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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鹤唳   一月的 ...

  •   一月的金陵,雪缠缠绵绵地落着。
      谢疏坐在鹤归堂的窗边,手边搁着一碗已经温凉的药。大衍朝的最后一口气正像这碗药一样,一点一点地凉下去。
      门轴轻响,湿冷的风卷着雪沫子扑进来。谢宜一身深青锦袍,肩头落着薄雪,步履轻稳,不见半分仓促。
      他在她对面坐下,看了一眼她手边未喝的药。
      谢疏抬起眼看他,眼尾微微弯了弯,露出一个极淡的笑。
      “公子。”她轻轻唤了一声。
      谢宜伸手将药碗端开,自己拿起茶壶倒了一杯热茶,推到谢疏面前。
      谢疏看了一眼茶盏,不动声色:“公子今日似乎有心事。”
      谢宜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鹅毛大雪上,沉默了一会儿。
      “太后想让你明日就入宫。”
      谢疏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我说你身子不好,还需将养。”
      “公子推得了这一次,推不了第二次。”
      谢宜没有否认。太后不是有耐心的人,他能在她身边活十二年,靠的从来不是推诿,而是顺从。他转过头来,看着谢疏,那双漆黑的眼瞳里映着窗外的雪光,半晌,他才开口:“我在想,把你送到谁身边。”
      谢疏知道自己入宫是必然的,从她来到谢宜身边的那天起,这条路的尽头就是那座朱红色的宫城。
      “萧望的皇位,还不知道能坐几天。反观其弟萧朔,北境立功,凯旋回京,满朝文武,人心所向。你若去了萧望身边,他一旦倒台……”
      谢宜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她知道他的未尽之言,谢宜养了她十二年,教她读书识字、识人断事,不是因为他心善,而是因为他需要一枚棋子,一枚可以送入宫闱、接近帝王、在关键时刻替他落子的棋子。
      她是谢宜的棋子,这是她一直都知道的事。
      “可公子要成大事,只能选择萧望。”
      谢宜猛地看向她。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簌簌地落在窗棂上,积了薄薄一层白。鹤归堂里烧着地龙,暖意融融,可他还是觉得冷。
      谢疏继续道:“萧朔身边不缺人。太后会给他铺好路,文臣武将、妻妾幕僚,皆是精心挑选,我去了,未必能影响他什么。”
      “但萧望不一样。”她继续说,“太后和贾家虎视眈眈,萧氏宗亲远在封地,鞭长莫及。我去了,就是他身边唯一的人。”
      “唯一的人?”谢宜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意味不明。
      谢疏迎着他的目光,“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公子不是最明白这个道理么?”
      谢宜的袖口已经被他自己揉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你单独见过萧望?”
      谢疏没有否认,她确实与萧望单独见过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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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定北王萧朔北境凯旋而归,三日前太后在太液池畔的含元殿设宴,可萧朔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困在了关外,归期未定。
      主角缺席的庆功宴,像一出没有台本的戏,演的人心不在焉,看的人也索然无味。
      谢疏跟在谢宜身后步入殿中时,满室灯火已经亮了大半。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来,殿内竟安静了一瞬。
      几个正在交谈的文臣不自觉地住了口,武将那边也有人转过头来,目光在谢宜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在谢疏身上,微微一怔。
      这是谢疏第一次出现在人前,她垂下眼,对周遭的目光恍若未觉。
      他们在上席落座。谢宜坐定之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仿佛方才那道道目光不过是风吹过耳,不值一提。
      殿内的目光很快收了回去,但窃窃私语并没有停止。
      谢宜不是生面孔了,他是太后面前的红人,满朝皆知。他身边突然多了一个女子,生得又是这般模样,自然引人猜测。
      “肃静——”
      内侍尖细的通传声打断了殿内的低语:“太后驾到——”
      所有人起身行礼。
      太后贾天姝步入殿中,绛紫翟衣,九龙四凤冠,步履沉稳,威仪赫赫。她年近四十,保养得宜,眉宇间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凌厉。
      “都坐吧。”她在居中的主位上坐下,目光淡淡地扫过殿中。
      她看向谢宜,微微一顿。谢宜正端着茶盏,察觉到太后的视线,抬眸与她对视了一瞬,唇角弯了弯,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随即垂下眼,姿态恭顺。
      太后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他身侧的谢疏身上。
      那目光停留的时间比看任何人都长。
      “谢卿。”太后开口,殿内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你身边那位就是你的义妹?”
      谢宜起身行礼:“回太后,正是臣的义妹,谢疏。”
      太后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倒是个标致的孩子。过来,让哀家看看。”
      谢疏站起来,低着头走上前,在太后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礼。
      太后看了她一会儿,目光从她的脸看到她的腰,从她的腰看到她的手,最后落在她鬓边那支素银簪上。
      “身子骨不太好?”
