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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清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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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离深渊的第一步,不是向上爬,而是先斩断那些还拽着脚踝的钩子。
“清理者”的工作,远不止取人性命那么简单。它意味着你要抹掉一个人生存过的一切痕迹,包括血液、指纹、社会关系,甚至是他留在空气里的最后一丝气味。凛做了六年的清理人,而现在,她要对自己进行一场最彻底的清理。
她去见老K时,带上了所有的装备:那套特制的黑色战术服、消音器、以及三张存满了这些年所有秘密的加密芯片。
老K的据点藏在城郊一栋不起眼的废弃楼房地下。那是凛无数次接取任务的地方,空气里终年飘浮着废弃机油和陈旧血腥味的混合气息。老K是个身材臃肿的男人,他的一只眼球是浑浊的义眼,此刻正透着一股令人不适的黏腻目光,在凛苍白的脸上逡巡。
“凛,你知道规矩。”老K用那把带有浓重烟草味的烟斗敲了敲桌面,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进了这扇门,命就不是自己的。你想走?想把过去当成垃圾一样倒掉?”
他发出一阵嘶哑的笑声,像是砂纸在摩擦生锈的铁片。
“你记得三年前那个在公海上消失的富商吗?是你亲手把他塞进焚化炉的。你还记得去年那个在酒店浴室里‘意外溺水’的议员吗?是你伪造了所有的现场,连法医都查不出破绽。”老K猛地凑近,那只义眼死死盯着凛,“这些东西,你清理得掉吗?”
凛的面色如纸,但脊背挺得笔直。腰间原本就开裂的伤口在紧绷的站姿下阵阵发作,像是有毒虫在啃噬她的脊髓。
“芯片在这,所有的备份我已销毁。”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断掉后路的决绝,“欠你的账,今天两清。”
“两清?”老K冷笑一声,对身后的两个马仔使了个眼色。
两个强壮的男人立刻围了上来。凛没有退后,甚至连眼神都没有颤抖一下。当其中一人的手按上她的肩膀时,凛动了。那是一种近乎肌肉记忆的爆发力——她精准地避开了对方的重击,反手扣住手腕,利用对方的冲劲将其狠狠撞在生锈的铁架上。
砰!
铁架晃动,灰尘四溅。凛在狭窄的空间里闪转腾挪,每一个动作都极度简练,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演。那是六年来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练出的杀人技。但当她一记侧踢将最后一人踹飞时,她感到腰腹间那层薄薄的衬衫瞬间被温热的液体浸透了。
那是她旧伤崩裂的代价。
“走吧。”老K看着倒地的手下,并没有愤怒,反而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他把玩着凛留下的芯片,“凛,你这把刀,离了血是会生锈的。我赌你很快就会回来找我。”
凛没有回头,她带上连帽衫的帽子,消失在地下室幽暗的出口。
为了隐蔽,凛选择了最繁琐的交通方式——公交车。
这是清理者的职业习惯。私家车有车牌,出租车有记录,只有这种在城市脉络中缓慢挪动的巨大铁盒子,才能将一个人彻底淹没在无名的众生相里。
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厢里的暖气让窗玻璃蒙上了一层水雾。凛侧着头,额头抵在冰冷的车窗上。这种冷热交替的触觉让她混沌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身体真的很糟糕。
失血、长期的高烧、加上刚才那场博弈带来的剧烈拉扯,让她的每一次呼吸都极其困难。她看着车内后视镜,习惯性地观察着车内每一个乘客。斜前方那个看报纸的男人,手部虎口有老茧,可能是便衣?左边那个背着书包的学生,眼神一直在闪躲,是在做坏事还是单纯的社交恐惧?
这种病态的观察本能让她感到窒息。她想停下来,想做一个能盯着窗外风景发呆的普通人,可她的神经已经生锈了,卡死在了这种警惕的状态里。
夜晚,她躲在林疏月公寓外的阴影里。
林疏月的家很大,在那栋昂贵的私人公寓顶层。凛仰头看着那个透出微弱暖光的窗口,心中涌起的是一种混合着罪恶感的渴望。
她看到了林疏月的侧影。那个女孩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张旧照片发呆。即便隔着这么远,凛也能感受到林疏月身上那种孤独。
林疏月不需要钱。她的父母留下了足以让她挥霍三辈子的信托基金和房产。但她生活在一个真空里。凛调查到,林疏月的舅舅正计划着通过精神鉴定的手段剥夺她的监护权;而林疏月那些所谓的“朋友”,无一不在算计着如何从她那里分走一点遗产。
林疏月就像一个抱着金砖在闹市穿行的孩子。而把那个原本可以保护她的家拆毁的人,正是凛。
凌晨一点,凛回到了她那间空旷的租住房。
她没有力气去开灯,只是凭借直觉挪到电脑前。她需要一个身份,一个能让她在合法范围内保护林疏月的身份。她焦急地翻动着网页,投递着一份又一份经过精心伪造、却保留了她“安保天分”的简历。
她的呼吸越来越重,腰间的痛感已经扩散到了整个后背。
高烧让她的视线开始出现重影。她在电脑桌前坐立不安,一会儿担心老K会跟踪到这里,一会儿又担心林疏月的舅舅今晚会不会再次去骚扰她。焦虑像是一把钝掉的锯子,在她早已透支的神经上反复切割。
“快一点……回复得再快一点……”
她死死盯着那个还在加载的邮件页面。页面上的转动条像是一个永无止境的循环。凛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正在失控,那种灼热感让她几乎想把自己撕开。
渐渐地,屏幕上的白光变得刺眼。她想站起来去接一杯水,可膝盖一软,整个人重重地栽倒在地板上。
咚。
额头撞在桌角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突兀。
她没有立刻昏死过去,而是半睁着眼,看着电脑屏幕在那跳动的白光中逐渐变暗,进入睡眠模式。她想爬起来,想继续等待那个可能改变她命运的面试通知,可指尖只是无力地在地板上抠动了两下。
在意识彻底坠入黑暗之前,凛自嘲地想:如果就这样死在这,大概也是一种“清理”吧。
黑暗终于吞噬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