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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Sehnsucht的日记 我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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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自己已经睡了多久。黑暗中,没有梦,没有声响,没有时间。
有什么东西进入了我的庄园。带着血的味道。
我究竟有多久没闻到属于血的气味,以至于他存在于屋内一丝都能被我捕捉。
我看到书桌旁,蹲着一个身影。是人类。
他似乎没想到这里还有其他“人”,我从床上坐起身时,他被吓了一跳,浑身紧绷还在哆嗦,没缓过来的样子。
我摆弄长时间躺卧有些僵硬的肢体,披上厚重的暗红色大衣,走到他面前。
浑身脏兮兮的,抹布一样的外套挂在身上,有几道撕裂开来的口子,腿上是破洞的黑色棉长裤。身上几处伤口,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渗血。一副惨状。
视线上移,他怀里紧紧抱着一块黑乎乎的面包,脸上沾染尘土,盖不住眉骨下盈盈秋水般的双眸,镶嵌褐色琉璃。微微卷翘的金发随他发抖的身体微微颤动。
我想到了某次离开庄园,看到在街边店铺的橱窗里,穿着碎花裙的洋娃娃。不过,洋娃娃穿的比他好。
我看着这个人类害怕的神情,嗤笑一声,问他怎么进来的。
他没说话,还在护着手里的面包。
我说:你闯进我的庄园,会不会太没有礼貌了。
他想了想,站起来,说自己太饿了,就去偷别人店里不要的坏面包,结果被发现,有人来追他,他才跑进来的。庄园看起来很久没人住的样子。
我看着站起来才到我肩膀的小人。
还真是个笨蛋。
我随手抓过他手里的面包丢掉。
烂成这样怎么吃。
他愣住了,好像要发脾气。但的确是他先闯到别人家里躲着,自知理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领他去地窖,指指打开的暗门,示意他下去找吃的。
地窖里的食物是人类准备的,从前庄园里有管家,有佣人,不知道他们已经离开多久。
没一会,人类从暗门爬出来,向我道谢。他一开口,我闻到葡萄酒醇厚馥郁缭绕其间的香气,混杂血的腥甜。
或许是沉睡了太久的缘故,我食欲大减,并没有想吃掉他。
他告诉我,外面的世界被战争摧残,他出去了就是死。
我允许他留下。
他洗去身上的污垢,换上我找出来的旧衣服 ,才发现,那张脸,比洋娃娃还要精致。
可惜身上的伤痕割裂了这份美。这个人身形消瘦,撑不起宽大的衬衣,看起来倒像是穿了件连衣裙。我注意到,他旧衣服领口处的血渍,和时不时猛烈的咳嗽。颓丧的气质仿佛浑然天成,化不开浓墨般的忧郁。
留在身边,当个挑起兴致的玩具也好。
他告诉我,他的名字叫阿刻戎。
这个名字真奇怪。
他问他该怎么称呼我。
称呼?我没有名字,我也没有与人沟通的习惯。人类对我来说都一样,都是“人”这个物种而已。
我没有回答他。
庄园里房间很多,但大部分因为长时间无人光顾,而积累了灰尘。
沉睡对我来说太过无趣,好不容易身边多了一个可以陪伴自己的东西,就让他住在我的房间。
房间内几乎没有光线透进,我不喜欢阳光,刺眼,所以厚重的丝绒窗帘总是拉上,只能隐隐看到光斑随缠枝纹样流动。
住的时间久了,阿刻戎好像发现了什么。
白天我还是会睡觉,不怎么搭理他,晚上醒来就嘱咐他回房间休息,再去书房呆着。
可是这天他找上我,要我吃点东西。
他说看我很久没吃东西了,问我不饿吗。
这个小傻瓜,我根本不吃人类的食物。
桌上打开的罐头,污浊的汤搅动动物尸块漂浮。我双指抵住一侧太阳穴,看到桌对面那人满眼期待的样子,竟觉得头疼。
我勉强吃了两口,推给他,说吃不下,剩下的别浪费让他自己解决。
我感到不存在的胃在翻涌,恶心的气味堵塞体内。
等他出去,我忍不住了,本想站起来先缓缓,结果扶着墙全吐了出来。
还是完整的,没有消化的样子。
好恶心。
门外有风钻入,我回头,阿刻戎正站在门口怔怔地看我。
他苦笑了一下:“你胃不好怎么不早说。”他跑出去,倒了一杯水递给我,“慢点喝。以后不让你吃那些了。”
没被发现。我莫名松了口气。
后面几天,我没怎么见到他,一直待在书房看书。
应该是太无聊,跑到庄园哪处寻开心了。
前几日吃的罐头,那恶心的味道挥之不去。我咽了咽口水,还是走到地窖门前。
顺梯子爬了下去,在地窖深处,我找到了那东西。幸好还有。应该是管家留下的,他知道我需要什么。
我把它放进大衣口袋,带回到书房。
我撕开那袋液体,浓香随之散发开来,勾起我食欲,牙关摩挲,克制品尝了一口。还算新鲜。
只要一滴就好,一滴就能让我被抛起,坠入欲望的云端。
只要再多点就好,再多点就能让我在不死不灭中抓住活着的饥渴。
是毒药,是上瘾,是死生回游。
门被推开。
我茫然抓回一丝理智。
阿刻戎看到了。
我跪在地上,捧着那袋液体,像虔诚的信徒跪求神的滋养那般渴望,液体顺着骨节滑落流至手腕,与暗红色袖口相融,嘴角还未卷去的那滴,落下,消失在毯面。
一片狼藉。
他开口了:“那……是血吗?”
