷瞄她，能感受到那目光从她的额头到眉眼，再打量到鼻尖和下巴。
　　最近一次被祁周这么偷看，应该是两年前的夏天了。
　　高三临近高考，两个人传完了最后一次纸条的第二天。课间时候，祁周靠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看着远远走过来的穆璟，就在那里偷瞄。穆璟发现后，脸红得发烫，低着头却走得很慢。
　　之后，再次见到祁周，是高考成绩出来后，穆璟去了他家的批发部，约着报考同一个大学同一个专业。然后祁周，就从她的生命里消失了。
　　再次遇见，就是现在。
　　穆璟看着祁周那傻小子般的表情，觉得脸上烫得厉害，一如当年那样。
　　但是嘈杂的饭堂真的不是个合适的地方，无论是叙旧，还是其他。
　　穆璟看了眼祁周，声音沙哑地说：“祁周，改天再和你算账。”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眼角竟然湿湿的，鼻音也有点重。
　　就看坐在对面的祁周，浑身猛地一个激灵。然后又把头转向别处，不看过来。他那紧绷的肩膀，渐渐放松了下来。
　　穆璟看着祁周起身，转身就要走。胸口莫名地发慌，也顾不得那么多，起身抢了一步，攥住祁周的左手手腕。就觉得那手腕粗粗的，还攥不住。随着祁周的挣扎，眼看就要挣脱，干脆两只手一起握上去。刚好撞见祁周回过头，眼神交汇，祁周放弃了挣扎，愣在原地，没有动。
　　穆璟向前走，几乎是把祁周拖出了食堂。途中只用右手牵着他的腕子，竟然也没有走散。两人的动作看着很别扭，实际上却出奇的默契，都放慢了脚步。
　　穆璟的心稍稍放松了些，但是握住祁周的右手，手心里全是汗。途中，很多同学偷偷瞄过来，看着酷拽学姐扯着大一学弟的场面，表情里压不住的好奇。
　　穆璟完全无视这些目光，拉着祁周走出食堂。开始还紧紧攥住的手，最后就只是，轻轻地握着。两个人，一直走到路口才停下。
　　两人不好意思对视，只盯着对方的脚尖看。祁周咬了咬嘴唇，声音闷闷地说：“安安，不，穆璟，我下午还要军训汇演。”
　　穆璟眼皮动了一下，轻轻地说了声：“好”，然后把手松开。
　　两人都是一怔，觉得心里突然有点空。不由自主地抬头，四目相对，看见对方眼里，全是藏不住的兵荒马乱。
　　时隔五年，这才是他们第二次牵手。
　　两人分别后，一个向南，一个往北，都朝着各自的宿舍走。穆璟偷偷回头，只看到祁周的背影。
　　干脆停在原地，就看见祁周也回头看了过来。但是穆璟迎着光，看不清祁周的脸。
　　中午的太阳很晒，落在头顶，两人都觉得有些眩晕。
　　下午的军训汇演，在大太阳底下进行。
　　穆璟混在围观的人群里，撑着一把天蓝色的太阳伞，远远地看见祁周在领头的护旗小方队里站得笔直。
　　主席台上的领导讲话，时间挺长的。又是寄语又是期待。穆璟远远就看见祁周脸颊上的汗——祁周皮肤有轻微脱水的毛病，这会儿看着特别明显。
　　穆璟看着主席台，撇了撇嘴。回头和祁周的眼神撞见，祁周就像触电般，又转了回去。
　　穆璟的嘴角动了下，觉得有点口渴。伸手去身上背的包里拿水，摸到水才想起来，这是买给祁周的。另外还有一听红罐可乐，觉得今天喝得有点多，心头动了动，最后又放了回去。
　　抬起头看向操场的时候，正撞见祁周直愣愣的目光，这次倒是没有触电般地溜走，祁周却直接闭上了眼，穆璟努力地抿着嘴唇，没有发出声。
　　因为刚才站的位置太晒，穆璟换了一个有树荫的位置站着。
　　穆璟干脆就盯着闭着眼的祁周看，看看他能坚持多久。结果半分钟不到，就看到一个教官，走到祁周面前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祁周又把眼睛睁开，不过脸倒是涨得通红。
　　就看见祁周眼神又看向刚才的位置，愣了愣，然后又看了一遍。盯着祁周看的穆璟，把这个细微动作，看了个清清楚楚。
　　穆璟看到之前还站得笔直的祁周，突然扭着脖子，在那里开始张望。直到再次撞上穆璟的目光，他这次没闭眼，转过头，目不斜视地站定，一动也不动。
　　穆璟就站在那里，翘着嘴角一直等着。打算散场了看祁周要不要回家，可以一起走一段。大学里独来独往惯了，偏偏今天不行，害怕她等的人突然消失了，得看住他。
　　穆璟站在操场和男生宿舍的必经之路上，一直等到散场都没看到祁周。打着伞站了半晌，身上出的汗，感觉衣服都要黏在身上了。
　　穆璟跺了跺脚，结果震得脚后跟疼。叹了口气，突然觉得手有些疼。低头一看，不知何时，已经把可乐罐捏得变形了，原本是打算送出去的。
　　这时候，包里传来手机铃声。
　　穆璟拿起手机一看，是爸爸的司机赵叔打来的：“小璟，我已经到了。等你快1个小时没见你出来，给你打个电话问一下。”