      “回太后,自幼体弱,正在吃药调理。”
      太后“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摆了摆手让谢疏退下。
      殿门处又传来通传声:“陛下驾到——”
      所有人再次起身。谢疏也跟着站起来,低着头,只用余光看向殿门。
      萧望走进来。
      他穿了一件白色常服,头上只戴了一顶小小的金冠,他走过两侧朝臣之间那条宽阔的通道,对每一个投来目光的人微微点头。
      然后他看到了谢疏。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谢疏注意到了,于是她抬起眼,与他的目光撞在一起。
      他也认出她了。
      “陛下。”谢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破了这短暂的凝滞,“请上座。”
      萧望回过神,耳根泛起一层薄红。他点了点头,快步走上高台,在太后左手边那张偏左的位子上坐下。
      太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谢疏,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个来回,什么都没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宴席开始,丝竹声起,歌舞升平。满殿的喧嚣底下,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
      谢疏坐在谢宜身侧,安静地喝茶。她感觉到高台上有一道目光不时落在自己身上,又一触即收。
      宴席过半,太后放下酒盏,对身边的冯敬说了句什么。冯敬点了点头,走到谢宜身边,低声道:“谢侯,太后请您移步永寿宫一叙。”
      谢宜放下茶盏,看了谢疏一眼,俯下身低声道:“宴席散后我若还没回来,你先回家休息,不必等我。”
      “好。”谢疏点了点头。
      谢宜跟着冯敬走了。太后也起身离席,她的銮驾从正门出去,经过殿前时,除了皇帝,所有人都跪送。谢疏跪在人群里,低着头,看着太后的銮驾从正门缓缓驶出。
      她站起身时,发现高台上那张偏左的位子也空了。
      萧望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
      谢疏犹豫了一下,悄无声息地从侧门退了出去。
      太液池畔夜风清冷。她沿着回廊慢慢走着,经过鹤唳台时,她听到了一阵笛声。
      第一个音极轻极哑,像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叹息,甫一出口,就被冬日的风撕扯埋没。但紧接着,气息流转,笛声渐起。
      她停下脚步,抬头望去。鹤唳台上立着一个人影,白衣如雪,在月光下格外醒目。
      是萧望。
      笛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仿佛要刺破这苍穹,逃离这里,飞向远处。却又在最高处力竭般骤然下坠,化作无数细碎颤抖的尾音,丝丝缕缕,缠缠绕绕,是挣不脱的罗网,是剪不断的愁绪。
      萧望放下竹笛,抬起头,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宫阙。夜风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站在那里,像一只找不到栖身之处的孤鸟。
      她拾级而上,脚步声在空旷的石阶上格外清晰。萧望听到动静,转过身来,看到她时,明显愣了一下。
      “是你?”
      谢疏走上高台,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夜风卷起她的裙裾,她欲行礼,却被萧望匆忙阻止。
      “陛下方才那支曲子,叫什么名字?”
      “《问天》,是我自己谱的曲,见笑了。”
      谢疏低低一笑:“陛下便是天子,还想问天什么?”
      萧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如今世道乱得不行,天灾、人祸……我在问天,问这天为什么不管人间疾苦。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天却视而不见。”
      他抬起头,望着天上那轮冷月,声音低了下去:“史书里的乱世,到头来,就在我的脚下。”
      谢疏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转过头来,看着谢疏,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谢疏说这些,但他们好似有几世的缘分一般,让他一见如故。
      “我登基四年,形同傀儡,这样的天子有何意义。”
      谢疏想起四年前的萧望,那时他还是东宫太子,尚未被这沉沉宫阙压得喘不过气。旁人都说太子殿下性子温软,却不知他眼底藏着少年意气,说起治国安民,眼里亮得惊人,仿佛天下苍生,皆可在他手中安稳度日。
      那时的他对未来满怀期许,以为登极之后便能一展抱负,以为君臣同心、四海清平,不过是水到渠成之事。
      可不过四年,萧望便被太后的权柄、朝堂的倾轧、宗室的冷眼层层遮蔽,只剩一身孤冷,在这深宫之中,吹着风,谱一曲《问天》。
      谢疏心中轻叹,望着眼前人,缓缓向他走去:“天地至公,故不偏私。它不救,是因为救人之事,本就在人。”
      萧望微微一怔。
      谢疏继续往前走,越过他走到栏杆边,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宫阙:“三代之治,天下归心,不是天降福祉,而是人主躬行仁政、百姓安居乐业所致。周室衰微,礼崩乐坏,五霸迭兴,战国争雄,也不是天命有改,而是人事有废。”
      谢疏回身,衣袂飘拂,仿若天神。
      “陛下八岁成为储君,十五岁登基,身边只有一座空荡荡的宫殿和一群虎视眈眈的人。如今陛下也才十九岁,能坐在君位上四年不出错,已经很不容易了。”
      萧望喉头一哽,眼眶忽然红了。
      他飞快地别过头去,不让她看到。但谢疏还是看到了他睫毛上挂着的那一点水光。
      谢疏安静地站在那里,等他平复。
      过了很久,萧望才重新开口:“有时候我会想,也许朔儿比我更适合做皇帝,他有军功,有威望,有人愿意追随他。而我……”
      “而陛下会站在这里,问天地为何不救苍生。”谢疏轻轻打断他,“这一点,便是君心。”
      萧望抬起头,看着她。
      谢疏也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陛下,”她说,“我叫谢疏。”
      萧望一愣。
      “四年前你问我名字,我说下次见面再告诉你。”她笑了笑,“现在,我告诉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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