嘴角鲜红的尾迹已然成为铁证,我不得不开口承认。
“为什么你要喝血?”
他抛出一个傻得可爱的问题:“你是,吸血鬼吗?”
我被他逗笑了。吸血鬼这个词出现之前,我就已存在,虽然我也不知道我如何诞生,为何存在。我不是吸血鬼,只是不属于“人”,按人类的思维,我可能属于“鬼”这一类吧,不需要吃人类的食物,不死不灭,只是渴望人的血。
“所以你之前吐,是因为你不吃那些,只需要喝血?”
我点点头,起身收拾残局。准确来说,我只喝人类的血,不碰牲畜,还有长时间陷入沉睡也不用摄入太多血液,不过睡在那跟死人没区别。只有舌尖碰触到温热的血,我才能体味活着的滋味。
阿刻戎甚至站不稳,带着有些疯癫,恐惧的笑容:“你会,想喝我的血吗?”
我告诉他,目前没有这个想法。
他自嘲道:“我还以为你胃不好。”
我沉默。他离开了。
不知怎么想的,书也看不进去,我干脆回卧室休息。
结果推门进去,阿刻戎正坐在床边。空气中还残有食物的味道。看来他刚吃完晚饭。
我还以为他走了,离开庄园继续生活。
他看着我,问我要赶他走吗。我否认。
他说,外面比这里更可怕。
黑暗中,他还没睡,轻声问我:“地窖里的血袋,够你喝多久?”
我回答:“很久。”
他顿了会:“如果哪天,我快死了的话,你喝我的血吧。算是报答。”报答我收留了他,让他活着。
我摇摇头,才想起来在黑暗中人的视线看不到:“你不会死。”
“可能吧。”他睡去了。
我试着改变作息,往人类的方向靠拢。
阿刻戎会帮我打扫书房,修理花园杂草,庄园因为他,好像又恢复了生机。他会在傍晚同我说外面世界的故事,讲述逃难的人,讲述那些夺去性命的战争。
夜里,他觉得太暗了,怕黑。我的视力即使在夜晚也能看清周遭一切,可他不能。我在家的各处点燃了蜡烛,企图用微弱的火光,驱散他的恐惧。
可他的恐惧,好像融进了骨子里。深夜远方传来爆炸的轰鸣,我清楚感受到他的颤动。原来不止是黑夜,黑夜不是他唯一的恐惧。这世间不安的喧嚣都成为了他的恐惧。
我想要安慰他,把他拥进怀里,紧紧抱着,告诉他别怕,那些离他很远,很远。只是拙劣的把戏罢了,我们都心知肚明,灾难随时随地缭绕在这片废墟,我们处于战火中心。
阿刻戎又瘦了些,他穿上合身的衬衣时,凸起的肋骨若隐若现在白衣下,整个人快变成一片洁白的羽毛,轻飘飘的。阿刻戎的骨头若是能化成翼骨,长出丰满飞羽就好了,他可以飞翔,远离苦难的根源。
可惜现实残酷。
又一夜,蜡烛灭了。不是阿刻戎吹灭的,它烧完了。
他躺在我身边,喃喃开口:“蜡烛和我一样,烧着烧着,就没了。”
他的咳嗽越来越严重,甚至没有力气打理花园,终日卧躺在床。
他说,是逃难的时候染上的病。身边许多人死了,他还没死,但病还留在他体内。
昏睡和清醒交替,我却帮不了他。
看他将自己的身体裹进被子,依然止不住的颤抖,我只能往壁炉里多丢几块柴,让火烧的旺些。
庄园外,荒芜,枯草,仅剩袅袅青烟。
我无能为力,却还在挣扎。
等阿刻戎睡去,我在他床头放下一杯水。披上长袍,我走出庄园,走上大路,不知走了多久,直到尽头。
我没有找到任何活着的身影,只发现街道两旁躺着的尸体。也许是饿死的,也许是病死的。没人在意,没人埋葬。
也没有人可以帮我,帮阿刻戎。
回到庄园,阿刻戎已经醒了。他露出被子下那双琥珀般明媚的双眸,盯着我冲我笑笑,问我去哪了。
疲惫如山洪海啸席卷了我。此刻,我只想躺在他身边,寻求一丝暖意。
外面没有人了。
我找不到医生来救你。
他拍拍我,在被褥下,小心翼翼牵起我的手。
他和我说话。
说他过去的生活。