　　穆璟没说话，把手机放回包里，看见买的水还静静地躺在包里，不由得叹了口气。
　　一抬头，看见空无一人的操场。
　　穆璟慢慢地向门口走，再也没回头。
　　穆璟在距离校门口很远的位置，找到了家里的车。因为不想太引人注目，所以每次家里接送，都停得远远的。一拉开车门，冷气就扑面而来，瞬间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
　　司机赵叔看着刚坐下，还汗涔涔的穆璟，连忙解释说：“小璟，我晚上家里有点事，时间有点赶，所以我给你打了电话。”
　　穆璟点头说了声“好”，抬起头刚想招呼司机开车，就看见祁周从校门口闪了出来，一路小跑。快跑到穆璟家的车附近，还停下来打量了一下。穆璟咽了下口水，刚想降下车窗打招呼，突然想起高中的时候，和祁周说过自己的父母都是工厂的普通职工，又生生地止住了。犹豫了一下，再抬头，就发现祁周刚跑过街角。
　　片刻之后，就看见一辆A6从祁周消失的街角驶出来，并快速从她旁边掠过。
　　穆璟突然有种说不清的感觉，本能般地觉得祁周就在前面的那辆车里。穆璟带着颤音对着司机说：“赵叔，快，跟着前面那辆车！”
　　穆璟的车，在周五晚高峰的长安路上，对前车紧追不舍。两辆车在车流里穿梭，结果穆璟在南大街的路口遇上短暂的红灯，把前车跟丢了。直到快到北门，又重新看见前车，穆璟这才轻轻吐了口气。但和前车却始终隔着30米左右的距离，怎么追都追不上。
　　这时，祁周也坐车回家。下午站军姿时间太长了，有点累。这会儿正歪歪斜斜地躺在后排。
　　五叔回头看着他问道：“念念，你最近惹事了？”
　　祁周一脸懵，想了想心里咯噔一下，却嘴硬地说：“没有啊，怎么突然说这个？”
　　五叔盯着后视镜说：“后面有辆A6跟咱们一路了。”
　　祁周心里开始有点慌：不会是开学被我过肩摔的那小子，来找事吧。
　　他脸上不露声色，又躺了下去，一会儿鼾声就响了起来。
　　穆璟直到看着前车驶入一个小区的地库，自己家的车却被拦着不让进，这才缓过神。仔细看了看小区的名字，觉得自己真的是想多了。祁周明明是东郊的人，怎么可能出现在北郊，何况是这种小区。便让赵叔带自己回家。
　　穆璟坐在车上，噘着嘴，看向窗外。过了一会儿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拿起手机，给那个从来不会回复信息的号码，发了条短信：“胆小鬼，你继续躲。”然后把手机放回包里。
　　结果刚放下，就听见一个微弱的短信提示音。急忙掏出手机，看到两年来，一直像个黑洞般存在的，祁周的手机号，给她回复了短信：“我才没有。”
　　穆璟呆呆地张着嘴，把那条短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祁周还是那副嘴硬的样子，不禁笑了笑，没有再和他计较。
　　再次扭头看向窗外的时候，眼里亮晶晶的。
　　晚上在家吃晚饭的时候，穆璟从冰箱里拿出下午那罐捏得变形的可乐，倒进自己的杯子里，一小口接着一小口地喝，还主动在饭桌上聊起了学校的事情。
　　穆璟的爸妈互相看了一眼，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穆璟上次主动和家里人分享日常，还是她上高三的时候。后面变成了问一句，才答一句。在家里也是一副黑眼线烟熏妆的样子，不知道还以为杰克船长的哑巴妹妹来串门了。
　　刚刚出差回来的爸爸，还特意为此多吃了两碗饭。开心地表示，晚上要在家里喝点，毕竟已经很久没有和闺女一起喝过啤酒了。说话间被一个电话打断，连忙去书房忙工作，临走还不忘约饭的事情，把母女俩逗得哈哈大笑。
　　妈妈在厨房收拾碗筷，穆璟把最后一个盘子端进去。妈妈正洗碗，看着她，声音很轻地问了一句：“回来了？”
　　穆璟低着头没说话，抬起头看向妈妈的时候，嘴巴瘪瘪的，眼角湿湿的，轻轻点了点头。妈妈连手都顾不上擦，把穆璟抱到怀里，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
　　晚上，穆璟家里出现了久违的欢快气氛。这是一家三口久违的聚餐，穆璟的爸爸，出人意料地把自己喝醉了，按照他的酒量，明明也没喝多少，这会儿却醉得厉害。迷迷糊糊间，把穆璟从头到脚，接连夸了好几遍。连在一旁的妈妈，听得都有些吃醋了。
　　穆璟晚上躺在床上，刚才喝了一点点啤酒，这会儿怎么都睡不着。起身坐在书桌前，从最后一层的抽屉里的最底下，取出一个黑色的小铁盒子。
　　盒子打开的瞬间，穆璟的记忆一下子被拉回了5年前。
　　初遇祁周的那个九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