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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逆风而行的沉默 风开始带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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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开始带着凉意,卷走了香樟树上泛黄的叶片。高三(2)班的空气愈发凝重,像一张被拉满的弓。月考的阴霾还未散去,新一轮的模拟考接踵而至。
夏婉棠的咳嗽并没有如她所说“过两天就好了”,反而愈演愈烈。夜里,她常常躲在被窝里压抑着喉咙的痒意,怕惊醒隔壁房间的父母。镜子里的自己,脸颊的红润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苍白,眼底也挂着淡淡的青黑。她开始在书包里常备止咳糖浆和润喉片,趁着课间没人注意的时候偷偷服用。
林锦舟的草稿纸越积越多。
他不再只画她的背影或侧脸,他开始画她皱眉时紧锁的眉头,画她伏案时微微颤抖的肩膀,画她强撑着精神却掩不住疲惫的眼神。那些线条里藏着心疼,也藏着不解。她为什么躲着他?是因为那瓶水?还是那张纸条?
“林少,你最近魂不守舍的啊?”王昊俊大大咧咧地把胳膊架在他肩上,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去——夏婉棠正靠在走廊的栏杆上,背对着教室,肩膀一耸一耸地咳嗽着,苏婉柔在一旁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那个团支书怎么了?看着病恹恹的。”王昊俊随口说道。
林锦舟握笔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
“哎?去哪啊?”王昊俊被吓了一跳。
林锦舟没有回答,径直走出了教室。他在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前停住,投币,拿出一瓶温热的蜂蜜水——那是他这几天观察发现夏婉棠常喝的口味。
当他拿着水走到夏婉棠身边时,她刚好直起身,脸色苍白如纸。
“喝点吧。”他的声音依旧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夏婉棠身体一僵,没有回头。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谢谢,不用了,我有水。”
“这是蜂蜜水。”林锦舟固执地将水瓶递到她面前,“对喉咙好。”
夏婉棠终于转过身,她看着他眼底的关切,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她多想接过那瓶水,多想告诉他她有多难受,多想靠在他肩上哭一场。但她不能。
“林锦舟,”她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冷静得近乎残忍,“我真的不需要。你别再这样了,我们……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
说完,她不敢看他的表情,拉着苏婉柔快步走回了教室。
林锦舟僵在原地,手里的蜂蜜水渐渐失去了温度。保持距离?为什么?他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第一次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
苏婉柔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回到座位,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责备:“婉棠,你干嘛那么对他?林锦舟明显是关心你。”
“柔柔,”夏婉棠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眼角有泪滑落,“我不想连累他。我……我的时间不多了,我不想让他看到我最狼狈的样子,更不想让他因为我……耽误了高考。”
苏婉柔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又怕触及好友心底最深的伤痛。
那天晚上,夏婉棠被送进了医院。
持续的高烧和剧烈的咳嗽终于让她支撑不住,在晚自习时晕倒在课桌上。醒来时,入眼的是惨白的天花板和输液管里滴答作响的药水。
“宝贝,你终于醒了!”妈妈冯彤红着眼眶扑上来,紧紧握住她的手,“吓死妈妈了,医生说你这是过度劳累加上免疫力低下……”
爸爸夏尚志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声音里满是焦急和自责:“棠棠,爸爸明天就请假回来!你在哪个医院?”
“爸,别!”夏婉棠虚弱地阻止,“别回来……工地那么忙,我没事,就是小感冒,输几天液就好了。你别让妈哭,我真的没事。”
她强撑着精神安慰父母,直到他们的情绪稍微平复。挂断电话,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心里充满了对父母的愧疚。她知道,这个谎言维持不了多久了。
第二天清晨,班主任“富公”和刘老、李鸣老师代表班级来看望她。他们带来了同学们的问候和补习的资料。
“夏婉棠啊,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张富老师难得地没有板着脸,语气里透着关切,“学习的事别急,先把身体养好。”
“谢谢老师。”夏婉棠虚弱地笑着。
老师们走后,病房里恢复了安静。夏婉棠拿出手机,习惯性地打开微信,点开了林锦舟的对话框。她想告诉他她在哪个医院,想解释昨天的话不是她的本意。手指在输入框上悬停了很久,最终,她只是发了一句:“老师来看我了,我没事。”
消息发出去后,很久没有回复。
夏婉棠自嘲地笑了笑。是啊,他现在肯定在上课,或者在画画,或者……在生她的气。她不应该再打扰他的。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林锦舟在看到消息的那一刻,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那天早上,他翘了第一节课。他凭着那条模糊的消息和在苏婉柔那里旁敲侧击来的信息,找到了市第一人民医院。
他站在病房门外,隔着玻璃窗看着里面脸色苍白的夏婉棠。她瘦了很多,原本灵动的眼睛此刻显得有些无神,正看着手机发呆。
他想冲进去,想问她到底怎么了,想告诉她昨天的话他听了很难过,想告诉她他不在乎什么距离。
但他看到了她父母。看到了那个温柔的母亲红着眼眶给她削苹果,看到了那个虽然不在身边却焦急打电话的父亲。
他看到了一个温暖的家庭,看到了她强撑着的笑容。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她不是在拒绝他,她是在……推开他。用一种决绝的方式,把他从她的世界里剥离出去。
是因为她生病了吗?是因为不想连累他吗?
林锦舟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眼眶发烫。夏婉棠,你这个傻瓜。
他没有进去。他不想让她看到他眼里的泪光,也不想让她因为他的出现而感到为难。
他转身离开医院,回到学校。他没有回教室,而是去了天台。
他拿出素描本,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游走。这一次,他画的不是她的笑容,不是她的背影,而是她躺在病床上,看着手机,眼神里带着失落和期待的样子。
画完后,他在旁边写下一行字:“夏婉棠,不管你躲到哪里,我都不会放手。”
回到教室,他将这幅画小心翼翼地撕下来,夹在一本她最爱看的散文集里。那是他特意去书店买的。
放学后,他托苏婉柔将书带给夏婉棠。
“告诉她,”他对苏婉柔说,声音沙哑,“好好养病,我在学校等她。”
苏婉柔看着他憔悴的样子,叹了口气,接过书走了。
夏婉棠收到书时,已经是傍晚。她翻开书,那幅画从书页中滑落。看着画上那个真实的、脆弱的自己,她的眼泪瞬间决堤。
他知道了。他都知道了。
他没有问,没有逼她,只是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他看见了她的痛苦,他懂她的逞强,他……在等她。
“林锦舟……”她抱着书,哭得像个孩子。
窗外,秋雨淅淅沥沥地下着,仿佛在为这段沉默而艰难的青春奏响一曲悲鸣的序曲。而这场与时间、与命运的赛跑,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