小时候的他,有幸福的家庭。他还喜欢跳舞,在一场场聚会中熟悉了华尔兹。
可是,战争打响,他的父亲参军,此后杳无音信。随母亲逃难的路上,食物稀缺,他看着母亲单薄的身体靠在自己怀里,渐渐没了呼吸。
他有时候会想,活着太难了,太痛苦了,他也想逃跑,逃进死亡的怀抱。但是,他又舍不得。灾难是真实的,可他过去的幸福也是真实的,人们苦苦追寻的一直都是在经历坎坷后,依然活下去。
生命是昙花,正因其短暂,我们的心才学会了忠贞地爱这飞逝的一切。
我像个寻求安慰的孩子,弱弱开口:那等明天,我们跳一支舞吧。
他笑了,在我眼中,昏暗掩藏不了他的笑容。
“可是我已经…没力气跳了呀。”
阿刻戎问我,你想要一个名字吗。
我下意识用力握住手心里的那只手。
我想要。
“那我给你取一个名字,可以吗?”
可以。
“塞恩苏赫特?。”触碰不到死神衣袍一角的鬼,对活着只剩阳光下半空飘荡的尘埃与杂音,对死亡的想象因太过漫长的觊觎,而比任何真实的感受都更清晰。
既然无法摆脱困境牢笼,那就施舍自己一丝向往,一丝渴望。等到你,真正愿意活下去的那刻。
“我叫你塞恩,你叫我阿戎吧。”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走了。我的血留给你,我的身体……希望大自然能埋葬他。”
我说,我会埋葬他,给你一个归宿。
晚安,阿戎。
等我醒来,阿戎还在睡。他的唇瓣失了血色,依旧美丽,像块易碎的宝石。可我看的心疼,轻轻爬下床,去地窖拿面包和水。
阿戎醒了。我端着餐盘放在床头,他看到我还是那样笑着,好像什么病痛都不存在。他撑起身,凑近我耳畔,气若游丝,但我听清了,一句“谢谢”。
吃完早饭,怕他无聊,我搬来书房里的书,同他一起看。
阿戎平淡的呼吸屡屡被剧烈的咳嗽打断。我竟生出害怕的情绪,害怕下一秒他的呼吸就会停止,抛下我。
我无力地拍拍他后背,帮他顺气。即使知道无用,还是要这么做。
他咳的弓起背,好像要把五脏六腑咳出来,看他涨红的脸,被病痛折磨撕碎柔情,生命如风中残烛,摇曳动荡。我保护不了的一缕烛火。
咳咳。
他被抽去了最后一分力气,瘫倒在我臂弯。嘴角艳红血液比阳光闪耀,刺痛双眸,被褥也沾染血色。阿戎咳血了。
新鲜的血,明晃晃洒在我眼前。挥发的味道,胜过琼浆玉液,可我品出苦涩,品出阿戎隐含在眼眶,未落下的泪。
我守在床边,看着阿戎,醒来,咳血,睡去。日日夜夜,我坐守床边,贡献微弱的安慰。活着,不再是阿戎的念想,它成为凌迟处死的刽子手。
亲爱的阿戎,我不愿再看到你痛苦。我更不愿你与我辞别。
你又一次睁开眼,与靠在枕边的我对视。你轻抚我散乱的银发,告诉我,头发太长会挡到我看书的,可以用发圈绑起来。我看着你,要你为我束发。
你好像连笑都没有力气了,手耷拉下去,但我知道,你还是想要抓住我的,我从你的瞳孔中读的到。
我的阿戎,死了。
你的身体还温热,就好像你还活着。
至少那些悲伤、疾苦你都熬过去了。
你不是一朵娇花,却更惹人怜爱,你的坚韧,是从温柔与血骨里长出的铠甲。最后你丢下美貌,丢下人间,丢下我。凋零的花瓣落水,轻的连涟漪都来不及波澜。
阿刻戎。
人类的躯体太脆弱。
你的躯体太脆弱。
瘟疫,战火,饥饿,铸造你羸弱的身体,驮着伤痕和痛苦站在这片土地上。
可亲爱的阿刻戎,你又很坚强。
世间浮尘沾染了你这颗星,却没能让你熄灭。
我学着人类的步伐,划过弧线。阿戎,你活着的时候,我们没能跳舞。现在陪我,也陪你未散去的温度,共舞。
最后一曲。圆你我的梦。
