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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桑淼村 “二叔,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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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开!”
白净的男孩随手捡起小石块,扔向对面那几个稍大点儿的孩子。
“你们这么多欺负一个,不要脸!”
“禾仔,你走开,他阿爸是神经病,他是小神经。”孩子们叽叽喳喳,但都不太敢向沈敬禾伸手。
“你们胡说,黎仔才不是小神经,你们再不走,我告诉我爸!”
毕竟是不大点儿的孩子,听说要告诉大人,一下就散开了。
沈敬禾回头,看着蹲在地上一直低着头的男孩,急得两只小手去扒拉他头上的杂草落叶。
“阿爸不是神经病。”瘦瘦的男孩抬起头,认真解释道。和沈敬禾琥珀色的眼瞳不一样,沈黎有两个黑色的眼球,是纯粹的黑,每当他表情认真起来,那两块黑色就像深不见底的漩涡,“阿爸只是脑生病了。”他异常认真地对沈敬禾说。
沈永年是桑淼村最年轻的一任村长,30多岁的年纪,在被选任村干部之前就已经把村办的陶瓷厂干得红红火火,有几款摆件甚至出了海。他有能力,敢决断,总之,是家族与全村默认的“话事人”。
可现在,沈话事人看着眼前满头杂草一句话不说的小崽和一进门就嚎啕大哭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小白胖子,在心底深深叹了口气,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呜呜……他们骂……骂黎仔是小神经………他们……嗝……”沈敬禾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还抽空打了个嗝。
“叫哥哥,黎仔也是你叫的?”沈永年深感无奈。在村里就是这样,孩子没了阿爸,家里没了男人,多少都会受点欺压,哪怕身为村长的他发话了,可也管不住孩子们的嘴。
“黎仔,收拾干净,我先送你回家。”
沈黎他妈在厂里上班,最近赶工,每天都擦黑回。现下屋里空落落的,门框上的白布条还没拆,更显得萧索。堂屋南面墙上挂着一顶黑狮头,通体玄黑、根根白须像银针倒竖,不怒自威。沈永年盯着看了会儿,“你阿爸的手艺……可惜了。”沈黎低着头没答话。
他爸沈名扬是潮州数得着的狮头扎作师傅,一身家传的手艺,结果还没来得及往下传,就得病走了。这个病说也奇怪,先是不记事儿、再是不认人,天一黑就满村子乱逛,你说是疯病吧,他也有好的时候,清醒时跟正常人一模一样,反正挺瘆人。沈名扬主意正,脾气又倔,死活不去市里医院瞧,最好的兄弟沈永年来劝也没用。就这么时好时坏拖拉到年初,直到一天早上再也没起来。这个黑狮头是他最宝贝的作品,没来得及点睛,一直挂在家里辟邪。
沈永年嘱咐沈黎插好门。往外走的时候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
七月七,是个好日子。
太阳刚冒头,沈永年就一手抱着半睡不醒的沈敬禾,一手领着满脑子问号的沈黎去了村部,这里有宗祠管理会,平常事儿不多,但每天都有人值班。
“二叔,给他俩报上名,去醒狮队。”
“啥?你让禾仔去受这个苦干啥?”沈家二叔有点儿懵,村里醒狮队队员不多,一般都是家里有传承或者苦哈哈的小子去练,沈敬禾是村长独子,天生一副少爷模样,怎么想也不该去受这份儿苦。
“叔,让黎仔学。名扬的手艺咱都不会,黎仔想学也没辙。但醒狮行,要是能学会,也算个出路,他娘已经同意了。”还有句话他没说,学醒狮的孩子都皮实,受苦多,也敢拼,再也不怕受欺负。
“我问禾仔呢,你说黎仔干啥?”沈二叔有点儿懵。
“我学,我学!”沈敬禾一听醒狮就精神了,“叔爷爷,给我报上名,我和黎仔一起学,我监督他!”
“嗯,俩人一起学,做个伴。”沈永年嫌孩子养得太娇嫩了,一个也是学,两个也是练,多操练才能有出息。
既然人父母都同意了,沈二叔也不再坚持,练呗,反正都是自家孩子,不想学了就退队,多大点事儿。
七月七,是个好日子。这一天,6岁的沈敬禾、7岁的沈黎正式加入桑淼村醒狮队,直属宗祠管理。也在这一天,沈永年认下沈黎作干儿子。没多大讲究,看对眼就认了,双方家人也同意。没摆席,就沈黎娘俩和沈敬禾一大家子人坐一桌吃了顿饭。没让沈黎改口,还是叫“叔、婶”。唯一改口的是沈敬禾,小少爷兴奋地满屋乱窜,窜到沈黎背上连声喊“哥哥”。沈黎费劲儿又稳稳地托着他,来不及应声。看着这俩孩子,沈黎他妈红了眼眶。
桑淼村依河涌而建,村中青石板路连接着锅耳山墙的广府民居。村民多姓沈,宗祠是村落的绝对精神核心。它拥抱现代,村属陶瓷厂规模很大,驰名省内;同时也没有抛弃传统,醒狮队代代相传,醒狮少年日夜操练。偏见、谩骂与争执,是这村庄上偶尔刮过的风。而深植于泥土下、沉默着维系一切的,是那份温热的根脉。