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川月》我家里没猫

3、自尽 四下寂

　　四下寂静，偶有虫鸣。
　　边月仰头灌下一口酒，辛辣入喉，却压不住胸口的寒意。酒坛渐空，她的指尖却越发冰凉，眼前景物也渐渐模糊。喉间泛起一丝铁锈味，她抬手一抹，指腹染了暗红。
　　毒已入骨，时日无多。
　　她低笑一声，索性仰面躺倒在槐树下，任由枯叶沾了满身。月光穿过枝叶，斑驳地落在她脸上，与裴渡的最后一面那时的月光也是这般的亮。

　　【半月前，裴渡踏着夜露匆匆归来。玄甲未卸便穿过三重月门，进了卧房。边月听见他的动静，披了件外衫匆匆从卧房追出来。
　　“夫人，圣人宣我进宫。”他已换上了紫袍玉带，正要出门，腰间蹀躞的金钩在灯下晃得刺眼。他转过身，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月光映亮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剑眉微蹙，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凝重。
　　“已是亥时了，如此突然，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裴渡将她的衣服轻轻拢了一下，带着些安抚的意味握了握她左肩，“不必等我回来。”随即便大步朝府门走去。
　　边月心里没由来地升起一丝不安，上前了一步冲着他离去的身影轻喊，“将军！”
　　裴渡脚步一顿，回首时，她已捧着玄青色外袍疾步而来。他顺从地矮身，任由她帮自己系紧衣带，在她额头轻落下一吻，“我去去就回，明早从邓连的果子铺给你带透花糍回来。”
　　玄青色的如松背影一步跨上马，消失在将军府门前。
　　夜已深，护城河上起了水雾。裴渡借着月光远远看见周应一身红色官袍站在城墙上，心中不妙，随即勒停了马。
　　“戴璟。”裴渡转身吩咐他，“不必跟我了，速速去边府，让边霁接夫人回娘家。”
　　少年还未走远，十一道寒光已破雾而出。那是他亲手从死人堆里带出的十一个人，如今刀锋尽指咽喉。
　　“将军得罪了！”
　　裴渡旋身错步，横刀出鞘，格住三把同时袭来的陌刀。随即五把横刀组成阵，向他压下来。裴渡反手抽出腰间玉带，金钩划过圆弧，生生绞断两把刀尖。
　　“将军对不住了！”背后传来老部下王猛的吼声。重锤挟风雷之势砸向背心，裴渡却不躲不闪。“咔嚓”骨裂声里，他借势前冲，染血的玉带缠住第三人脖颈。
　　“废物，”隐在暗处的女子轻啐了一声，手执长弓，朝着裴渡的方向拉满。
　　一支冷箭破空而来，淬毒的箭镞穿透膝甲，裴渡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抬头正见城楼上，周应那张惨白的脸。
　　裴渡一瞬间明白了什么，他忽然掷刀入地，放弃了抵抗。
　　城墙上，周应的笑僵了一瞬，他没想到裴渡这么快便缴械投降。
　　后背接连被砍上了几刀，裴渡几乎要失去反抗能力的时候，视线中出现了周应的一双脚尖。
　　“裴将军，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滋味如何啊？”周应的笑声尖锐地像钝刀刮骨。
　　裴渡缓缓抬起头，“我要面圣。”
　　“歇歇吧，将军。”周应嘴边还留着一抹得意的笑，“你不会再有机会见到圣人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份圣旨，“圣上有旨，原左金吾卫将军裴渡，借平叛之际与叛军勾结，疑似谋反，现夺其一切职务，交由推事院彻查。”说完特将朱印那面转向他。“看见了吧裴将军，放心，我会好好招待你的。”
　　诏书上的字迹在血雾中浮动，裴渡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不是说去去就回吗？”边月染血的指尖抚过酒坛，“裴渡，你又食言了。”
　　边月解下腰间披帛，素白绫缎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她踮脚将白绫抛过粗枝，打了个死结，喉间的血腥味愈发浓重。
　　“这样也好。”她轻抚槐树皴裂的树皮，“还记得吗？小时候，你就是在这棵树下接住我的。”
　　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初见裴渡的那一日。
　　旧历十三年春，沉香亭。
　　“如如，过来。”圣人含笑招手，七岁的边月蹦跳着跑上玉阶，杏红的裙裾像朵绽开的海棠，脆生生地喊了一声舅舅。
　　“在宫里玩的可开心啊？”
　　“自然开心，要是能日日在宫里陪着舅舅舅母才好呢。”
　　圣人指着身边跪着的少年，“那以后他就做你的贴身护卫，替舅舅陪着你如何？”
　　小郡主歪着头打量，少年跪得笔直，阳光在肩甲上流淌。“这个哥哥长得好生俊俏，比我阿兄还要好看。”
　　少年依旧绷着脸，耳尖却瞬间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