阿刻戎洁白如雪的身体变轻了,他的灵魂脱离,失去了这份重量。我拉着他的手,扶稳他的腰,让他的脚搭在我的脚背,唱片徐徐转动,悠扬乐曲充斥屋内。他的身体还是软的。
月光下,这是我第一次跳舞。
我知道你怕冷,事先往壁炉里添了柴,看那跳动的火焰,竟照亮你冷若冰霜般的脸,印上些血色。我的心跳为此像只癫狂的鸟儿,啼鸣着,雀跃着,想要啄吻你。
可你像滩流水般平淡,我生怕这份炽热融化了你,将你带离我的怀抱,只能怯生生转动、舞蹈,与壁炉保持若即若离的距离。
阿戎,若是你能睁开眼看看我该多好。
那样我将舔吻你的眼球。
因为那里是你唯一能注视我的窗。
婉转尾调是你喜欢的旋律,为何你逐渐抵抗我的动作。阿戎的胳膊无力地垂挂下去。眼下安眠的脸,精致如大理石,皮肤却不再柔软。我轻抚你面庞,像在触碰一面瓷制面具,僵硬的裂纹浮现,赫然划破你的美丽。
明明我紧抱着你,可你依然随时间逝去。我快要抓不住你了。
我托起你左手,含住。我的獠牙下,是你左手无名指。我知道的,人类一生中注定要遇到相爱的人,可你的一生太短,来不及去爱。
利齿刻下痕迹,围绕无名指指根。
我弥补你短缺的人生。
噗呲。
艳红血液缓慢流淌,还是温热的。这只手曾摸过我的脸,活的,烫的。
我啃噬阿戎的左手,手指断了,我却咽不下去。它好像掐住我的喉管,用尽它最后的力气。口腔内弥漫香甜。阿刻戎的血与肉,融进我骨头,甜的迷人,甜的致命。这场诀别的舞蹈,你也在尽你所能,让我铭记你吗。
你的右手,在黑暗中牵过我。
你的胳膊,撑着身体坐起,安慰我。
獠牙抵在脖颈,薄如蝉翼般的皮肤绷紧,无力反抗。他的脖子断了。
血液迸发潺潺溅落,浸润了地毯,溅在我面庞,染红了我眼角。一滴湿润垂挂在眼尾。
我不会哭。我从未哭过。
我的阿戎,活着的时候,也没在我面前哭过。
他的眼泪,我没机会尝到。
可我的脸上有东西在流。
那滴湿润、粘稠,滑落至我嘴角。舌尖勾起,一丝熟悉的芳香弥漫——是阿戎的血。
一滴血顺眼尾痕迹划过,如转瞬即逝的流星。
你的血,代替我的泪。
阿戎的泪或许和他的血是一个味道吧。他总在强忍着哭泣,即便病痛令他破碎,也未曾落下一滴眼泪。那些泪咽回心脏,回流在血里。
亲爱的阿刻戎,我的阿戎。
上帝赐予你圣洁美貌,即使血染红了你洁白羽翼,也掩盖不了你琉璃般璀璨的俊俏。上帝打碎了你这面水月镜花,夺去你安稳平和的人生。
所以我不信上帝,我不信神。
我不相信任何人,会愿意让你这样如此美好的诞生与我相遇。若我们都是造物者的产物,为何他要将你推向我,推向我这个永生不死,枯枝朽木的怪物。
你不应该,活在这片哀鸿遍野、战火纷飞的世间。
我捧着你的头颅。
你凌乱的金发割裂你的面容,如油画布画下的细腻,安宁。
我亲吻那处曾经水润、粉红的唇。
可现在,只剩冷意。你的体温,再也不能温暖我。
窗外,弦月高照,树影阑珊。窗内,我抱着你的头骨,亲手为你穿上的、后来被由白染红的衬衣,遥望皎洁月色。
腐败永不能侵蚀你。阿戎,对不起,我骗了你,你不会烂在那片硝烟下的土地。你是我的。
这片庄园,属于我的乌托邦,后来也成为了你的。可是战争席卷了这个世界。阿戎,你躲不掉,我也没保护好你。
呼。
蜡烛灭了。
可我不再需要点燃。
亲爱的小人儿,死亡无法把你带走,你与我共存,永世不灭。从此由你摆渡,引领我淌过漫漫命运的冥河。
我成为你灵魂的归宿,容器。
我是你对活着的渴望,对人世间残留的眷恋。
你的名字刻入我脊髓,我的名字由你来呼唤。
Acheron,我是你的Sehnsuch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